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婚車到酒店門口的時候,沈知舟攔住了我。
“唐鹿,把花放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在跟下屬交代工作。
我手裏那束鈴蘭是前一晚從冷鏈箱裏剛取出來的,花瓣上還掛着水珠。
“詩詩花粉過敏,你忘了?”
伴娘梁詩詩站在簽到臺邊上,鼻尖已經紅了一圈。
她仰起臉衝我擺手:
“鹿鹿你別聽他的,我吃了藥了,沒關係。”
說完,極小聲地咳了一下。
沈知舟立刻回頭看她。
那個眼神,我太熟了。
談戀愛四年,他從沒這麼看過我。
“酒店備了絹花,一模一樣的款式,換一下就行。”
他已經在示意婚禮助理去拿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
“沈知舟,你覺得絹花和鮮花一樣。”
“那你覺得我和她,是不是也一樣?”
他愣了一秒,然後皺起眉:
“你能不能別甚麼事都上綱上線?”
“賓客全看着呢,你非要讓大家看笑話?”
梁詩詩適時紅了眼眶:
“都怪我,鹿鹿你別生氣,我走就好了......”
“你別走。”沈知舟拉住她,回頭看我:“你看看你,逼成甚麼樣了?”
我忽然就不生氣了。
甚至覺得好笑。
我低頭打開手機,給置頂的聯繫人發了條信息。
“敢不敢搶婚?”
......
“換好了,沈先生。”
婚禮助理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裏拿着一束劣質的塑料絹花。
沈知舟接過來,直接塞進我手裏。
他順手拿走了那束鮮豔的鈴蘭,遞給一旁的助理。
“拿遠點,別讓詩詩聞到。”
絹花的質感很硬,花瓣邊緣甚至還有沒剪乾淨的毛邊。
我低頭看着這束和我的高定婚紗格格不入的假花,手指微微發僵。
沈知舟替我理了一下頭紗,語氣緩和下來:
“行了,別垮着臉。”
“一束花而已,等度蜜月的時候,我給你買一車鮮花賠罪。”
我看着他,沒說話。
梁詩詩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鹿鹿,對不起啊,都是我這身體太不爭氣了。”
“你拿着這假花,也挺好看的。”
我抽出衣角,往後退了一步。
沈知舟眉頭又皺了起來。
“詩詩在跟你道歉,你這是甚麼態度?”
“我需要對一個毀了我手捧花的人,擺出甚麼好態度?”
沈知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唐鹿,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你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
“詩詩是伴娘,她要是過敏進了醫院,這婚禮還怎麼辦?”
“你平時懂事,怎麼到了關鍵時刻,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我看着他理所當然的臉,心臟像被浸在了冰水裏。
大局觀。
他永遠在要求我顧全大局。
三個月前,我們去試婚紗。
我挑中了一件拖尾主紗,那是設計師提前半年爲我量身定製的。
梁詩詩作爲伴娘,非要跟着去。
她試伴娘服的時候,說拉鍊卡住了,讓沈知舟去幫忙。
沈知舟在更衣室門口站了二十分鐘。
等我穿着那件主紗走出來時,梁詩詩紅着眼眶說:
“鹿鹿這件太華麗了,顯得我像個醜小鴨。”
沈知舟當時看着我,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這件確實太張揚了,換件簡單的吧,別讓詩詩有心理落差。”
那是我一生一次的婚紗。
最後,我換了一件最普通的齊地白紗。
因爲我要顧全他的大局,不能讓他的好妹妹有心理落差。
“發甚麼呆?司儀在催了。”
沈知舟不耐煩地打斷了我的回憶。
他曲起手臂,示意我挽住他。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那個置頂的對話框裏,安靜得沒有任何回覆。
我垂下眼,把手機遞給伴娘,木然地挽住沈知舟的手臂。
宴會廳的大門緩緩推開。
追光燈打在我們身上,浪漫的音樂響徹全場。
我拿着那束可笑的塑料花,踩着紅毯,一步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身後的梁詩詩突然驚呼了一聲。
“哎呀!”
沈知舟腳步猛地一頓,直接鬆開了我的手。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梁詩詩面前。
“怎麼了?是不是崴到腳了?”
梁詩詩半蹲在地上,捂着腳踝,眼淚汪汪:
“鞋跟太高了,不小心絆了一下,好疼。”
幾百個賓客的目光,瞬間從我這個新娘身上,轉移到了伴娘身上。
司儀在臺上拿着麥克風,尷尬地試圖救場。
我一個人站在追光燈下。
身邊空無一人。
沈知舟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替梁詩詩揉着腳踝。
他甚至脫下了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怕她走光。
我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周圍的親戚開始竊竊私語。
“這新郎怎麼回事?把新娘晾在半道上?”
“那個伴娘是誰啊?怎麼這麼嬌氣?”
“聽說跟新郎是青梅竹馬,感情好着呢。”
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地傳進我耳朵裏。
沈知舟渾然不覺,他扶着梁詩詩站起來,語氣溫柔得滴水:
“還能走嗎?要不我抱你下去休息?”
梁詩詩怯生生地看我一眼,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鹿鹿會生氣的。”
沈知舟這才轉頭看向我。
隔着兩米的紅毯,他看着我孤零零地站在燈光下。
眼底沒有愧疚,只有不悅。
“唐鹿,你過來扶詩詩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