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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證前,許霧請我父母喫飯。
我媽第一次來這種餐廳,不知道骨碟是做甚麼的。
喫完魚,她怕弄髒盤子,小心地把魚刺吐在桌布邊緣。
賀明川嗤笑出聲:“阿姨,骨碟就在手邊。您不會連這個都沒見過吧?”
我媽臉瞬間紅了,慌忙伸手去撿,指尖卻被魚刺扎破。
“對不起,我沒來過這種地方......”
許霧只嫌棄地皺眉:“早知道就不該帶他們來。”
三文魚端上來後,我爸不知道芥末要少蘸。
一口下去,他被嗆得滿臉通紅,眼淚直流,卻死死捂着嘴,不敢咳出聲。
賀明川笑得更厲害。
“叔叔,喫不慣就別硬撐。坐進高級餐廳,也裝不成體面人。”
我爸窘迫地放下筷子。
賀明川卻夾起一片三文魚,仔細抹好芥末,遞到許霧脣邊。
“所以我才說,婚姻還是要門當戶對。與生俱來的窮酸是藏不住的。”
許霧就着他的筷子吃了下去,嗔了他一句:“你別把實話說得這麼難聽。”
我爸低着頭,啞聲問我:“兒子,我們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我握住他的手。
“沒有,你們只是沒喫過這些東西,不是低人一等。”
我替母親穿好外套,又扶起父親。
臨走前,我摘下明天要戴的婚戒,放進了許霧面前的骨碟裏。
......
走出餐廳時,雨剛落下來。
我媽跟在後面,受傷的手指縮在袖子裏。
她下了臺階,又回頭看了一眼。
“阿硯,戒指不能亂放。”
“你快回去拿。”
父親也壓低聲音。
“明天就領證了,別因爲幾句玩笑傷了感情。”
“那個小賀從小在城裏長大,說話直,不一定有惡意。”
我替母親換了一張創可貼。
明明受委屈的是他們。
可從包廂出來後,他們一直在替別人找理由。
“那不是玩笑。”
“拿別人沒見過的東西羞辱人,不叫說話直。”
父親嘆了口氣。
“你們談了六年。請帖發了,酒店也訂了。”
“現在不領,別人怎麼看?”
“怎麼看都行。”
我把傘往他們那邊偏。
“總不能爲了怕外人笑,讓自己家裏人一直被人笑。”
胃裏忽然抽痛了一下。
我從口袋裏摸出藥片,乾嚥下去。
爲了替許霧的工作室核新項目成本,我連續幾天沒按時喫飯。
她知道我胃不好。
下午還給我發過消息,讓我隨身帶藥。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許霧打來的。
接通後,她沒有一句鋪墊。
“江硯,你把戒指扔在骨碟裏是甚麼意思?”
“明川就開了兩句玩笑,你擺臉色給誰看?”
包廂裏很安靜。
賀明川壓着嗓子的笑聲,清楚傳來。
“算了,小霧。”
“江硯孝順,難免敏感。”
“叔叔阿姨介意的話,我道歉。”
他說着道歉,語氣裏卻沒有半點歉意。
許霧果然先替他不平。
“你不用道歉。”
“他們自己不懂規矩,難道還不許別人提醒?”
我看了一眼母親紅腫的指尖。
“明天的預約,我取消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許霧冷笑。
“就因爲你媽不會用骨碟?”
“江硯,你三十二歲了,能不能別這麼幼稚?”
“和骨碟沒關係。”
“那和甚麼有關係?”
“和你看着他們被羞辱,還覺得賀明川說得對有關係。”
她語氣冷下來。
“我請他們喫一頓人均兩千多的飯,還不夠尊重?”
“難道要我把他們供起來?”
雨水敲打傘面。
我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帶許霧回家。
母親凌晨四點去菜市場買魚。
父親腰不好,仍把家裏的牆重新刷了一遍。
臨走時,母親把攢了幾年的金鐲子塞給她。
許霧當面收下。
上車後卻嫌款式太老。
那時我替她解釋。
她從小生活優越,不懂老人的心意。
後來她嫌我爸身上有木屑味,嫌我媽說話帶口音,嫌家裏寄來的臘肉燻得車裏難聞。
我也一次次告訴自己,她沒有壞心。
她確實真心對我好過。
我胃出血住院,她推掉訂單,在病房守了一夜。
父親做手術,也是她託人找的醫生。
她還開過四百公里,只爲給我送一塊隨口提過的蛋糕。
正因爲那些好是真的,我才替她找了六年的藉口。
直到今天才明白。
她不是不愛我。
只是她始終認爲,她的愛,足夠昂貴。
昂貴到我和我的父母,理應忍受剩下的一切。
“那隻金鐲子還在嗎?”
許霧停了停。
“好端端問這個幹甚麼?”
“我媽送你的那隻。”
“在保險櫃。”
她有些不耐煩。
“款式那麼老,我又戴不出去。”
我握緊傘柄。
“明天我不會去民政局,婚禮也先暫停。”
“暫停?”
她笑了一聲。
“你不就是想讓我給你爸媽低頭?”
“行,等你氣消了,我買點東西給他們。”
“晚上回來,把戒指拿走。”
電話掛斷。
她篤定得像過去每一次爭吵。
因爲以前無論多生氣,最後回去敲門的都是我。
沒過多久,她又發來一條消息。
“晚上沒喫幾口,胃疼。”
我幾乎本能地打出一句:藥吃了嗎?
停了幾秒,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最後只發過去一家二十四小時藥店的地址。
然後取消了第二天九點的領證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