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歲生日那天,恰逢高考填志願。
我拎着蛋糕回到包廂時,閨蜜和男友正被同學們簇擁在中間。
宋晚手搭在陳聲肩上,調侃道:
“老孃****穩了!陳聲你也是燒高香了啊,居然能和我一個學校!”
見我進來,二人一起看向我。
“周寶,你580分,去上海報不了甚麼好學校,不如就留在本市?”
“陳聲在上海要是敢出軌,姐們第一個剁了他。”
陳聲也笑着,揉了揉我的腦袋。
“寶寶,反正你戀家,離家近點兒也好。”
“你放心!一畢業,我就回來娶你!”
“少跟我搶週週!”
宋晚佯裝生氣,把陳聲訂的芒果蛋糕糊了他一臉。
陳聲立刻把她按在身下,抄了把奶油要回敬。
所有人都在笑,我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舌尖嚐到一點苦。
他們定好了我的城市,我的學校。
就連我的生日蛋糕,都是他們愛喫的口味。
可我明明說過很多次,我對芒果過敏。
他們記得我考了多少分,卻不記得我喫甚麼會死。
我本來打算告訴他們,我已經因爲奧賽金牌被清北錄取。
想說我也能追上他們,一起去好的大學。
可現在,忽然不想追了。
這一次,就換我先轉身吧。
......
包廂裏鬧哄哄的。
宋晚穿着和我一模一樣的裙子,笑盈盈站在陳聲身邊。
那裙子我跟陳聲逛了好久的街,爲了生日宴特地訂的。
但現在,同樣的款式出現在宋晚身上。
有同學好奇打趣,她卻只是大咧咧挽住我。
“我跟週週好閨蜜,當然要穿一樣的啊!”
“不過話說回來,還是陳聲眼光好啊!這裙子真好看!”
我沒說話,只是看向陳聲。
他端着杯子,依舊吊兒郎當。
“你們女孩子不是經常穿閨蜜裝麼?”
“看着好看,就給她也買了件!”
“你別說,這男人婆穿着還真淑女了不少!”
我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
高中三年,人人都知道我們三個形影不離。
可是今天明明是我的十八歲生日。
不是宋晚的。
那邊,宋晚怒嗔着撲過來。
“少來!你罵誰男人婆呢?”
“看我不收拾你!”
“週週!快幫我教訓這個臭男人!”
二人嘻哈尖叫着打鬧了起來。
陳聲點着奶油,猝不及防蹭在宋晚鼻尖。
她叉着腰,抓了塊蛋糕就要往陳聲臉上抹。
一片混亂之下,宋晚手中的蛋糕猝不及防,砸在了我身上。
胸口瞬間糊了一大片奶油。
黏膩的奶油順着腰線往下淌,像甚麼東西正在潰爛。
宋晚尖叫一聲,拿着紙就要幫我擦。
“哎呀!陳聲你躲甚麼?!”
“都怪你!”
“對不起啊週週!”
我呆呆站在原地,第一次感覺到反胃。
最終卻只是苦澀開口。
“沒關係,就當給你們慶祝了。”
陳聲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後腦勺。
“嗐,我們週週大度,不會在意這些!”
一旁有同學看不過去,替我說話。
“今天畢竟是週週的生日,週週還沒切蛋糕呢!”
宋晚這才撇撇嘴。
“沒事兒,反正也是咱們喫,高興嘛。”
陳聲無所謂地點點頭。
“對啊,我們仨經常這樣!”
我窘迫地坐在一旁,看着我的十八歲生日蛋糕變成他們慶祝的載體。
他們開始討論大學要加入甚麼社團,
討論學校哪個食堂好喫,要不要租房子。
“咱倆的校區離得不遠,週末約飯可方便了!”
“行啊,到時候我們家寶寶也過來。”
“週週來上海多麻煩啊!”
宋晚把一塊蛋糕塞進嘴裏。
“她本市那個學校到虹橋得高鐵倆小時吧?”
“那就別來了。”
陳聲隨口扔下一句。
“我倆約飯的時候視個頻,讓她看着就行。”
宋晚笑了笑,又假裝安慰我:
“週週,你也別難過!”
“我們會爲了你多發朋友圈的,你要是想我們了,就看看。”
陳聲大咧咧一笑,沒反駁她。
我怔怔坐在原地,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當年分科,他們異口同聲勸我,說女孩子學文科好。
陳聲安慰我:
“理科那麼辛苦,全都是壞男生,你過去被欺負了怎麼辦?”
宋晚抱住我,滿臉不捨。
“對啊週週,我纔不要跟你分開!”
“我跟陳聲一起幫你補習!”
因爲他們的再三請求。
我放棄了自己擅長的數理化,跟他們一起去了文科班。
兩年,他們熬夜刷題的時候我點外賣,他們比較模考排名的時候我當捧哏。
“週週,幫我接杯紅糖水。”
“週週,這道政治大題讓宋晚幫你看看。”
“週週,你那個筆記借宋晚抄一下。”
可到頭來,最終卻只換來一句“想我們了就多看看朋友圈”。
【第2章】
衆目睽睽之下,我再也坐不住。
“你們玩兒吧,我先回去了。”
宋晚立刻站起來攔住我。
“別啊週週,今天是你生日!蛋糕還沒喫呢!”
我抬起頭,盯着她的眼睛。
“原來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宋晚一怔,嬉笑僵在臉上。
“當然啊,我怎麼會忘!”
她撲上來挽我的手,聲音甜得發膩。
“好啦,別生氣啦!先前是我對不起你!”
“我給你賠罪還不好嗎?”
她切了塊蛋糕,舉到我嘴邊。
芒果味衝進鼻腔,我的皮膚開始發癢。
“我不喫這個。”
我偏開臉。
宋晚捏着那塊蛋糕追過來,奶油蹭上我脣角。
“別啊,我餵你嘛!”
我別過臉推她。
蛋糕摔在地上,啪一聲,果醬濺開。
宋晚踩了那塊奶油。
七公分的高跟鞋一崴,尖叫着倒進陳聲懷裏。
“我靠——疼!”
陳聲一怔,急忙伸手接住她。
“你有完沒完?”
他把宋晚往身後一帶。
“一晚上擺個臭臉,推她幹嘛?”
我冷笑:
“我說了我不喫。”
“她崴腳也能怪我?”
宋晚靠在他胸口,眼淚在眼眶打轉。
“怪我,都是我不好!”
陳聲低頭看了下她的腳踝。
再抬頭看我的時候,眼裏只剩下不耐煩。
“週週,對不起,我是想給你賠罪來着!”
宋晚囁喏開口。
空氣僵了兩秒。
我看着那條裙子。
我挑了三個小時才敲定的款式。
現在穿在她身上,腰線收得比我合身。
“既然要賠罪,那你把裙子還我。”
宋晚的哭聲頓住了。
“你說甚麼?”
“這裙子是定製的,很貴。陳聲的零花錢買不起。”
我的聲音平靜。
“兩條都刷的我爸的副卡。”
“既然對不起,你換下來還我吧。”
滿包廂瞬間安靜,有人倒抽一口氣。
宋晚的臉從紅到白,眼淚又湧上來。
這次是真哭了。
“週週,我們這麼多年的好朋友......”
她攥着裙襬,指節發白。
“剛纔是個意外,你非要我在這時候下不來臺嗎?”
陳聲終於忍不住,把她護在身後,朝我怒吼。
“餘週週!你過分了!”
宋晚咬着脣,抽抽噎噎。
陳聲瞪了我一眼,隨即向同學們招手。
“後半場KTV我訂了包廂,大家一塊兒去喝。”
他彎腰把宋晚打橫抱起來,沒好氣看着我。
“我等會兒過來!”
“你待在這兒,別走。”
宋晚縮在他懷裏,帶着哭腔錘他。
“週週都生氣了,你先去哄她啊蠢貨!”
“哄甚麼哄?”
陳聲打斷她,聲音很沉。
“哄了這麼多年,也該讓她長長記性。”
他抱着宋晚揚長而去。
包廂裏十幾個同學看着我,面面相覷
我看着二人的背影,忽然笑了。
轉身朝同學們致謝。
“感謝大家來我的生日宴。”
“陳聲訂了包廂,你們去喫好喝好。我先回去了。”
門在身後關上。
我走進洗手間,對着鏡子拼命洗胸口那片奶油。
水冰涼刺骨,皮膚搓得發紅。
讓我長記性麼?
我確實也應該牢牢記住今天。
【第3章】
回到家,已經是凌晨。
清北招生組的兩封確認郵件在屏幕上亮着。
我看了很久,點了“確認”。
手機亮起來。
宋晚連發三條朋友圈:
第一張是陳聲跪在地上給她腳踝上藥,配文“還得是哥們兒!”
第二張是在ktv裏,她靠在陳聲肩膀上比耶。
第三張是蛋糕糊了滿臉的九宮格。
我一條條划過去。
直到看到手機提示裏最新的一條消費。
我果斷打開銀行App,把給陳聲的親屬卡解了綁。
陳聲一條消息都沒發過來。
他跟我家做了十幾年鄰居,家裏條件一般。
我爸從我小的時候就陸續幫襯着他的文具、學費、過年紅包。
我媽燉了湯也總會端一碗過去。
那條副卡綁給他的時候,我高二。
他說媽媽病了急需用錢,我甚麼都沒問。
可後來卡上划走的錢,大多是奶茶、球鞋、遊戲皮膚。
直到高中時候,宋晚加入了我們,變成了三個人的小團體。
我的零花錢一下子要掰成三份花。
我翻着那些賬單,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算過這筆賬。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收拾行李箱。
門鈴卻響了。
陳聲站在外面,身後宋晚還腫着腳踝。
“系統志願填報最後一天了,你報了哪兒?我跟晚晚都很擔心你。”
我看着他,搖了搖頭。
“我上哪所大學,輪不到你來決定。”
宋晚往前探了一步,眼圈紅紅的。
“週週,填志願是大事。別因爲昨天的小插曲耽誤你一輩子。”
“我們查過了,本市那個二本確實是你能報的不錯的大學了!”
“二本也挺好的,出來還包分配工作呢。”
她伸手要來拉我。
“我們也是擔心你一個人離得太遠。你......你難道真不要我倆了嗎?”
我甩開她的手。
她每次都是這副表情,好像全世界就她最替我着想。
高中三年,我就是被這副表情困住的。
他們給我“補習”,兩個人因爲一道歷史選擇題吵起來。
吵完了誰都不理誰,留我一個人對着卷子發呆。
陳聲說“週週你底子差,慢慢來”。
宋晚說“你別急,我們幫你”。
我信了,我以爲自己真的笨。
直到高二暑假,數學老師塞給我一張奧賽報名表。
我試了,一路過關斬將拿了全國奧賽的金牌,被招進國家集訓隊。
我才知道我不是笨,是我不在那個軌道上。
文科是他們的軌道。
我跟着跑了三年,膝蓋磨破了,還以爲是自己的腿不行。
現在這兩個人堵在我家門口。
一個滿臉不耐煩,一個滿臉委屈。
說的話一模一樣:
都是爲了你好。
“爲了我好?”
我偏過頭,看向陳聲。
“那天晚上的芒果蛋糕,好喫嗎?”
陳聲愣住。
他臉上閃過的不是愧疚,是被人揭穿的不自在。
宋晚在身後小聲說:
“陳聲他也不是故意的......”
我沒看她,眼睛盯着陳聲。
“高一的時候,你買了芒果冰沙,騙我說是橙子菠蘿味。”
“我吃了一口,過敏休克,急救車拉走的。”
“你在牀邊守了兩天兩夜。"
“你訂蛋糕的時候,就沒想起來嗎?”
陳聲的嘴脣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
其實答案很清楚,他知道我芒果過敏。
但那蛋糕是宋晚挑的,宋晚愛喫。
他無所謂我吃了會不會進醫院,反正喫一口又不會死。
他大概這麼想的。
我冷笑一聲,關上了門。
把門外的喧囂全隔在外面。
靠在門板上,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
【第4章】
手機震了整整一下午。
陳聲發了幾十條消息。
最開始是“週週對不起,我知道你生氣”、“蛋糕的事是我不好”。
然後是“你別任性,志願重要”、“你爸媽知道了也會擔心”。
最後一條發過來的時候是晚上十點:
“我不過就是定錯了口味而已!”
“你停親屬卡就過分了吧?”
“餘週週,你別仗着家世好就不知好歹!”
我冷笑一聲,把兩人一起拉黑。
度過了一個耳根清淨的暑假。
再次見到陳聲和宋晚是在九月份的機場。
我拿着飛往北京的登機牌,提着行李,迎面撞上兩張熟臉。
宋晚先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
“我就知道週週捨不得我們!”
“放心,等我們倆出人頭地了,也肯定不會忘了你的!”
她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着。
陳聲站在她旁邊,看我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走過來,語氣帶着一貫的篤定。
“你就在本市乖乖等我回來。等我一畢業,我就娶你。”
這三個字從前聽着像承諾,現在聽着像施捨。
我嗤笑:
“誰說我是來送你的?”
陳聲皺了皺眉:
“週週,彆嘴硬了,你——”
“餘週週同學?”
身後有人喊我。
我轉過身,看見一個北大的老師舉着塊招生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