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過完年,前老闆打來電話,我接通,前老闆劈頭蓋臉一頓罵:
“都幾點了還不過來?手頭項目馬上要交了,要是黃了,你負的起責嗎?趕緊過來!”
前老闆的語氣理所當然,好像我還是那個隨叫隨到的牛馬。
不等我說話,他就掛斷了電話。
人事的電話接着打來:
“你怎麼還不來?老闆都發火了!你平時不是最靠譜的嗎?就算對年終獎有意見,也不能撂挑子啊!”
我笑着解釋:
“不是我不幹,而是我年前就離職了啊!”
今天是我去甲方入職的日子。
1
聽到我提年前辭職的事。
人事總監趙姐的語氣輕飄飄的:“那事啊,離職報告我看了,顧總也看了。但你也知道,年前大家都忙,這事就沒來得及細聊。現在年過完了,咱們坐下來好好談談,行不行?”
“談甚麼?”我反問道。
我已經成功離職,自認爲沒有甚麼好談的了。
“談條件啊!”趙姐立刻接話,“顧總說了,給你漲500塊工資,現在大環境不好,換做別的公司,哪有那麼好漲薪的?你算算,一年下來就是6千塊呢。”
我忍不住在心裏算了一筆賬。
部門裏那幾個每天準點下班、項目從來沒跟完過的員工,年終獎據說一人拿了一萬。
去年我爲公司創造了上億的業績,那個我從頭跟到尾的大項目,合同金額是八百萬。
我一個人扛了三個人的活兒,全年加班時長部門第一,病假一天沒請。
可年會上頒發優秀員工時,我籤的所有項目都變成了小柳的。
她得到了5萬獎金,外加一個最新款水果手機。
而我的年終獎是250元。
想想我都覺得荒謬。
我想求一個答案:“趙姐,我的年終獎,爲甚麼是250?”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林啊,你要理解,公司有公司的制度。”她斟酌着用詞。
“你雖然幹活多,但是有時候太較真了,不太注重團隊合作,團建經常不去,跟同事交流也不多。年終獎嘛,肯定要考慮綜合表現的。”
我氣笑了。
想起去年公司的團建,週末爬山。
我沒去,因爲要加班。
週五晚上聚餐。
我沒去,因爲要趕方案。
還有那次部門去KTV,我拒絕了。
因爲第二天要見客戶,馬虎不得。
我所有不去參加部門聚會的原因,都是爲了更好的工作,現在,竟然就因爲這些否定我?
而其他人呢?
我不在的時候他們在做甚麼?
喝酒,唱歌,拍合影,發朋友圈。
配的文字都是“我們是一家人”“團隊最棒”。
原來這就是綜合表現。
“還有別的原因嗎?”我問。
趙姐想了想,壓低聲音:“還有,顧總說,你去年有幾個項目,嗯,客戶反饋有點問題,所以......”
“哪個客戶?甚麼問題?甚麼時候反饋的?爲甚麼我從沒聽說過?”我立刻追問。
“這個......我也不清楚,就是聽說。”
聽說我做得不好,聽說我有投訴,聽說我不合羣。
所以年終獎是250,不多不少,正好罵人。
我徹底死心,聲音平靜道:“趙姐,我知道了。”
“不過,年前我已經離職,手續也走完了正常流程。”
“哎,小林,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呢?你聽我說”
“趙姐。”
我打斷她。
“七年了,我從來沒曠過一天工,沒請過一天假,沒拒絕過一次加班,我自認爲對得起公司,如果有交接需要,我可以配合,除此之外,不用再打電話了。”
“林舒沫!”
她急了,聲音尖利:“你這是甚麼態度?我好心好意跟你談,你竟然不識好歹!”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不想因爲前公司,破壞了我今天入職甲方的好心情。
2
手機還沒消停五分鐘,又響了。
這次是微信語音通話,對面是去年從我手裏搶走優秀員工的下屬小柳。
我點了拒絕。
半分鐘後,微信消息彈出來,一條接一條。
“姐,你怎麼不接電話呀?”
“顧總髮了好大的火,你快回個消息吧。”
“你平時不是最靠譜的嗎?這次怎麼這麼任性啊?別讓顧總爲難啊。”
我看着這些消息,內心平靜。
小柳,全名柳婷婷,入職三年。
當初是我親手把她從實習生帶出來的。
我教她怎麼跟客戶周旋,怎麼在項目出問題時及時補位。
可她卻搶了我的功勞和年終獎。
手機又震了一下,她發來一條長消息,大概是因爲我沒回,她急了:
“姐,我知道你對年終獎有意見,但這事你不能怪公司啊。”
“去年大環境不好,大家都不容易,顧總其實挺看重你的,你要是因爲這點錢就撂挑子,傳出去多不好聽啊?再說了,公司培養你這麼多年,你就這麼走了,良心過得去嗎?”
良心。
我盯着這兩個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我打字回覆:“是誰在我病假期間,把我的客戶資料悄悄複製了一份?是誰在例會上,把我的創意換個包裝說成自己的想法?是誰在年終評定前,請全部門喝奶茶,唯獨忘了我?”
“你最沒資格跟我談良心!”
消息發出,不到三分鐘。
她又發了一條,帶着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姐,你說這些有甚麼意思?你這樣鬧,最後喫虧的是你自己,你以爲離了公司你能去哪兒?現在外面多少研究生找不到工作?你一個本科,三十了還沒結婚,簡歷上能拿得出手的業績都是公司的資源給的。”
“趙姐已經說了,如果你再不回來,顧總就要發話,這個圈子誰還敢用你?”
我在心裏冷笑一聲,這是威脅我呢!
手機又震了:“姐?你倒是說句話呀!我們都等着呢。”
我打開對話框,回了一個表情:
一個微笑的黃豆。
然後把她拉黑,起牀洗漱。
我今天入職的是前公司的甲方新遠集團,八百萬的項目客戶。
甲方領導姓周,因爲項目有了接觸,人很爽快。
年前被公司背刺的時候,周總給我發來微信:“林組長,我們公司非常缺你這樣的人才,你呆在那裏屈才了,年薪你定,有意向隨時聯繫我!”
我洗完臉,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這一年,我要換一種活法。
3
我走進甲方公司新遠集團的大門。
前臺的小姑娘已經認識我了,笑着打招呼:“林姐來啦?周總在辦公室等你。”
周總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着。
他正對着電腦看甚麼,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笑了:“舒沫來了?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
“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他開門見山。
我坐直了一點:“您說。”
“年前那個項目,你還記得吧?就你們前公司八百萬的單子。”
那個我熬了無數個夜、改了無數版、最後讓小柳上臺領獎的項目。
周總繼續說:“這個項目需要驗收了,本來我想讓其他人去,後來一想,這項目從頭到尾都是你跟的,沒人比你更懂。”
“所以想讓你去一趟,”他看着我,“今天上午去前公司,驗收項目。”
我看着周總坦然的目光。
想起辭職那天,顧總頭都不抬地把我辭職信放在一旁。
想起小柳站在臺上領我的獎,眼眶紅紅的感謝所有人。
想起趙姐說,250塊年終獎是因爲我不合羣。
想起早上,他們輪番打來的電話,命令、威脅、利誘,最後變成氣急敗壞的謾罵。
“好的,我馬上去。”我笑了笑,“而且我也想看看,他們今天開工是甚麼樣子。”
從周總辦公室出來,我去人事部辦了入職手續。
最後HR遞給我一個工牌。
上面寫着,項目總監:林舒沫。
回到工位,剛坐下,顧總打來電話。
七年來,這個號碼出現在我手機裏無數次,深夜的催命電話,週末的加班指令,出差途中的臨時任務。
每一次我都是第一時間接起來,說“好的顧總”“馬上顧總”“沒問題顧總”。
我接通。
“林舒沫!”他怒罵道,“你行啊你,電話不接,微信不回,拉黑所有人!翅膀硬了是吧?”
“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他越說越氣,“你今天要是不來,我就按曠工處理,把你開除了!檔案上給你寫一筆,看哪個公司敢要你!”
開除。
我在心裏冷笑。
“顧總,”我聲音平穩的開口,“我馬上到你們公司。”
顧總的聲音掩飾不住的得意:“呵,算你識相。趕緊的,我等着你。”
年前收到周總的邀約信息時,我並沒有馬上答應。
年會那天我的功勞被柳婷婷搶走,緊接着收到了250元年終獎。
那一晚,我失眠到了第二天早上六點。
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公司,從來就不是看能力的地方。
它能給你的,只是讓你幹活,讓你背鍋,讓你在角落裏默默熬着。
等你熬出來了,站在臺上領獎的,永遠是那些會來事兒的人。
就在那天夜裏,我決定辭職,入職甲方公司。
思緒回來,我站起身,將工牌掛在脖子上。
當我以甲方身份去到前公司,不知道他們是甚麼表情呢?
我有點期待。
4
出租車停在熟悉的寫字樓下面。
我推開門,這裏還和以前一樣。
我剛走進來沒幾步,趙姐端着一杯茶走過來。
“林舒沫,我還以爲你真多有骨氣呢,”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早上電話裏那個態度,我還以爲你要飛黃騰達了呢。怎麼,飛了一圈,又落回來了?”
我看着她冷笑一聲,沒說話。
趙姐見我不吭聲,更來勁了:“怎麼,現在知道裝乖了?昨天那股勁頭呢?”
她說着,故意往我胸前掃了一眼,然後“喲”了一聲:
“這甚麼呀?這工牌怎麼回事?咱們公司工牌不是這個顏色啊。林舒沫,你是不是走錯門了?還是說——”
她眼珠一轉,臉上露出那種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得更大聲了:
“還是說你去送外賣了?這藍色掛繩,送外賣的不都戴這個嗎?哈哈哈哈!”
因爲工牌翻轉了,他們看不到公司名字。
柳婷婷的聲音傳來:“姐,你可算來了!”
“姐,你這脾氣也鬧得差不多了吧?趕緊把項目收收尾,甲方爸爸馬上就來人了。”
說着就要來拉我,我揮開她的手。
柳婷婷面色不善,壓低聲音道:“我這是爲你好,顧總今天心情不好,你趕緊把活幹了,別往槍口上撞。避免等會兒甲方的人來了,你再挨頓罵!”
我嗤笑道:“這個項目,不是你獨立完成的嗎?年會上顧總親口說的,你一個人扛下來的,做得非常出色。”
“優秀員工和獎金都是你的,怎麼現在要我來收尾?”
趙姐在旁邊“喲”了一聲:“小林,你這就不對了啊,都甚麼時候了計較這個幹嘛?趕緊幹活啊!”
我站着沒動。
僵持中裏面傳來顧總的怒吼:
“林舒沫呢?來了沒有?讓她趕緊給我滾進來!”
顧總大步流星的從辦公室出來。
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林舒沫,你行啊你,”他居高臨下道,“鬧也鬧了,折騰也折騰了,現在知道回來了?”
我淡定點頭:“過來有公事要辦。”
顧總冷哼一聲:“你這種人我見多了,乾點活就覺得了不起,覺得自己受委屈了,想鬧一鬧,讓老闆哄你。我跟你說,沒用!這社會就這樣,離了誰地球都轉。你以爲你走了公司就垮了?笑話!”
他叉着腰,聲音越來越大:
“我還以爲你真有多大骨氣呢,這不還是乖乖來了?”
“今天正式開工第一天你就遲到,這態度不行,這個月工資,全部扣掉,長長記性。”
他看着我,等着看我臉上出現那種熟悉的、逆來順受的表情。
我冷笑出聲:“你們確定用這個態度對我?”
小柳在旁邊附和:“顧總您消消氣,林姐可能心情不好,剛我讓她幹活,她還衝我發火。”
顧總瞪我一眼:“心情不好就可以撂挑子?心情不好就可以不接電話?我告訴你,職場不是你家,沒人慣着你!”
他揮揮手:“趕緊收拾收拾,甲方那邊今天要來人對接項目,你負責接待。人家是金主爸爸,態度好點,別給我搞砸了。”
“顧總,甲方的人已經來了。”
他愣了一下:“來了?在哪?”
“在這!”我將工牌翻轉過來。
三人看清工牌上的字後,都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