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高考那年,父親因公殉職,對外認定是“見義勇爲”。

市裏送來嘉獎那天,姑媽幫着表妹頂替我成了英雄子女。

我哭着解釋,可奶奶卻反咬一口:

“小妮子撒謊,見利忘義!”

媽媽氣極中風,癱在牀上口不能言。

無奈之下,我向一起長大的竹馬求助。

他心疼地抱住我安慰:

“別爭了,事情鬧大對誰都不好。”

我體諒他有苦衷,轉身卻聽見他給表妹打電話。

“放心,我爸打點好了關係。”

“你是英雄子女,今年的特招名額沒跑,咱倆又能上同一所學校了。”

我不甘心,堅持把事情鬧大,卻被取消了考試資格。

只能拖着病重的母親,一天打八份零工。

最終過勞暈倒,滾下樓梯慘死在血泊裏。

表妹卻頂着我的名頭上了名校,順風順水成了天之驕女。

再睜眼,又回到嘉獎令送來的那一天。

“請問誰是英雄子女?”

這一次,我微笑着把表妹推了上去。

“請問誰是英雄子女?”

街辦幹事捧着大紅花和嘉獎令,身後還站着兩位市級領導。

“唐志忠同志見義勇爲,我們是特地來慰問家屬的。”

我還沒開口,姑姑唐靜就把表妹何薇薇拽到身前。

“這兒呢!領導,她就是唐志忠親閨女!”

“你就是唐影?”

何薇薇穿着嶄新的白裙,柔柔弱弱:

“是......是我。”

“那是你閨女!我家孩子......”

我媽想把我往前推,但我沒動。

姑姑立刻擋住我媽,抽泣着抹眼淚。

“我哥常年不在家,孩子打小就是我照顧,跟親閨女一樣!”

何薇薇順勢低下頭,也紅了眼眶。

“我好想爸爸......”

大紅花被戴到了何薇薇胸前,和前世一模一樣。

只不過那時我不甘心被頂替,哭喊着要爲自己討回公道。

結果換來全家背刺。

這一次,我沒鬧。

乖順地往後退了一步,把最顯眼的位置讓給了何薇薇。

姑姑見我不吭聲,膽子更大了。

“領導您不知道,這些年家裏全靠我一個人撐着。”

“老孃病重,我一人拖着倆娃,盡力一碗水端平,生怕委屈了唐影。”

“可我哥這一走,孩子天塌了,往後可咋辦啊!”

領導把撫卹金塞進她懷裏:

“您放心,孩子這種情況組織會酌情考慮的。”

我媽急了,強拉着我上前。

“甚麼一碗水端平!你甚麼時候照顧兩個孩子了?”

“有好事你就往上貼,屬蒼蠅的啊?”

她扯了扯我的袖子。

“從前我不爭,但今天不行!領導,這纔是唐影......”

話未說完,就被姑姑打斷。

她哭得更委屈了。

“嫂子,我知道你愛錢,但你平時當甩手掌櫃就算了,可眼下孩子要高考,媽要看病吃藥......”

“就算你不管媽死活,總該給孩子留條活路啊!”

“我發誓,除了救命錢剩下的都給唐影,我一分都不沾!”

領導看着打扮素淨的姑姑,又看了看髒兮兮的我媽。

眼神既憐憫,又厭惡。

在他們眼裏,姑姑是那個把所有關愛都給了英雄之女的大善人。

而我媽活像個見利忘義的吸血鬼。

領導掏出自己兜裏的現金,三人又湊了湊。

“嬸子,英雄家有困難我們得幫,但也不能虧着自家孩子。”

我心裏冷笑。

我媽爲啥是這副鬼樣子?

因爲我爸寄回來的錢全被姑姑給奶奶看病爲由搜刮乾淨。

我媽從不爭。

一人打好幾份工鋪貼家用,而我放學後也幫着撿廢品。

反觀何薇薇和姑姑,拿着我爸的賣命錢買新衣服,買護膚品,養得白白胖胖。

“領導,您聽我說......”

我媽想反駁,卻被奶奶一柺杖打在腿上。

“領導啊,我這兒媳婦見錢眼開,讓你們看笑話了。”

說着,她又抹着淚把何薇薇摟了過去。

“可唐影這丫頭懂事,不隨她媽!”

“我這把老骨頭不打緊,只求唐影能有出息......”

我看着奶奶的嘴臉,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前世,我們娘倆端屎端尿伺候她。

她不舒服,我二話不說揹着她跑兩公里夜路去衛生所。

可她卻認爲只有親閨女才靠得住。

我爸剛死,刀子就毫不猶豫紮在我這外人身上。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可我死死攔住她。

這一世,我不能讓她出事。

送走領導,何薇薇臉上的柔弱立馬消失。

她把大紅花扔我臉上:

“一朵破花。想要,給你就是了。”

“你爸死了,奶奶只有我媽一個親閨女,撫卹金不給她給誰?”

“別怪我跟你爭,要不你們娘倆拿錢跑路,奶奶死活誰管?。”

這時姑姑的手機響了,是幹事打來的。

“考慮到您家的情況,市裏打算給唐影一個特招機會。”

“下週會有高校來面試,你們提前準備一下。”

何薇薇眼睛驟然亮了。

“我能保送上大學?!”

她撇撇嘴,眼神得意又理所應當:

“我是奶奶的親外孫女,這是我應得的。”

我看着她,笑了。

“是你的,你可千萬要拿穩了。”

唐靜那張嘴,一晚上就把整件事給傳歪了。

我剛一出門,唾沫星子立馬就朝我臉上飛過來。

“呵,這不是唐家那個沒良心的丫頭嗎?”

“兩個外人爲了搶撫卹金,連老人的死活都不管了。”

“這娘倆平時看着悶聲不響的,沒想到心眼這麼多。”

“得虧榮譽沒給這白眼狼,還是薇薇更孝順。”

我媽氣得端出一盆水潑過去。

“胡說甚麼!影影天天伺候她奶,你們眼瞎了嗎!”

“行了嫂子,你就別替閨女遮掩了。”

唐靜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眼裏透着得意。

“大夥兒可都瞧着呢,你看唐影到現在屁都不敢放一個,不是心虛是甚麼?”

我沒理會別人的嘲笑,說道:

“姑,既然您和薇薇這麼孝順,奶奶的降壓藥斷了兩天怎麼不見您給補上啊?”

唐靜不以爲然:

“胡咧咧甚麼,我怎麼沒補!”

“哦,奶奶喫完藥喜歡喫塊糖,您別忘了。”

“這還用你說!哪次我不是提前備好糖?”

我笑了:

“奶奶是糖尿病,不是高血壓。”

院裏瞬間安靜了,幾道狐疑的目光落在姑姑身上。

她漲紅了臉,扯着嗓子就要撲過來教訓我。

“嘴厲害是吧?學會血口噴人了!看我不撕了它!”

她剛要抓我,一個人影分開人羣走了過來。

“靜姨,您別生氣,影影也是一時氣話。”

林青山把我倆隔開,白襯衫帶着淡淡清香。

前世,每次我遇到事,他都會這樣擋在我面前。

每次聞到這股味道,我都會特別安心。

“影影,你這脾氣也該改改了。”

“靜姨畢竟是長輩,薇薇又是你妹妹,你讓着她們點怎麼了?”

“何況這榮譽的事,市裏都有考量,你在這裏斤斤計較,顯得多沒教養。”

我看着他。

前世,就是這張臉親手斷送了我的前程,把我推下地獄。

如今我只覺得噁心。

“林青山,跑到我家指手畫腳,你很閒嗎?”

林青山愣住了。

他沒想到,平時對他百依百順的我居然會當衆懟他。

他還要再開口,卻被我一把端起臉盆砸在腳邊。

我媽捂着胸口大口喘氣,眼淚不住地往下掉。

我頂着外人的指指點點,趕忙扶着她回屋。

林青山卻突然追上來,把手機遞給我。

是我的班主任張梅打來的。

“唐影,學校接到了匿名舉報。”

“說你在家苛待老人,還在校外搞援J,生活作風敗壞。”

“領導非常重視,你的高考保送名額恐怕要重新評估了。”

匿名舉報?

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幹的。

唐靜心眼雖多但都是些小聰明,何薇薇是純傻。

上一世我自投羅網被狠狠算計。

可現在我讓了,她們還要斷我生路。

我掛斷電話,沒多看林青山一眼,砰地關上門。

回到房間,從牀底拉出一口舊箱子。

掃去沉積的灰塵,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紅皮小本。

接下來三天,我的名字在鎮子上徹底成了臭狗屎。

唐靜大肆宣揚英雄家屬的事蹟,就連電視臺都來了。

報道里,唐靜聲淚俱下地講述自己如何“失去至親”,在逆境中照顧家人。

何微微在一旁添油加醋,把我描述成一個爲了搶奪撫卹金不擇手段的惡毒表妹。

輿論徹底發酵。

我連出門撿紙箱都會被人在背後吐唾沫,罵我是不知廉恥的爛貨。

我沒理會,低着頭回到家。

剛推開門,就看到何薇薇坐在沙發上啃蘋果。

林青山也在。

見我進來,何薇薇得意地把一張紙甩在桌上。

是特招面試表。

上面的名字是唐影,但照片卻是何薇薇。

“姐,我要去上大學了,想想還挺對不起你的。”

她從包裏掏出幾張鈔票,連帶幾件舊衣服一起扔在地上。

“我穿剩的,你拿去改改還能穿。”

“至於這錢,給你媽買點速效救心丸吧。”

“以後在這院裏,你最好夾着尾巴做人。”

“要是敢出去亂說一句,我立馬把你們母女趕出這房子!”

我氣得攥緊了拳頭,反駁道:

“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你憑甚麼趕我?”

何薇薇翻了個白眼,。

“呵,還沒醒呢?房子是給奶奶的!”

林青山走上前,嘆了口氣。

“影影,薇薇性子急,但她沒有壞心眼,你也別太較真。”

“你現在名聲這麼差,就算硬要鬧,也是被人戳脊梁骨。”

“我爸已經聯繫好二院的劉主任,可以給阿姨安排最好的病房和進口藥。”

他拉着我走到一邊,悄悄遞給我一張紙。

“你這麼聰明,就算自己考也能考個好大學,何必非要跟薇薇搶這個機會呢?”

“你簽了這個,安心參加高考,再大的事我替你兜着。”

是一份自願放棄特招資格的協議書。

還真是有情有義!

我死死盯着那張紙,驟然紅了眼眶,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這眼淚三分是演,但七分是兩輩子積下來的恨。

見我哭了,林青山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影影,你只要簽了,我保證阿姨立刻就能住進單人病房。”

我抹了把眼淚,抬頭看着他。

“林青山,何薇薇冒用我的名字去面試,不代表她不需要考試。”

“就她那點成績根本不夠看。”

“我猜猜,你是不是要把我的成績也換給她?”

“你們這算盤打得可真響,只怕成績一出就再沒我甚麼事了吧。”

林青山臉上有些掛不住。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就算你去鬧,對你有甚麼好處嗎?”

“這事上邊已經定了,你非要跟領導對着幹嗎!”

我冷笑一聲:

“定這事兒的領導是你爸吧。”

林青山的表情徹底僵住。

“不勞林少爺費心了。門在那邊,不送。”

我悄悄按停口袋裏的錄音筆,順便指了指門。

林青山拉着罵罵咧咧的何薇薇走了。

我重新拿出那個紅皮小本,裏面夾着一張合照。

照片裏,爸爸穿着軍裝,很年輕。

身旁站着另外一個人,面容冷峻。

照片背面寫着一串電話號碼。

我拿起手機撥了過去,深吸一口氣。

“顧叔叔,您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

我冷靜地報出了父親生前所在連隊的番號,以及一個代號。

“丫頭,你是老唐的......”

對方終於確認了我的身份。

我沒廢話,也沒哭訴。

只是簡單把這幾天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顧叔叔,我不在乎甚麼撫卹金,特招名額。”

“但我爸是用命換來的榮譽,不能落在這些畜生手裏。”

對面的聲音冷冽可靠。

“丫頭你別怕,你爸是戰鬥英雄,更是我顧忠海過命的兄弟!”

“有我在,沒人敢動你們母女!”

話雖輕,我卻能感覺到那股沉甸甸的分量以及壓抑的怒火。

我梳理思緒,交代完靠着前世記憶查到的一些線索。

裏邊牽扯着不少利益,包括唐靜、校長,甚至林青山的父親。

顧忠海的聲音比臉更冷峻:

“這羣蛀蟲,一個也不能放過!”

掛斷電話,我長舒一口氣。

兩天後,學校正式下發通告。

何薇薇作爲“英雄子女”,獲得特招資格。

並且被選爲全市英雄表彰大會的青年代表,要上臺發言。

而我,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開除學籍的通知。

理由是品行不端,嚴重敗壞校風校紀。

表彰大會前一晚,林青山和何薇薇又來了。

“姐,聽說你被開除了,真可憐。”

“明天我要去市裏發言。你要實在沒地方去,可以在禮堂門口給我鼓掌。”

林青山則拿出一疊紙放在桌上。

“影影,我說到做到,這是專家號和住院手續。”

“明天的表彰大會,市裏很多大領導都在。你去露個臉。”

“只要你以薇薇的身份認個錯,學籍的事,我回頭讓我爸幫你想辦法。”

我看着眼前胸有成竹的兩個人,扯出一個微笑。

“好啊,明天我一定準時到。”

我送她們離開,看到一輛黑色的公務車靜靜停在路口。

一個身形筆挺的男人下車,徑直遞給我一個黑色木匣。

“唐影,首長讓我務必親手交給你。”

我接過盒子,手有些發抖。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明天是個大日子,咱去向那幫人道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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