第1章

第1章

公司宿舍裏,新來的管培生在陽臺養了一隻大公雞。

每天凌晨四點,公雞準時打鳴。

我頂着黑眼圈抗議,她卻紅着眼眶發朋友圈:

“連一隻小動物都容不下,職場前輩的心腸真冷漠,這可是我準備給男友過生日的禮物呀。”

底下一羣男同事心疼點贊,紛紛指責我沒有愛心。

我沒爭辯,默默點了個贊。

當天晚上,我買了兩條大蟒蛇,放進了公共洗手間。

“大家都是有愛心的人,應該不介意我養點小寵物吧?”

1

“許知遙,把你的雞弄走。”

凌晨四點十分,我站在陽臺推拉門前,腦子裏嗡嗡作響。

籠子裏的紅毛大公雞脖子一伸,又是一嗓子尖叫,震得窗玻璃都在發顫。

許知遙穿着粉色睡衣從屋裏磨磨蹭蹭走出來,揉了揉眼睛。

“硯書姐,你說話別這麼兇嘛......嚇到小紅了。”

她伸手隔着竹籠逗了逗雞冠,語氣委屈得像是我打了她一巴掌。

“宿舍管理規定第三條,嚴禁飼養活禽和寵物。”我壓着太陽穴跳動的痛感,“你已經養了三天了。”

“不是......我男朋友最近老加班,我想給他老家那種煙火氣的驚喜呀。”

許知遙扁着嘴,眼眶說紅就紅。

“再說了,農村到處都是雞叫,人家都能睡,你怎麼就偏偏睡不着?”

“這裏是公司員工集體宿舍,不是農家樂。”

我把手機上的噪音測試軟件舉到她面前,分貝儀紅得刺眼。

“你看清楚,八十五分貝。我媽在醫院剛做完二期手術,我每天要上班還要去病房陪護,我沒精力跟你在這耗。”

“姐,你就是嫌棄我是新來的管培生。”

她抽噎了一聲,往後退兩步,靠在陽臺門框上。

“你年紀大一點,又是行政部的宿舍管理員,就能隨便剝奪別人的愛心嗎?”

我沒接話,把散落在地磚上的雞糞和爛菜葉用掃把往前推了推。

那股腥臭味混着晨霧,直衝嗓子眼。

“今天下班前,處理掉。”我扔下掃把,“不然我讓後勤按違規清理。”

“你敢!”她突然拔高音量,接着又迅速放軟,“算我求你還不行嗎......就住到下週五。”

“不行。”

我轉身回房,重重合上房門。

中午十二點,部門茶水間裏格外熱鬧。

幾個男同事圍在微波爐旁邊,看見我進來,說話聲音立刻低了半截。

“有的人啊,就是見不得年輕小姑娘有情調。”市場部的王磊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

我掏出手機,翻開朋友圈。

許知遙半小時前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她眼角掛淚和公雞的自拍。

截圖裏只有我早上說的“今天下班前,處理掉”,前面她耍賴的話截得乾乾淨淨。

文案寫着:“連一隻小動物都容不下,職場前輩的心腸真冷漠,這可是我準備給男友過生日的禮物呀。”

底下點贊整整齊齊排了二十多個。

王磊在下面評論:“別哭,某些老阿姨自己嫁不出去,就見不得別人談戀愛。”

許知遙回覆了一個大哭的表情:“怪我不懂職場規矩,沒給前輩送禮。”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緊,水面也跟着晃動。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後勤主管程見川。

“聞硯書,你搞甚麼名堂?”程見川劈頭蓋臉就是一句,“知遙是今年重點招進來的管培生,總監親自打過招呼的。”

“程主管,宿舍養公雞嚴重違規,衛生差,噪音擾民。”

“嘖,多大點事?”他在電話那頭點了根菸,打火機咔噠一響,“你做行政的,這點容忍度都沒有?別總擺老資格。”

“這不是資格問題,那是活禽——”

“行了。”他打斷我,“你媽手術不是還要續期補助?宿舍管理員每個月八百塊補貼,你想不想要了?”

我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醫院催費的單子還壓在我牀頭櫃的最底下。

“......我知道了。”

“懂事點,給新人留點面子。”

掛了電話,我看着朋友圈裏還在不斷上漲的點贊數。

我沒去爭論,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給她點了個贊。

晚上十一點,我拖着疲憊的步子推開宿舍門。

客廳裏沒開燈,陽臺門虛掩着,一股惡臭襲來。

藉着手機屏幕的光,我低頭看見牀底下露出半個黑色的塑料袋。

袋口沒紮緊,幾隻蒼蠅正圍着邊緣打轉。

許知遙的房間門縫裏透出暖黃的光,她正笑着跟男友打視頻。

“親愛的,我們宿舍那位阿姨可聽話了,現在屁都不敢放一個呢。”

2

“許知遙,你出來。”

我用腳尖踢了踢那個黑色垃圾袋,腐臭的雞糞味立刻在臥室裏炸開。

房門開了,許知遙敷着面膜探出半個頭。

“幹嘛呀?大半夜的讓人睡不睡覺了?”

“解釋一下,這是甚麼?”我指着牀底下的袋子。

她瞥了一眼,滿不在乎地扯了扯麪膜角。

“哎呀,我房間剛噴了祖馬龍的香水,雞屎放在陽臺風一吹全是味,就借你牀底下放一晚上嘛。”

“借放?”

“你那屋不是本來就陰潮嘛,放哪不是放。”她靠在門上,“再說你又不是不收拾。”

“拿出去。”

“我不拿,我做了美甲,碰不得髒東西。”

她翻了個白眼,當着我的面“砰”地關上門,還順手落了鎖。

客廳角落裏,跟我們合住的黎茵探出頭,手裏攥着個拖把。

“硯書姐......要不我幫你扔了吧?”黎茵說話輕聲細語,看着我的眼神帶着戒備。

“不用。”

我拎起垃圾袋,直接走出門,扔進了樓道的幹垃圾桶。

回到屋裏,地面上爬行着幾隻米粒大小的黑蟲,正是從陽臺雞籠那邊爬過來的。

第二天清晨,物業的消S通知直接貼在了宿舍大門上。

“302室陽臺存在嚴重禽類糞便與寄生蟲污染,限今日內徹底整改,否則扣除全體押金。”

我拿着通知單拍在客廳桌上。

許知遙捏着鼻子從房間跑出來,離陽臺遠遠的。

“天哪,怎麼這麼多蟲子!硯書姐,你不是管理員嗎?你怎麼都不打掃?”

“雞是你養的。”

“可是我已經付過物業費了呀!”她理直氣壯地瞪大眼睛,“而且我對S蟲劑過敏,聞到了會得哮喘的。”

說完,她抓起包就往外跑。

“我今天去王磊他們宿舍打遊戲,你弄乾淨了我再回來。”

我和黎茵戴着兩層口罩,用84消毒液和硬毛刷在陽臺整整蹲了兩個小時。

雞籠下面全都是黏糊糊的排泄物,爛掉的穀粒裏還在蠕動着白色的幼蟲。

黎茵一邊刷一邊掉眼淚,卻一句話不敢罵。

下午三點,我剛到工位,行政部羣裏就傳開了一張照片。

許知遙手腕上泛着一小片紅點,眼眶紅腫。

王磊在羣裏發了條語音:“某些宿管員爲了逼走別人的小寵物,故意在宿舍亂噴高濃度S蟲劑,把知遙都燻過敏了。”

緊接着,幾個男同事紛紛跟進。

“太狠毒了吧?”

“不就是隻雞嗎,至於下死手?”

我抬頭,看見王磊走到我工位前面,啪地扔下一盒幾塊錢的隔音耳塞。

“聞硯書,嫌吵就自己戴耳塞,別整天欺負小年輕。”

我沒看耳塞,盯着他:“陽臺的蟲子已經爬到牀上去了,你要不要去住兩晚?”

“嘖,農村沒蟲子啊?矯情甚麼。”

他擺擺手,像看神經病一樣掃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下午四點,我拿着寫好的書面衛生報告去找程見川。

程見川坐在大班椅上,連報告都沒翻開,直接推回我面前。

“硯書啊,今年部門編制縮減,你那個崗位的留任評估,我也在看。”

他敲了敲桌角。

“跟同事相處要有溫情,別動不動就寫報告、留證據,搞得跟防賊一樣。”

“程主管,物業要是扣押金——”

“扣了公司補,行了吧?”他顯得有些不耐煩,“只要知遙開心,雞養完這個月就弄走,別再給我找麻煩。”

晚上回到宿舍,我發現宿舍羣裏多了一條系統提示。

“你已被羣主‘許知遙’移出羣聊。”

黎茵悄悄給我發了張截圖。

許知遙新建了個沒有我的三人羣,羣名叫“守護小紅關愛小組”。

我在牀頭坐到凌晨三點,耳朵裏塞着隔音海綿,卻依然能聽見窗外公雞來回挪動爪子的刮擦聲。

四點零五分。

臥室門縫外沒有傳來通常的陽臺叫聲,而是一陣急促的翅膀撲騰聲。

接着,我的房門被人從外面擰開了。

一道黑紅色的影子猛地往我臉上撞過來。

“咯咯咯——!”

3

我下意識抬起手臂擋住臉。

尖銳的喙狠狠鑿在我的手背上,劇痛瞬間從皮膚炸開。

大公雞在狹窄的臥室地板上瘋了一樣亂撞,翅膀刮掉桌上的水杯,玻璃碎了一地。

“出去!”

我顧不上穿鞋,抓起枕頭朝它砸過去。

雞爪子在我的腳踝上重重劃了一道,留下兩道深紅的血痕。

門外傳來黎茵急促的腳步聲,她拿着晾衣杆把公雞往外趕。

客廳燈亮了。

許知遙穿着睡衣靠在走廊牆上,手裏還拿着一包沒拆封的雞飼料。

“哎呀,小紅怎麼跑到你房間去啦?”

她一臉無辜地眨着眼。

“硯書姐,你該不會是半夜想偷偷把我的雞弄死,故意放出來的吧?”

我看着手背上正冒着血珠的傷口,皮肉都翻了出來。

“雞籠一直鎖在陽臺,你昨晚沒關門。”

“我關了呀。”她撇撇嘴,“肯定是你晚上上廁所自己打開的。”

上午九點,我在醫院急診室做清創,又打了狂犬和破傷風疫苗。

單據上顯示收費八百六十塊。

我把病歷單和發票拍下來,發給程見川。

“程主管,公雞在宿舍傷人,這筆醫療費需要公司或者許知遙承擔。”

微信那頭沉默了十幾分鍾。

程見川回了一條:“宿舍內部私人矛盾,不屬於工傷,行政部不負責報銷。硯書,多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我返回主界面,部門大羣裏已經炸了。

許知遙發了一張我早上打着赤腳、拿着晾衣杆把雞趕回陽臺的照片。

拍照角度很巧妙,只拍到我滿臉怒氣舉着杆子,地面上的血跡和打碎的玻璃被裁掉了。

許知遙:“爲了趕走我的小紅,某人半夜在宿舍上演武打片,把我的雞都嚇得不敢喫米了。[委屈]”

王磊:“聞硯書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這麼大戾氣。”

有人發了個“喫雞”的搞笑表情包。

還有人把大公雞打鳴的聲音做成了語音條,在羣裏連續發了五六遍。

我拿着打好繃帶的手回到工位,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王磊坐在對過,用筆敲着桌子。

“打雞英雄回來了?醫藥費沒訛到吧?”

我沒理他,轉頭看了一眼正在工位上修指甲的許知遙。

她抬頭衝我甜甜一笑:“硯書姐,我男朋友下週來,小紅再養幾天就S啦,你別急嘛。”

中午,黎茵躲在廁所隔間外拉住我的衣角。

“硯書姐......對不起,我不敢幫你在羣裏說話。”她眼圈紅紅的,“還在試用期,王磊他們天天跟人事在一塊喫飯。”

“沒事。”

我掏出紙巾遞給她,“你照顧好自己,鎖好房門。”

下班前,財務部的主管給我發了一張內部通知單。

“聞硯書,近期員工宿舍接到多次物業投訴,本月宿舍管理員補貼暫停發放,待整改通過後補發。”

八百塊。

正好抵掉我早上在急診室花掉的疫苗費。

我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給醫院的護工轉了下週的護理費,卡里餘額只剩下一千四。

窗外天色陰沉,快下雨了。

許知遙提着兩個名牌購物袋從電梯裏走出來,看見我,故意把袋子換到靠近我的一側。

“姐,晚上王磊請咱們宿舍喫日料,你去嗎?”

“不去。”

“就知道你不去。”她掩着嘴笑,“王磊說你去了大家喫着倒胃口。”

晚上九點,回到宿舍。

陽臺門開着一道縫,夜風把雞屎的臭味往客廳裏送。

我走到雞籠前面,蹲下身檢查掛在門上的鐵絲扣。

鐵絲的縫隙裏,夾着一根十幾厘米長的淺黃色捲髮。

宿舍裏只有許知遙上週剛做了漂染。

“硯書姐,你摸我的雞籠幹甚麼?”

許知遙端着半杯果汁站在我身後,聲音涼颼颼的。

“是不是想給它下毒啊?”

4

我沒碰那根頭髮,拿出手機拍了兩張特寫照,直接回了房。

下半夜,聽見客廳有拖鞋走動的聲音,還有廁所隔間開門的聲音。

清晨七點,宿舍裏傳來一聲尖叫。

“救命啊——!”

那是黎茵的聲音。

我衝出房門,公共洗手間內,地上一灘刺眼的血跡。

那隻大公雞站在洗手池臺階上,渾身毛髮炸起,嘴尖上全是血。

黎茵癱坐在地漏旁邊,小腿被啄出了三個血洞,膝蓋因爲滑倒重重磕在瓷磚上,腫成青紫色。

我隨手拽下衣架上的厚浴巾,一下蓋住公雞,把它強行按進旁邊的塑料桶裏,蓋上蓋子。

送進醫院急診室,黎茵的小腿縫了四針,輕度腦震盪。

許知遙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晃晃悠悠到醫院。

她連看都沒看病牀上的黎茵一眼,衝着我就喊:“聞硯書!你爲甚麼把小紅放到洗手間去?”

“洗手間的門是你昨晚打開的。”我盯着她。

“你少血口噴人!”

她舉起手機,“我早上從走廊的監控看到,昨天晚上十點多,就你在陽臺待過!”

她展示的監控截圖,剛好是我拍完鐵絲扣轉身離開的那一秒。

下午兩點,程見川把宿舍四個人全叫到了小會議室。

黎茵腿上蓋着被子坐在輪椅上,臉色慘白。

“情況我聽說了。”程見川敲了敲桌子,“硯書,你是宿管,動物沒管好,傷了人,你得負主要責任。”

“公雞是許知遙帶進來的。”

“但知遙說是你放出來的。”程見川往椅子上一靠,“別人不放,爲甚麼你摸完籠子雞就跑了?”

“主管,是知遙她——”黎茵剛要開口。

“黎茵,你試用期轉正的表,就在我抽屜裏。”程見川眼神往下撇了撇,“想清楚再說話。”

黎茵咬了咬下脣,低下頭不再吭聲。

許知遙適時地掉下兩滴眼淚:“程主管,聞硯書就是嫉妒我人緣好,想故意搞出事情讓我轉不了正。”

程見川拉開抽屜,扔出幾張紙。

那是上一季度的《員工宿舍安全衛生巡查單》。

“籤個字吧。”他說。

我低頭看去。

原本該寫着“違規飼養活禽”的欄目上,全部寫着“無違規、無安全隱患”,而下面管理員簽名的位置,是三個歪歪扭扭的“聞硯書”。

“這不是我的字。”我冷冷道。

“蓋了部門章,就是你的責任。”程見川站起身,“把黎茵的醫藥費全出了,再給知遙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否則呢?”

“否則按照公司規章,隱瞞宿舍重大安全隱患,立刻解除勞動合同,並追回今年所有的住宿補貼。”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只聽見中央空調的送風聲。

許知遙站在程見川身後,衝我做了一個無聲的口型:“你認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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