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顧寒洲身邊當了五年的“片場伴侶”。
圈內都知道,我能從他手裏拿到那麼多女一號,是因爲我側臉的弧度,像極了他那位爲衝獎閉關三年的白月光影后——宋知微。
宋知微宣佈復出的那天,顧寒洲正在私人休息室沖澡,洗掉新戲S青宴上的酒氣。
他的手機屏幕亮起,推送了一條特別關注微博:【好久不見,我回來了。@顧寒洲】
那一刻,我心裏出奇的平靜。
只是迅速解鎖自己的手機,點開計算器APP,冷靜地開始心算:
五年青春損失費、情緒價值諮詢費、擋桃花公關費、以及最重要的——“宋知微仿妝”專項技術服務費......
然後,我直接撥通了宋知微工作室公開的聯繫電話。
“宋老師,恭喜回歸。顧寒洲‘片場伴侶’這個位置,一口價,八千萬。”
對面顯然頓住了,經紀人的聲音帶着圈內頂流的矜持與疏離:“沈小姐,感情不是生意。”
我笑了,望着磨砂玻璃上映出的那道挺拔身影,語氣專業得像在談片約:
“不,您誤會了。這是爲了藝術。我不像宋老師您追求星辰大海,我是個俗人,只追求銀行卡數字增長。
八千萬,我保證立刻消失在您二位視線範圍內,並附贈一份《顧寒洲片場生存指南》電子版,涵蓋其咖啡品牌、水溫、搖椅傾斜度偏好,以及雷雨天必備片場歌單,包您無縫銜接。”
五秒後,銀行到賬提示音清脆響起。
我忍不住挑眉,影后團隊果然比顧寒洲那個只會塞珠寶代言的投資方大方多了。
我迅速擬好電子版解約協議,簽上名,把那張象徵“專屬寵愛”的劇組萬能門禁卡放在化妝臺上。
顧寒洲出來時,只鬆垮地披了件浴袍。
水珠順着他清晰的下頜線滾落,沒入胸肌深處。
燈光下,這張帥的得極具S傷力。
若是往常,我大概會藉着講戲的由頭,蹭上去幫他擦頭髮。
但今天,我的戲份S青了。
職業替身的素養告訴我,S青後不該再留戀片場。
“今天的劇本圍讀筆記呢?”
顧寒洲在沙發坐下,揉了揉眉心,那是他疲憊且不悅的標誌性動作。
以往這時,我就該遞上精心標註的劇本,順便溫聲彙報今日劇組動態,替他過濾掉所有不必要的打擾。
但今天,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上面是那份已簽字的電子協議。
“顧導,我們之間的合約,到此爲止。”
顧寒洲擦拭頭髮的手頓住,漆黑眼眸掃過來,嘴角勾起慣常的、略帶譏誚的弧度:
“沈清洛,這次是看上了哪個大導演的本子?還是覺得我給你的S項目不夠?”
在他眼裏,我始終是那個爲上位不惜攀附他、借他資源鍍金的心機女演員。
“都不是。”
我維持着無可挑剔的、屬於沈清洛這個藝名的營業式微笑,指了指手機屏幕,“宋老師回來了。作爲替身,我有職業道德,正主歸位,替身自然該領盒飯退場。”
顧寒洲眼神驟然冷卻,周身氣壓低得駭人,像暴風雨前的片場。
“誰允許你提她?”
看,白月光的名字,果然是禁區。
“協議我已擬好。這五年,感謝顧導栽培。”
我轉身去拉角落那隻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除了他送的、還沒來及送去二手店變現的高定禮服和限量珠寶,我只帶走了自己的證件、幾張存了私房錢的卡,和一枚最初跑龍套時得的“最佳背影獎”獎盃。
“沈清洛,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以後我顧寒洲劇組的所有戲,你連羣演都摸不到邊。”
身後傳來他冰冷的聲音,帶着掌控全局的導演慣有的威壓。
我腳步微頓,回眸,給了他最後一個足以入圍最佳女配的眼神——眼眶微紅,脣邊帶笑,眼底卻盛滿破碎的星光與決絕。
“顧導,祝您......新戲票房大賣。”
說完,我利落地關上了休息室厚重的隔音門。
電梯下行時,我瞬間收斂所有情緒,哼着不成調的歌點開手機銀行APP,看着餘額裏那串令人心安的零。
八千萬,加上這些年偷偷攢下的片酬和投資收入,數字可觀。
去他的片場限定愛情。
老孃財務自由了!
“叮——”
電梯即將抵達地下車庫的瞬間,金屬門被一股外力猛地擋住,發出沉悶的“哐當”聲。
我心臟驟停,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電梯門重新打開。
顧寒洲一身寒氣站在外面。
他甚至還穿着那身浴袍,頭髮半乾,幾縷黑髮凌亂地搭在額前,胸口因急促呼吸微微起伏。
那雙慣常用來審視鏡頭、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死死鎖住我,像是要把我的靈魂都釘在電梯廣告牌上。
“沈清洛。”
他邁進一步,熟悉的冷冽松木香混着一絲緊繃的焦躁席捲而來,“你就沒有甚麼......要問我的?”
我迅速把手機藏到身後,用力掐了下虎口,眼底立刻泛起一層恰到好處的水光,扯出一個淒涼又體面的笑:
“問甚麼?問爲甚麼宋老師回國第一件事就是聯繫您?還是問我這五年,難道就是宋知微的替身嗎?”
顧寒洲的眉峯狠狠蹙起,他伸手似乎想抓我的手腕,卻在觸及前硬生生停住,五指蜷縮,指節泛白。
“我和知微的事,不像外界傳的那樣。如果你是因爲那些捕風捉影的通稿......”
他罕見地停頓,語氣裏竟透出一絲生硬的、不熟練的解釋意味,“她回國是爲了籌備個人出演項目,我們昨晚只是聊劇本......”
“夠了,顧導。”
我打斷他,甚至配合地向後挪了半步,演出一種“我不願再聽”的脆弱抗拒,實則是因爲我行李箱裏塞着今晚飛往南半球小島的機票。
“給彼此留點最後的體面吧,就像......好聚好散的劇組同事。”
顧寒洲下頜線繃緊,眼底翻湧着複雜難辨的情緒——憤怒,驚愕,還有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慌亂?
他死死盯了我幾秒,最終,那隻懸空的手頹然垂下。
“好。”
他聲音沙啞,帶着破罐破摔的冷硬,“沈清洛,記住你今天的話。走了,就別指望我再給你遞任何一個劇本。”
“求之不得。”我答得斬釘截鐵。
電梯門再次緩緩閉合。
最後那道縫隙裏,我看見那個永遠站在監視器後、掌控一切的顧大導演,並沒有轉身離開。
他孤零零地站在空曠昏暗的走廊,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着一隻皺巴巴的煙盒——那是我去年拍戲受傷時,他心煩意亂下抽過的牌子。
那一刻,他的背影竟透出幾分從未有過的......蕭索。
是我眼花了?
電梯繼續下行,失重感傳來。
我甩甩頭,把那一閃而過的畫面拋出腦海。
管他呢,反正錢到手了,協議簽了。
再見了,前金主導演。
離開顧寒洲後的第一週,我過得逍遙快活。
在南半球某個不知名小島,我白天跟着土著學潛水,晚上在沙灘酒吧聽流浪歌手彈唱。
直到宋知微的電話打破寧靜。
“沈小姐!你給的《生存指南》是不是有誤?爲甚麼他不喫我探班帶的米其林點心?”
我戴着草帽,吸着冰鎮椰汁,懶洋洋回道:
“宋老師,指南第七頁第三條寫明:顧寒洲片場只吃固定那家‘老王記’的叉燒飯,雙拼,不要蔥。米其林?他會覺得你打擾他入戲。”
“還有!他爲甚麼拒絕我推薦的女演員?”
“第十頁加粗:選角是他的絕對領域,插手等於自S式社交。建議您只誇他眼光獨到,順便提一句‘相信您的判斷’。”
“沈清洛,你是不是藏了甚麼祕密?”
“天地良心,我可是業界標杆。這樣,附贈一條獨家貼士:顧導失眠時,別給他讀詩或放白噪音。給他放《動物世界》趙忠祥老師原聲版,音量調低三格,保證十分鐘內睡着。”
掛了電話,我笑得差點嗆到。
其實顧寒洲最煩《動物世界》。
那是以前我爲了治他失眠,發現唯一能讓他迅速煩躁並因煩躁而疲憊入睡的“偏方”。宋大影后要是真給他放一晚上......效果大概堪比催眠瓦斯。
這叫“精準售後”——坑得優雅,且無法追責。
然而,樂極生悲。
我在島上的滿月狂歡派對上喝大了。
那晚主題是“面具與僞裝”,氣氛迷離,酒精廉價又上頭。
記憶最後的片段,是一個戴着威尼斯精緻半面面具、身材極好的男人扶住了踉蹌的我。
他身上的味道清冽好聞,像雨後的松林,又混雜着一絲極其熟悉、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聞過的冷調香水味。
我暈乎乎地攀着他的肩膀,口齒不清地嘟囔:“帥哥,肌肉練得不錯啊......比顧寒洲那個片場暴君強多了......”
次日頭痛欲裂地醒來,我躺在陌生的海景民宿房間裏。
渾身痠疼,牀單凌亂。
身側無人,只有牀頭櫃上一張對摺的便籤紙。
我根本不敢細看,抓起散落一地的衣物,落荒而逃。
完了。
我竟然在退休第一週就“豔遇”了。
這要是被顧......呸,關顧寒洲甚麼事,我們已經解約了。
我安慰自己,我是個成熟的女演員了。
離了金主,還不能享受一下人生嗎?
回國低調生活兩個月後,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當驗孕棒上浮現清晰的兩道槓時,我腦子空白了好幾秒。
兩個月。
時間推算,恰好是南半球小島那場荒唐狂歡。
唯一可能,就是那個“松林味面具男”。
我全副武裝,去了私立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我眼前一黑。
妊娠八週,胎心正常。
我,沈清洛,一個剛實現財務自由、準備享受人生的前替身演員,竟然因爲一次酒後放縱,肚子裏多了個未知爹的娃。
醫生看着我的臉色,謹慎建議:“沈小姐,需要儘早決定。如果不要,需安排手術;如果要,需開始建立產檢檔案。”
我看着B超單上那個小小的孕囊光點,內心天人交戰。
打掉?有點下不去手。
生下來?單親媽媽闖蕩娛樂圈?我的逍遙退休生活就此終結?
正糾結時,手機響了,是我曾經的經紀人嵐姐。
“清洛!出大事了!顧寒洲動用關係,把你之前談好的所有綜藝、客串、甚至商業站臺全掐了!還在圈裏放話,誰用你就是跟他顧寒洲過不去!”
我冷笑。顧大導演真是手眼通天,分手了還要封S前任。
幸好,老孃不打算繼續混了。
“封S就封S吧,我正好休息。”
“不是休息的問題!是違約金啊!你之前籤的那部電視劇女二、還有兩個代言,合同裏都有‘因藝人個人負面導致項目受阻’的賠償條款!現在甲方認定是你得罪了顧導才導致合作生變,索賠金額加起來......逼近三億!”
三億。
我手裏的錢,滿打滿算不到兩個億。
這一賠,瞬間資產清零,負債累累。
顧寒洲,你真夠狠。這是逼我回去求他。
但我沈清洛,偏不。
我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又看了看手機裏縮水的餘額。
坐喫山空不行,重操舊業又被封S。
只剩一條路。
跑路。
我給肚子裏的孩子起了個小名,叫晚晚,寓意“爲時未晚”。
制定了周密的跑路計劃:
第一步,緊急變現。所有顧寒洲送的高奢、珠寶,通過不同渠道祕密出手。
第二步,目標鎖定北歐某福利好的小國,聯繫好了當地的華人助產士。
然而,就在我拖着行李箱、揣着產檢單,即將通過機場VIP通道的前一刻,候機廳巨大的電子屏幕上,正在直播的電影節紅毯環節,畫面突然定格。
然後,切到了我的臉部特寫——不知被哪個機位捕捉到的,戴着口罩墨鏡、形跡可疑的我。
主持人驚訝的聲音通過廣播傳來:“噢?我們似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剛剛宣佈休影的沈清洛小姐嗎?她這是要......”
下一秒,幾名穿着黑色西裝、耳戴通訊設備的男人悄無聲息地圍住了我。
“沈小姐,顧先生請您過去一趟。”
我深吸一口氣,下意識護住了小腹。
該來的,躲不掉。
VIP候機室的私密包廂裏。
顧寒洲坐在沙發上,手裏把玩着我剛剛在二手平臺成交的那塊限量腕錶——他送我的二十五歲生日禮物。
宋知微坐在另一側,神色複雜地看着我。
“沈清洛,你就這麼缺錢?”顧寒洲抬眸,眼底寒意凜冽,“連這個都捨得賣?”
我挺直背脊:“顧導,分手了,東西就是我的。我的東西,變現有甚麼問題?難道還要留着睹物思人?”
顧寒洲氣笑了。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高大的身影帶來的壓迫感,讓我下意識後退,直到脊背貼上冰冷的裝飾牆面。
“把我的習慣賣給知微團隊,收了八千萬。現在又賣我送的東西。沈清洛,是不是我以前對你太縱容,讓你覺得我的感情可以明碼標價?”
感情?
我幾乎要笑出聲。
“顧導,咱們之間,從一開始不就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嗎?談感情,多傷錢啊。”我扯了扯嘴角,“況且,我看宋老師和您,最近合作傳聞挺多的,應該......處得不錯?”
顧寒洲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着不容掙脫的掌控感。
“不錯?”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爆了粗口,“她連我咖啡要加幾分糖都不知道,推薦的演員全是資源咖!”
旁邊的宋知微臉色白了白:“寒洲,我......”
我拍開他的手:“顧導,售後問題請找售後。錢貨兩訖,我們已經沒關係了。我現在有我的新生活。”
“新生活?”顧寒洲的目光銳利如刀,落在我下意識護住小腹的手上,瞳孔驟然收縮,“你懷孕了?”
“朋友託我照顧幾天,不行嗎?”我嘴硬。
顧寒洲冷笑一聲,對保鏢道:“聯繫醫院,現在就去。如果是別人的,我幫你找最好的安置。如果是你的......”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而危險。
“那就給我查清楚,是誰的種。”
醫院頂級私密檢查室內,空氣近乎凝固。
產檢報告清晰顯示:妊娠八週,胎兒發育良好。
八週。
時間點精準對上我在南半球小島的那段“假期”。
顧寒洲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八週?”他盯着我,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裏撈出來,“解約才兩個月,你就懷了八週的身孕?沈清洛,你早就給我戴了綠帽子?”
我頭皮發麻,強作鎮定:“顧導,時間計算有誤差!也可能是孩子長得快......對,營養好,發育超前!”
這種鬼話,我自己聽着都心虛。
顧寒洲卻沒像預想中那樣暴怒,反而陷入一種可怕的平靜。他沉默幾秒,開口:
“孩子留下,你跟我回去。”
我瞬間慌了神:“顧寒洲!你講不講道理!孩子是我的!我不可能把晚晚給你!”
我雙手護住小腹,像被侵犯領地的母獸,豎起全身的刺。
在場的醫生、護士、宋知微、保鏢,全都屏住了呼吸。
顧寒洲的臉色變幻,羞惱、錯愕,最後竟浮現出一種近乎扭曲的......嫉妒?
“誰說要搶孩子了?”他幾乎是從牙縫裏磨出這句話。
我愣住:“那你讓我把孩子留下......”
“我是讓你帶着孩子,一起回來!”
顧寒洲低吼出聲,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我養不起你們嗎?總好過你揣着我的種東躲西藏,還欠着一屁股違約金!”
我的大腦“嗡”地一聲,空白一片。
帶着孩子......回去?
等等......“我的種”?
小島......面具男......松林冷香......那熟悉到骨子裏的味道......
我猛地抬頭,死死瞪向顧寒洲:“南半球那個戴着威尼斯面具、乘私人飛機追過來的變態......是你?!”
顧寒洲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他掩飾性地咳了一聲,整了整並無線頭的襯衫袖口,恢復了幾分往日的高冷導演派頭:
“既然確認了,就沒甚麼好說的。我已經讓人重新佈置了公寓,加了嬰兒房。”
“我不!”
反應過來的我,怒火更盛。
如果孩子是他的,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顧寒洲,我們有協議!解約了!而且你現在有宋老師!我的孩子不需要一個身份尷尬、見不得光的父親!”
一直沉默的宋知微此刻終於找到機會,語氣竟帶着如釋重負:
“寒洲,既然孩子是你的,那我也就放心了。”她轉向我,眼神複雜,“沈小姐,那八千萬......其實我可以......”
“錢不退!”我瞬間警覺,護住手機,“那是我的合法勞務報酬和精神補償!”
宋知微無奈地笑了笑,從精緻的鱷魚皮手包裏拿出一份文件。
“其實,是寒洲請我回來‘配合演出’的。”
我:“?”
宋知微攤手:“他在國外拍戲時聯繫我,說你最近對他太冷淡,好像隨時要跑。想借我‘回國復出’的由頭,刺激一下你,看看你的反應。沒想到......”她瞥了一眼顧寒洲,“你反應這麼直接,把他‘賣’了。沈清洛,你是真的......很務實。”
我猛地轉頭,盯住顧寒洲。
顧寒洲移開視線,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燈,語氣有些僵硬:“我只是想知道,五年時間,我在你心裏......到底值個甚麼價。”
“結果呢?”
“結果發現,我就值八千萬,還附贈一本售後服務手冊。”他聲音悶悶的,竟透出一絲委屈。
我簡直要被氣笑了。
“顧寒洲,你有病吧?”
“是,我有病。”顧寒洲忽然上前,一把將我摟進懷裏,力道大得我差點喘不過氣。他把臉埋在我頸窩,聲音發悶,帶着罕見的脆弱,“沈清洛,我有病,病得不輕。只有你能治。別走了,行不行?錢都歸你,公司股份也給你,我也給你,還有孩子......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
被“抓”回顧寒洲頂層公寓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和。
顧寒洲彷彿變了個人。
他推掉了至少一半的片約和應酬,學會了對着孕期APP研究營養食譜,笨手笨腳地給我按摩浮腫的腳踝,甚至開始對着我的肚子,用給演員講戲的語氣,念一些荒誕的童話故事。
至於那三億違約金,自然是他自導自演的戲碼,早已悄無聲息地撤銷。
某天夜晚,我靠在他懷裏,感受着腹中輕微的胎動,終於問出了埋藏心底最深的刺:
“當初你找我......真的只是因爲,我像宋知微嗎?”
顧寒洲給我掖被角的手頓了頓,無奈地嘆了口氣。
“沈清洛,你對自己的認知,是不是有甚麼偏差?”
他起身,從書房保險櫃裏取出一個有些年頭的平板電腦,解鎖,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裏面是一段段模糊的、明顯是偷拍角度的視頻。
背景是各種影視基地、話劇後臺、甚至是大學禮堂。
主角都是我。
“七年前,戲劇學院畢業大戲,你演《雷雨》裏的四鳳,最後一場哭戲,臺下觀衆沒幾個,你哭得撕心裂肺,毫不敷衍。”
“六年前,你在橫店當羣演,演一箇中箭倒地的宮女,三十秒的鏡頭,你研究了整整三天‘中箭後的生理反應’。”
“五年前,你爲了一個只有一句臺詞的角色,在雨裏反覆拍了十七遍,直到導演喊過,你纔打着哆嗦去喝薑湯。”
我怔住了:“你......怎麼會有這些?”
“因爲從很早開始,我的鏡頭就在看着你了。”
顧寒洲收起平板,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
“我不是在找一個像誰的替身。我是在找一個,對演戲有敬畏、對自己夠狠、眼睛裏永遠有光的演員。”
“至於宋知微......她是我母校師姐,業內前輩,僅此而已。找她回來演這齣戲,是因爲某次你喝醉,抱着我說‘顧導,你是不是永遠只會看着天上月,看不到身邊燈?’”
他苦笑:“我想知道,如果‘月亮’回來了,你這盞‘燈’,會不會慌,會不會......捨不得我。”
結果,燈不僅沒慌,還反手把他給賣了。
我看着這個在片場說一不二、在業內翻雲覆雨,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等待宣判的男人,心裏最後那點堅硬,終於土崩瓦解。
“顧寒洲。”
“嗯?”
“那八千萬,我還是不會退的。而且,我要你下一部電影的女一號,正兒八經試鏡得來的那種。”
顧寒洲笑了,眼裏像落進了星光。他低頭,溫柔地吻住我的脣。
“好。我的錢是你的,我的戲也是你的。連我這個人,早就是你的獨家簽約演員了。”
這替身演的,性價比真高
顧晚晚出生那晚,產房裏我的痛呼夾雜着他的哽咽。
護士抱着皺巴巴的小人兒出來時,顧寒洲直接滑跪在地,攥着我的手貼在他淚溼的臉上:“清洛,我們再也不要了。”
那枚曾讓我簽字離婚的鋼筆,被他當着全院醫護的面,折成兩半丟進垃圾桶。
抓周宴上,小傢伙無視滿桌光鮮物件,爬過顧寒洲精心佈置的微型導演椅和場記板,直奔宋知微隨手放下的舊算盤。
金算盤在她小手裏嘩啦作響,顧寒洲臉黑成炭,深夜偷摸想把算盤換成膠片盒,被我當場抓獲。
《動物世界》的片頭曲響起時,他正委屈巴巴地給女兒蓋被子:“明明我的道具更閃亮......”
慶功宴那晚,宋知微穿過喧囂人羣,將銀色密鑰放在我掌心:“裝備頂尖的錄音棚,下週啓用。”
她目光掃過正被女兒揪領帶的顧寒洲,輕笑:“賬我幫你算過了,八千萬買斷他的違約條款,但沈清洛,你賺到的可不止這個數。”
我捏着密鑰,忽然想起三年前他醉酒那夜,滾燙的眼淚落在我鎖骨:“別走…就算替身也好…”
如今他名下的影視帝國,每一份股權轉讓書都簽着我名字。
手機屏幕亮起,新電影分紅到賬的提示照亮的,是地毯上父女倆疊在一起的睡顏。
我輕輕關掉《動物世界》,給他蓋上毛毯。
後來他的每部電影,第一個鏡頭永遠是一雙手敲擊計算器的特寫。
同行嘲笑“顧導被資本綁架了”,他只低頭摩挲婚戒:“我欠她一座金山。”
慶功宴的聚光燈下,他總會突然掏出臺復古算盤,朝着我的方向搖得嘩啦作響:
“老闆娘,結一下下半輩子的片酬?”
那天,產房那盞冷白色的無影燈,晃得人眼睛發澀。
我的汗水把額髮黏在皮膚上,每一次宮縮襲來,都像有鈍刀在肚子裏緩慢地絞。
我咬着後槽牙,把痛呼悶在喉嚨裏,變成斷續的抽氣。
耳邊嗡嗡作響,護士鼓勵的聲音隔着一層水似的聽不真切,只有握着我左手的那隻大掌,溫度和力道清晰得駭人。
滾燙,顫抖,指節繃得發白,掌心溼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我的汗,還是他的。
顧寒洲。
那個在片場叱吒風雲、一個眼神能讓資深演員噤聲的顧大導演,此刻像丟了魂,只會死死攥着我的手,眼眶紅得嚇人,薄脣抿成一條僵硬的線。
每一次我因陣痛而身體緊繃,他握着我的手就猛地一顫,喉結上下滾動,彷彿那痛楚也同時楔進了他的骨頭縫裏。
“顧......顧寒洲......”
我抽着氣,從齒縫裏擠出聲音。
“你......別抖......”
他像是沒聽見,只把我的手攥得更緊,貼向他汗溼的臉頰。
那皮膚也是滾燙的,微微的胡茬刺着我手背。
然後,我突然感覺到有溫熱液體,一滴,又一滴,砸在虎口的位置,燙得我心尖一縮。
他竟然在哭。
無聲地,眼淚就那麼淌下來。
混亂、疼痛、還有這突如其來的潮溼熱意,攪得我頭更暈了。
我想說點甚麼,罵他一句沒出息,可下一波宮縮蠻橫地席捲而來,奪走了我所有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嘹亮的啼哭撕裂了緊繃的空氣。
護士抱着那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東西湊過來看時,我只覺得全身骨頭都散了架,視線模糊,只隱約看到一團小小的、蠕動的影子。
緊接着,我聽見“咚”一聲悶響。
顧寒洲直接雙膝一軟,滑跪在了產牀邊的地板上。
他甚至沒顧得上看孩子一眼,依舊死死攥着我的手,把臉埋進我的掌心。
壓抑的哽咽終於漏了出來,肩膀聳動着,溫熱的液體迅速濡溼了我的整個手掌。
“清洛......”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混着淚水的鹹澀。
“我們再也不生了......不要了......”
那哽咽裏浸透的後怕與疼惜,過於洶湧,砸得我鼻腔發酸。
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可我沒力氣回應,只是指尖在他溼漉漉的臉頰上,極輕地勾了一下。
後來聽護士長忍笑說起,顧導被她們“請”到角落去緩一緩。
因爲他哭得太“有礙觀瞻”,影響產婦休息了。
那護士長還說,親眼看見顧導從西裝內袋裏掏出支看起來很貴的鋼筆,就是當初......咳,反正他當着好幾個醫生護士的面,“咔嚓”一下掰成兩段,扔進了醫療廢物垃圾桶,動作快得沒人來得及攔。
我聽着,沒說話,只是看着旁邊嬰兒牀上酣睡的小臉,心裏某個冰冷的角落,悄無聲息地融了一角。
顧晚晚的抓周宴,排場不大,卻精緻。
來往都是極親近的家人朋友,長條桌上鋪着絲絨桌布,琳琅滿目擺滿了寓意吉祥的物件。
顧寒洲親自佈置了小半天,把他那套微型導演椅、場記板、甚至一個精緻的小膠片盒擦得鋥亮,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宋知微來得晚,風風火火,隨手就把一個用舊了的、黃銅框架的小算盤放在了桌角,開玩笑說:“給我們晚晚添個選項,以後幫乾媽管賬。”
小傢伙被抱上來,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她穿着紅色的小旗袍,像顆飽滿的年畫娃娃,在桌上爬來爬去。
滿桌的光鮮物件她似乎興趣缺缺,小手拍過古籍,推開了印章,徑直朝着某個方向堅定地爬去。
顧寒洲站在桌前,嘴角已經不自覺上揚,準備好迎接女兒“繼承父業”的榮光一刻。
然後,在所有人忍俊不禁的注視下,顧晚晚胖乎乎的小手,越過閃閃發亮的導演椅和場記板,一把抓住了桌角那個舊算盤,緊緊抱進懷裏。
算盤珠子嘩啦一響,她像是得了甚麼了不得的寶貝,咯咯地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顧寒洲嘴角的弧度僵住,上揚,又垮下,最後徹底抿平。
那張在電影海報上總是顯得深沉冷峻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目光幽怨地紮在那把舊算盤上,又移向旁邊笑得肩膀直抖的宋知微。
當晚,顧大導演失眠了。
我半夜醒來,發現身邊空了。
走到女兒的房間門口,果然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彎着腰,試圖從晚晚緊緊抱着的小枕頭邊,把那個金算盤輕輕抽出來,另一隻手拿着他備用的那個微型膠片盒,準備偷樑換柱。
“顧導,”我抱着胳膊,倚在門框上,聲音帶着剛醒的微啞。
“片場NG重來這套,用在這兒不合適吧?”
顧寒洲背影一僵,緩緩轉過身,臉上帶着被抓包的窘迫,還有未散的不甘心。
臥室昏暗的燈光下,他耷拉着眉眼,哪裏還有半點平日裏的冷硬,倒像只沒討到骨頭的大狗。
“明明我的道具更閃亮......”他小聲嘟囔,試圖辯解。
我懶得跟他辯,轉身回臥室,打開平板,調出《動物世界》,音量調到適中,平靜無波的女中音開始講述非洲草原的角馬遷徙。
我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顧寒洲蹭過來,躺下,依舊有點悶悶不樂。
我把平板塞給他,自己背過身去。
聽着背後傳來的、趙忠祥老師熟悉的“春天來了,萬物復甦......”的渾厚嗓音,沒過多久,那均勻的呼吸聲便響了起來。
只是睡夢中,他似乎還惦記着,無意識地伸手,給旁邊小牀上的女兒掖了掖被角。
顧寒洲新電影票房大爆的慶功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我不太喜歡這種過於喧鬧的場合,端了杯果汁,在相對安靜的露臺角落透氣。
宋知微穿過喧囂的人羣,精準地找到我。
今晚的宋大小姐一身利落西裝裙,妝容精緻,眼神依舊銳利。
她沒多廢話,直接將一枚小巧的銀色密鑰放在我的掌心,冰涼的金屬觸感。
“城東,按頂尖標準裝的錄音棚,下週一鑰匙和密碼全部生效,歸你了。”
宋知微抿了一口香檳,目光投向宴會廳中心。
那裏,被衆人簇擁着的顧大導演,正狼狽地應付着自家女兒的“突襲”。
顧晚晚不知怎麼溜到了他身邊,小手揪着他的高級定製西裝領帶,玩得不亦樂乎,顧寒洲不得不微微彎下腰配合,臉上卻沒有半分不耐,只有縱容的笑意。
宋知微看着那邊,脣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瞭然的弧度。
“八千萬買斷他的違約條款,聽上去是筆鉅款。”
她轉回視線,看向我,眼神裏是商人特有的冷靜評估,卻也有一絲難得的暖意。
“但沈清洛,你心裏清楚,你賺到的,可遠不止這個數。”
我捏緊了掌心那枚密鑰,棱角硌着皮膚,帶來清晰的痛感。
宋知微的話像一把鑰匙,不經意間旋開了記憶的閘門。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同樣瀰漫着酒氣的夜晚。
彼時我和顧寒洲的關係,更像一場明碼標價、心照不宣的契約。
他帶着一身濃重酒氣回來,眼神渙散,不復清醒時的冰冷疏離。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我,手臂鐵箍般將她鎖進懷裏,滾燙的呼吸噴在我的頸側,然後,是同樣滾燙的液體,一顆顆砸落在我裸露的鎖骨上,灼人似的燙。
他在我耳邊反覆呢喃,聲音沙啞破碎,像困獸的嗚咽:“別走......清洛,別走......就算......就算只是替身也好......”
那時的我,身體僵硬地被他抱着,心裏一片荒蕪的冰涼。
替身。
兩個字,道盡了我所有倉促與卑微的由來。
我以爲自己的心早已磨出了一層厚繭,不會疼了。
可原來,聽到他親口說出來,那鈍痛還是綿長而清晰地蔓延開來。
如今......
“嘿,發甚麼呆?”宋知微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
我抬眼,望進好友瞭然的目光裏,釋然地笑了笑,搖頭:“沒甚麼,想起點舊賬。”
慶功宴散場,回到家中已是深夜。顧晚晚早在保姆懷裏睡得香甜。
我洗完澡出來,看見顧寒洲連西裝都沒換,就那麼側躺在地毯上,手臂給女兒當枕頭,自己也睡着了。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柔和地籠罩着父女倆依偎的身影。
顧晚晚的小腳丫調皮地搭在他肚子上,他的一隻大手還虛虛護着她的小身子。
安靜,溫暖,像一幅沉澱了時光的油畫。
手機屏幕無聲亮起,銀行發來的新信息提示,最新一筆電影票房分紅到賬,數字後面的零長得有些晃眼。
熒白的光照亮了我半邊臉,也照亮了地毯上那兩張恬靜的睡顏。
很久,我輕輕走過去,拿起被顧寒洲踢到一邊的平板,關掉了不知循環播放了多久的《動物世界》。
又從沙發上取來柔軟的羊絨薄毯,小心地蓋在他身上。指尖拂過他微蹙的眉心,那裏不知何時已變得平坦安寧。
後來,顧寒洲的每一部電影,無論題材如何變換,第一個鏡頭,無一例外,都是一雙手的特寫。
那雙手指節修長,在陽光下或陰影裏,熟練而輕快地敲擊着一臺老式計算器的按鍵,噠噠的聲音被放大,清晰而富有節奏,混入影片最初的音軌,成爲一個獨特的標誌。
業內漸漸有了閒言碎語,酒會上不乏同行半真半假地調侃:“顧導如今也被資本裹挾得厲害啊,每部片子開頭都得給金主爸爸打廣告?”
顧寒洲聽到,從不辯解,只是習慣性地低頭,用拇指摩挲着無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
再抬眼時,目光平靜而深邃,只淡淡道:“欠她的。我欠她一座金山。”
而每一次電影慶功宴,聚光燈最熾熱、香檳塔最閃耀的時刻,顧寒洲致辭的結尾,總是忽然變魔術般,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黃銅框架、有些年頭的小算盤。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羣,精準地鎖住我的方向,然後手腕一振,算盤珠子便嘩啦啦響成一片,清脆歡快,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他對着我,眼睛裏有光在躍動,脣角揚起外人難得一見、帶着點孩子氣狡黠的笑意,聲音透過話筒,傳遍整個會場:
“老闆娘,這筆賬,結一下唄?要算上我下半輩子的片酬。”
臺下鬨笑、起鬨聲四起。
我站在那片熱鬧與燈光之外,手裏還拿着他剛塞過來的、慶祝用的香檳杯,面上是慣常的、略帶嫌棄的平靜。
只有細看,才能發現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柔軟的笑意,如同冰層下悄然湧動的春水。
“這替身演的,性價比確實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