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耳機裏的英語聽力被窗外的低音炮蓋掉了。
我摘下耳機，看了一眼桌上的自制分貝儀。97.3。
低頻80赫茲穿牆，高頻8千赫茲刺耳。兩個頻率疊加，正好是人體最難受的區間。
桌角紅筆寫着：距高考30天。
筆在指間轉起來。轉筆是從小養成的習慣，思考的時候停不下來。
物理模擬卷做到最後一道大題，窗外切歌了。《最炫民族風》。低頻震得桌面發麻。
門被推開。媽端着一杯溫水進來，收銀員制服洗到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崢嶸，媽再去說說。」
她笑，眼睛彎成縫。
我說不用，說也白說。她已經轉身出了門。
我探頭往窗外看。媽走到廣場邊上，嘴剛張開。
劉桂芳先開了口。
「高考？你兒子考得上嗎？我們的孩子個個都比你家的強。」
花襯衫，胸口掛哨子，下巴微抬。
二十幾個大媽同時笑了。
媽的笑凝在臉上。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保溫杯，指節發白。
她站在原地，甚麼都沒說。她不知道說甚麼。
轉身，走回單元樓。
笑聲跟了她一路，直到單元門關上。
筆還在轉，慢了半拍。沒停。
樓下音樂切到《小蘋果》，劉桂芳的哨子一晃一晃的。
我把那張寫着97.3的卷子翻過去，繼續做下一題。
第二天上午我翹了早自習，等在小區廣場的亭子裏。
劉桂芳遛狗回來。
「劉姨。」
她看了我一眼。狗先叫了。
「我找你談件事。」
「談甚麼。」她沒停步。
我跟着走。
「三十天。就三十天。我媽一個人供我。她不容易。」
劉桂芳轉過身。狗不叫了。
「不容易是你家的事。」
她彎腰把狗繩解下來，往單元門走。
「又不是我們讓她不容易的。我們跳了八年了，要換你換。」
單元門關上。狗不見了。
第二天媽去了居委會。主任泡了杯茶，說了二十分鐘。
「互相理解嘛，老人也不容易。你兒子高考是全小區的事，但跳舞也是老人的權利，對不對？」
媽回來沒說話，拎着四樣水果出了門。
我在五樓窗口看着她走向廣場。
周姨接過塑料袋，當衆往垃圾桶丟。蘋果滾了一地。
媽蹲下去撿。一個一個撿。
我的手捏住窗框，指甲嵌進鋁合金的縫裏。
筆在另一隻手裏轉。啪，斷了。
我低頭看半截筆掉在桌上，腦子裏是空的。
那天晚上劉桂芳把音量擰到最大。
我摘下耳機，在草稿紙背面寫了一行字。
「30天。讓她們一個都跳不了。」
筆沒有停。這是冷靜的決定。
桌角倒計時牌的紅字淡了一分，媽早上擦灰的時候抹掉的。
她擦得很輕，怕把數字擦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