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未婚夫要爲我擇婿。

花宴上,十八位青年才俊共聚一堂。

沈長宴讓我從中選一個,他親自替我說和,好讓我斷絕對他的情意。

他說他心有所屬,絕不會娶一個不喜歡的女子。

衆目睽睽,我羞憤不已。

恰逢有人策馬而過,捲起一地落花。

我指着那道緋色身影,平靜道,“那便選他吧。”

“家世好,官職高,生得也俊俏。”

1

這世間大概沒有第二樁這樣荒唐的事。

海棠花林中,十八位英年才俊共聚一堂,他們三三兩兩站在花樹下,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我的身上。

是審視,打量,看好戲般的戲謔。

沈長宴就站在我身側,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着腰間的香囊,“這幾位都是我爲你精挑細選的青年才俊。”

“只要有你看得上眼的,我親自替你說和,定讓你有一樁美滿姻緣。”

我偏頭看着他。

他今日穿了一件古青色的錦袍,襯得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好看極了,唯有嘴角上那抹愉悅的笑,讓我覺得刺眼。

未婚夫親自設宴爲未婚妻相看,這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我捏緊了扇柄,還未來得及開口,身側便響起一道輕柔的聲音。

“姜姑娘一心愛慕表哥,哪裏還能看得上旁人呢?”

蘇惜言着了一身水綠色衫裙,襯得她如春日新柳,纖細嬌弱。

她看看沈長宴,又看看我,面露出傷懷之色。

“姜姑娘對錶哥癡心難改,表哥你還是履行婚約吧,不必爲了我教姜姑娘爲難。”

話音剛落,便紅了眼眶,一副委曲求全的可憐樣兒。

我倒成了那個棒打鴛鴦的惡人。

見蘇惜言落淚,沈長宴的臉色立馬沉了下來,心疼的替她擦眼淚。

然後轉向我,眼中帶怒,連聲音都透着冷意,“姜羨月,你非要如此糾纏嗎?”

“我替你擇婿,是看在我們青梅竹馬的份上,想讓你有一個好歸宿,你不要不識好歹!”

“難不成你以爲,你攥着婚約不放手,我就會回心轉意?”

他一字一句,語氣決絕,“我心有所屬,此生絕不會娶一個不喜歡的女子爲妻,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心有所屬是蘇惜言,不喜歡的女子是姜羨月。

我站在原地,聽着這些話,只覺得心裏有甚麼東西在慢慢碎開。

沈長宴微微側身,將蘇惜言護在身側,像是護着世間珍寶。

我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到了極點。

他若真想退婚,大可拿着婚書登門,我也不是死纏爛打之人。

可他偏偏不肯,不願揹負喜新厭舊負心薄倖的惡名,便想出這樣的法子來羞辱我,逼我主動退婚。

若我冥頑不靈,執意嫁他,往後幾十年便會看盡他的冷眼。

他的心永遠要偏向另一個女人,對她噓寒問暖,與她白頭偕老。

而我,只能在人前端着正妻的顏面,連委屈都說不出口。

難道我要在這樣的婚姻裏耗盡一生嗎?

不,不值得。

姜羨月的真心與驕傲,不該被踐踏。

恰逢此時,遠處突然出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花林盡頭的小徑上,一匹烏黑的駿馬疾馳而過,馬蹄捲起滿地落花,緋色的衣袂在風中獵獵翻飛,掠過漫天花雨。

我忍住鼻尖的酸澀,抬手指着那道漸行漸遠的緋色身影。

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那便選他吧。”

“家世好,官職高,生得也俊俏。”

一陣譁然。

沈長宴怔愣片刻,語氣滿是驚愕。

“你要嫁我表兄?”

2

我與沈長宴青梅竹馬,是自幼定下的婚約。

那年秋日,桂花正濃,沈長宴要帶我去看他新撿到的鳥窩。

八月的風裹着桂花的香氣,撲了我滿身。

我站在歪脖樹下,看着他揣着鳥窩爬上樹,小心翼翼地將鳥窩重新安置好,然後得意的朝我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我正要讓他下來,就聽到一陣沉悶的嗚嗚聲。

一條赤黑的狗不知從哪裏走了出來,朝我們露出鋒利的獠牙。

我慌了神,腿軟得差點跌坐在地。

沈長宴猛的從樹下跳下來,託着我讓我爬上了那棵歪脖樹。

我還沒來得及伸手拉他,就看到那隻黑犬惡狠狠地咬在他的小腿。

那一瞬間,鮮血沁過褲腿,毫不留情的湧了出來,沈長宴痛得叫出了聲。

我擔心得落淚,拼命將他往樹上拉。

這時,平昌侯府的人找了過來,趕走黑犬,慌亂的去請了大夫。

大夫說傷着了筋骨,日後恐怕會有些跛。

就是那天,我與沈長宴定下了婚約。

那時我不過八歲,尚且不懂婚約二字的分量,只曉得沈長宴是爲了救我才被惡犬咬傷,我理所應當用自己一生去陪伴他。

好在沈長宴的腳沒有跛,養了大半年,就完全恢復了。

他依舊會在春天爲我折花編花環,在夏天去河裏撈魚烤給我喫,在秋天爬上柿子樹給我摘來最紅的柿果,在冬天送來梅花香餅,旁邊還放一枝沾了白雪的梅花。

那時候我以爲,這便是全天下最好的日子了。

直到一年前。

一個雨日,一位孤女敲響了平昌侯府的大門,怯生生地喊了他一聲表哥。

那姑娘家鄉遭了災,如今只餘她孤苦一人,只能千里迢迢前來投奔。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整個人像是一隻被雨水淋溼的雀兒,柔弱得讓人心疼。

沈長宴只看了一眼,便心生憐惜。

他替她撐傘,傘面朝她傾斜,沒讓她沾染半點風雨,自己半個肩膀都淋在雨裏也渾然不覺。

他送她胭脂,教她下棋,知道她怕冷,便將我親手做的白狐皮毯子送給了她。

沈長宴好像忘了,那條毯子上的圓月桂花,我繡了整整一個月。

3

司照淵親自登門了。

以八十八抬聘禮求娶我。

我大喫一驚,不知道沈長宴同司照淵說了甚麼,司照淵竟也答應了。

正廳裏,父親端坐上位,不緊不慢的打量着司照淵,看不出喜怒。

反倒是母親,握着我的手,露出憂色,“月兒,你當真想嫁司照淵?”

他們已經聽說了花宴一事,自是對沈長宴一萬個嫌惡,不肯讓我再受這個委屈。

可若要我嫁給司照淵,母親也是不大情願的。

畢竟,司照淵的名聲,實在有些駭人。

故去長公主獨子,深受天子信任,任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獄,鐵面無私,冷血無情,令朝野上下聞風喪膽。

據說他曾親自審訊奸細,活生生的將其剝了一層皮。

這樣的人,怎麼看都不是良配。

我安撫的拍了拍母親的手,進了正廳,看向父親,“父親,女兒有幾句話想問一下司大人。”

父親點了頭。

司照淵起身,負手而立,朝我微微頷首。

大概是今日他沒穿官袍,只着了一身荼白色暗紋錦袍,眉眼又生得清雋,倒不似往日狠厲,反而顯得清冷。

我沉了一口氣,直視他的眼睛,問,“司大人可有心上人?”

司照淵搖頭,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

我又問,“可有偏愛的妾室或者姬妾?”

他又搖頭,“沒有。”

“司某府中,並沒有女眷。”

我愣了一瞬,隨即想起曾聽聞司大人不近女色,原來竟是真的。

司照淵看了我片刻,聲音凌冽而篤定,“姜姑娘,若司某能娶你爲妻,自會敬你,重你,府中事務不論大小,皆由你做主,必不會讓你受委屈。”

廳內靜了一瞬。

我的心悄然動了一下。

“這樁婚事,我應下了。”

4

與沈長宴的婚書退了回去。

聽聞,沈侯爺氣得當場拿茶盞砸到沈長宴的身上,怒罵他,“你混賬!”

父親端着茶盞,裝模作樣的攔了一下。

“無妨,只是小侯爺與我家月兒沒有緣分罷了。”

“好在小侯爺念着青梅竹馬的情分,親自爲月兒與司大人說和,還真成就了一段好姻緣。”

“昨日照淵親自來下聘,八十八抬聘禮擺滿了姜府,可見是個有誠心的。”

沈侯爺更氣了,又狠狠地踢了沈長宴一腳。

後來,平昌侯府鬧了起來。

沈長宴執意要娶蘇惜言爲妻,寧肯拋棄小侯爺的身份也要與她廝守。

沈侯爺氣極,打了他幾棍子,竟真將他趕出了家門。

沈夫人日日垂淚,只說當初不該心生憐憫,留下個禍害。

沈長宴離開侯府時,我恰好要出門挑選做嫁衣的布料。

四目相對。

他眼中滿是厭惡與怨懟,“姜羨月,我當真以爲你願意退婚另嫁,沒想到竟是以退爲進的手段。”

“別以爲讓我父親將我逐出家門,就能讓我回心轉意,不論如何,都改變不了我的心意。”

“你如此處心積慮的想要嫁給我,當真是不知廉恥。”

我怔住,心口悶着一口氣。

“沈侯爺將你逐出侯府一事與我無關,我並不知情,也不在乎。”

“我姜羨月堂堂正正,犯不着爲了你去自降身價的耍手段。”

“沈小侯爺在怪罪別人前,也該反省自身,莫要甚麼髒水都往別人身上潑。”

沈長宴啞了聲,狠狠瞪了我一眼,帶着蘇惜言離開,果決又傲然。

蘇惜言只是沈侯爺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遠親,家族早就敗落,只剩一介孤女,對沈長宴的前途和侯府的勢力都沒有半點助力。

可他喜歡她,就勝過了一切。

5

六月十六,大吉,宜婚嫁。

我被風風光光的抬進了司府。

可新婚夜,司照淵並未與我共處。

合衾酒剛飲盡,外邊就傳來他部下急促的聲音,說是有急務需要他親自處理。

司照淵向我致歉,然後披上黑袍,悄悄從側門離開。

我知曉大理寺公務繁忙,不曾想,再見他已是半個月後。

那日他踏月歸家,卻徑直去了書房。

恰好我有些睡不着,望着書房裏融融的燭光,想起白日裏摘了些桂花,便去廚房煮了一碗桂花圓子。

我輕輕叩響書房的門。

“進來。”

推門進去時,司照淵正拿着一卷卷宗在看,眉宇間是連日奔波後的疲憊。

他抬起頭,見到是我,有些詫異,“怎麼還沒睡?”

我將桂花圓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天氣熱,睡不着。”

“又見你書房還點着燈,想着你或許餓了,就去煮了一碗桂花圓子。”

他放下卷宗,起身走過來,看了一眼碗裏的桂花圓子,“你做的?”

我笑眯眯的點頭,“嗯,你嚐嚐看。”

他當真細細的嚐了,然後認真的看着我說,“很好喫。”

只三個字,語氣也平和,可我卻莫名覺得鄭重得像寫在卷宗上的判詞。

次日清晨,我正梳妝,昨夜沒睡好,便讓錦瑟多用些妝粉,好遮一遮眼下烏青。

忽有沉重的腳步傳來,我偏頭看了一眼,管家帶着幾個小廝抬着兩樽青銅冰鑑進了外間。

盛着瑩白的冰塊,嫋嫋涼氣瀰漫着。

“這是長公主的舊物,一直收在庫房裏,今早大人吩咐取去,送到夫人的屋裏。”

錦瑟過去看了一眼,驚喜道,“夫人,這裏面還放着新鮮的葡萄呢。”

晨光裏,涼意一絲一絲的漫過來。

悄無聲息的,揮散了整個夏日的暑氣。

6

似乎發生了甚麼事,司照淵越發忙碌。

我偶爾見他,要麼是夜裏點燈的書房,要麼是策馬疾馳的大街。

他神色總是凝重,我不敢打擾,只好遠遠看着。

他清瘦了些。

那天,他在落霞時歸家。

同我說有一樁重要的案子要辦,遠在嵐州,即可啓程,歸期未定。

即刻啓程......

我愣了一下,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你等我半炷香的時間。”

不等他回答,我便轉身進了內室。

待我收整好,司照淵仍等在院中。

我把包袱遞給他,說道,“嵐州多山,夜裏寒涼,所以給你備了件厚衣裳。”

“我想你千里迢迢去辦案,定是十分重要的,難免會冒險,就準備了幾瓶極好的傷藥,萬一有用呢。”

“對了,還有銀票,我都放在包袱夾層裏,出門在外,多些銀錢傍身才好。”

我絮絮叨叨的說着,司照淵認真的聽着,目光落在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然後移到了我的臉上。

暮光落下,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薄薄的光。

“多謝。”

就輕輕的兩個字。

司照淵一去嵐州兩月有餘。

偶爾會傳來書信,只有簡短的四個字:一切安好。

最近的那封信裏,多了一方帕子,展開一看,裏面包裹着一對白玉耳墜。

形似彎月,晶瑩剔透。

實在是極好的東西。

可我無心欣賞。

司照淵大抵還不知道,京中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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