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宮宴之上,太后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朝我發難,讓我交出鳳印。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如何收場。

我端坐不動,心裏只覺荒唐可笑。

太后籌謀了這麼久。

卻不曾想過,她要的東西,我從來就沒有。

我抬眼看向她,聲音清亮:

“母后,您讓臣妾交鳳印。

可臣妾,從未掌過鳳印。”

滿殿死寂。

皇帝裴煜手裏的茶盞猛地一傾。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手背上,他都沒察覺。

下首,江貴妃的臉瞬間白了。

我從袖中慢條斯理取出私章,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臣妾處理宮務所用的私印。

鳳印,從不在臣妾這裏。”

1

太后的笑直接僵在了臉上,嘴角抽了半天沒說出話。

“皇后,這說的是甚麼玩笑話?”

我沒笑。

只是平靜地看着她,也看着龍椅上終於肯抬眼的裴煜。

“臣妾不敢欺瞞母后與陛下。”

我轉身,朝身後的大宮女雲雁點了點頭。

雲雁早有準備,捧着一隻黑漆托盤上前,盤裏整齊放着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疊懿旨的印文拓本,共二十七份,上頭蓋的硃砂印痕清晰可辨。

我將其中兩份並排推到案上:

“這是臣妾入宮前家用的青金石私章,和鳳印尺寸相仿,內務府歷來只認印不認人,一年來二十七道重大宮典懿旨,全是用它蓋的。”

第二樣,是一本起居注的抄錄副本。

翻開大婚次日那頁,硃批刺目:朕事務纏身,抽不出空。

這是我入宮翌晨派人赴乾清宮問詢鳳印交接,得到的回覆。

第三樣,是內務府的賞賜庫單,登記着大婚後第三日送往未央宮的十箱金銀珠寶。

我將那枚青金石私章拿起,輕輕放在托盤上,和三樣物證擺在一起。

我抬眼看向太后,聲音清亮得滿殿都能聽見:

“臣妾用這枚私章,替皇家撐了一年的六宮體面。”

“太后今日要臣妾交鳳印,臣妾只能說,您找錯人了。”

太后逼我交印的前提,是我掌印。

可我從未掌印。

這場籌謀了一年的奪權大戲,從根上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皇家的體面,被我親手撕得粉碎。

宗親席中有人低低咳了一聲,隨即歸於更深的沉默。

太后的臉色已不是白,是一種近乎鐵青的灰。

她張了張口,卻沒能說出甚麼。

一片死寂中,江貴妃身邊的掌事宮女大約是太過驚慌。

身子一軟,袖中叮噹一聲,掉出一件東西。

那是一枚赤金鳳髓穗子,流光溢彩,正是鳳印上獨一無二的掛飾。

滿殿的目光齊齊落在那一小團赤金流蘇上,再緩緩抬起,落向江貴妃的方向。

我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那宮女撲通一聲跪倒。

看着江晚的笑意終於維持不住,碎成了另一種東西。

我在心裏算了算日子。

從今日起,我在這深宮裏的最後一盤棋,已經走完了第一步。

2

裴煜的臉徹底黑了。

我猜他以爲今晚不過是一場走過場的奪權戲。

太后施壓,貴妃得印,皇后體面地退讓,萬事太平。

他沒有料到我會直接掀桌。

“來人。”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將昭陽宮所有宮人,當場搜查。”

御林軍進殿,動作利落。

那宮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連辯解都說不出。

不過片刻,領頭的侍衛捧着一隻錦匣上前,單膝跪地,打開匣蓋。

赤金鳳印,靜靜躺在藏藍雲紋錦緞上。

正是那枚我只在冊後大典上遠遠見過一眼的鳳印。

真相以最不堪的方式昭然若揭。

裴煜的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怒到了極致。

“陛下......臣妾......”

江貴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如雨下。

“臣妾冤枉!大婚那夜,臣妾見姐姐操勞了一整日,實在辛苦。”

“才......纔想着好心替姐姐暫代保管。後來宮務繁忙,一時竟給忘了,臣妾不是有心的!”

她哭得梨花帶雨,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是一場因體貼而生的誤會。

若在往日,裴煜或許早已心軟,會上前將她扶起溫聲安慰。

但今日,我不會再給他這個機會。

“忘了?”

我輕聲重複着這兩個字,語氣裏沒有絲毫波瀾。

“妹妹真是貴人多忘事。”

我向雲雁微微頷首。

她立刻會意,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泛黃的紙箋,呈給御前的太監。

“這是大婚次日,貴妃娘娘派人送到未央宮的字條,陛下請看。”

太監將字條展開,高聲念出上面的字跡,那娟秀的字跡,正是出自江貴妃之手:

“鳳印貴重,妹妹先替姐姐掌管。”

字條上的墨跡,清晰地記載着她的蓄意。

那“暫代保管”變成了“替姐姐掌管”,一字之差,野心畢露。

這直接堵死了她所有“不知情”與“忘了”的退路。

江貴妃的哭聲一滯,難以置信地看着我,彷彿不明白我爲何會留着這樣一張不起眼的紙條。

我留着它,等的就是今天。

裴煜的目光從字條上移開,落在我臉上,那眼神複雜得讓我看不懂。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

“傳內務府總管,取大婚當夜的《交泰殿寶璽錄》來!”

這是記錄皇家玉璽交接的最高典籍,不容有失。

片刻後,太監總管白着一張臉,捧着一本厚重的卷宗快步入內,跪地回稟:

“啓稟陛下......寶璽錄......寶璽錄中,記錄大婚之夜鳳印移交的那一頁,被人......被人爲裁去了。”

裁去了。

這三個字,讓事件的性質瞬間從“後宮誤會”升級爲“僞造皇家玉牒、僭越奪權”的滔天重罪。

我看見裴煜的手指在顫抖,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張起居注摺子上。

他曾用這答覆敷衍我,卻不知,也正是這給了別人篡改國之重典的膽量與時機。

他僵硬地坐在那裏,整個大殿的重量,彷彿都壓在了他的肩上。

3

宮宴不歡而散。

我沒有理會身後那一片狼藉與皇帝裴煜複雜的目光,徑直起身,回了我的未央宮。

宮人們見我回來,各個噤若寒蟬。

我視若無睹,只平靜地吩咐雲雁:

“把我的嫁妝箱子都擡出來,還有,將宮中所有御賜之物,按內務府的冊子清點出來,貼好封條。”

在她們惶恐的眼神中,我走進內殿。

親手卸下頭上沉重的九翟鳳冠,脫去身上繁複的皇后朝服,換上了一件入宮前常穿的月白色素面長裙。

銅鏡裏的人,眉目依舊,卻彷彿褪去了一層厚重的枷鎖,連呼吸都輕快了許多。

裴煜來的時候,我正將最後一支母親贈我的白玉簪插入髮髻。

他急步闖入,帶着一身風塵與怒意,伸手便想來拉我的衣袖。

然而,他的手在碰到我之前,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震驚與錯愕爬滿了他的臉。

偌大的未央宮,所有屬於皇家的御賜之物——

大到紫檀木的博古架,小到桌上的一隻定窯白瓷瓶,全都被分門別類,整齊地貼上了內務府的交接封條。

而另一邊,我從沈家帶來的嫁妝箱子,被宮人小心地抬了出來。

“你要做甚麼?”

恰在此時,一名禁軍統領在殿外求見,送來了一份修復的文書。

那是從內務府廢棄的紙漿池裏,拼湊出的《交泰殿寶璽錄》殘卷。

暗記與火漆的痕跡證實,大婚當夜,是裴煜親手將那枚鳳印,塞入了江貴妃的鸞轎之中。

裴煜看着那份殘卷,臉色一瞬間煞白如紙。

他踉蹌了一步,扶住身旁的廊柱:

“你......如今要去哪?”

我理了理衣袖,答得雲淡風輕:

“回沈家。”

他猛然驚覺,這一年來,他賜過無數珍寶,卻從未踏足過我這未央宮的內殿一步。

他甚至不知道,我從未用過他賞的任何東西。

我走到他面前,我的大宮女適時地端上一個托盤。

托盤裏,那枚邊緣磨損的青金石私章,與那枚光華萬丈的赤金鳳印,並排放在一起。

我將托盤推到他面前。

“皇上,這一年來皇家需要一個蓋印的皇后,臣妾替皇家蓋了。”

“蓋了二十七場大典,批了上千份六宮文書,穩住了你後宮的體面。”

我抬起眼,直視着他震動的瞳孔。

“如今,這天下母儀的虛名,臣妾不伺候了。”

我留下這句話,轉身,再沒有回頭。

那枚私章,是我對他最後的交代,也是我與這深宮與他,最徹底的切割。

4

雪是在子時後下起來的。

我在未央宮廊下站了片刻,看着宮人們抬着最後幾箱嫁妝魚貫而出。

江晚來的時候,我正要上馬車。

她沒有穿斗篷,中衣的外頭只披了件薄氅。

她跌跌撞撞衝進未央宮的院門,一眼便看見我站在馬車旁,當即哭出了聲。

“沈明月,你等等——”

我沒有動。

她走到我三步之內,哭聲忽然變了。

叫人辨不清是哭還是笑:

“你以爲你贏了?你贏的是甚麼!”

“大婚那夜是他拉着我的手,親口說'若鳳座上是你該多好'!”

“那枚鳳印是他親手塞給我的,是他心甘情願給的!”

“你在這宮裏忍了一年,替他們蓋了一年的印,到頭來算甚麼,不過是一顆沒人要的棋子!”

她試圖用這最誅心的話語來摧毀我,想看我崩潰,看我失態。

可惜,她失望了。

我連眼波都未曾動一下。

一顆早已冷透的心,又如何會被幾句遲來的真相刺痛?

我低頭,攏了攏披風,轉身上馬車。

裴煜站在院門口,雪落了他滿肩。

他沒有撐傘,也沒有上前。

他手裏握着那枚青金石私章,隔着紛飛的雪,他看着江晚,聲音沉如石墜入水:

“她用這枚私章,替朕擋了二十七次朝堂的風波!”

裴煜猛地揮手:

“江氏失德,禁足長信宮,嚴查內務府上下,凡涉事者,一律嚴懲不貸!”

我放下了車簾,隔絕了身後所有的聲音。

馬車轆轆緩緩碾過積雪,沿着宮道向玄武門行去。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一年的事情在腦子裏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像一卷翻到了頭的舊書,合上便也就罷了。

車行至玄武門下,忽然一頓。

我來不及反應,一道破空聲貼着車簾鑽了進來——

一支無頭羽箭,筆直釘入車壁木板之中。

箭身上綁着一截紙,用細繩紮緊。

外頭玉屏已在呼喝,禁軍湧上來搜查,四面紛亂。

我獨自坐在車中,將那張紙條解開,就着車壁燈籠的微光展開來看。

上頭只寫了一行字:

娘娘真以爲,當夜那枚鳳印,只是皇上糊塗送錯的嗎?

我將那張紙條重新摺好,捏在掌心。

馬車重新動了起來,駛出玄武門,駛進了宮牆之外漫天的大雪裏。

風雪呼嘯着拍打車窗,像有人在暗處,盯着我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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