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全年級組出了名的軟柿子。
隔壁班的王琴老師,一年找我替了27次課。
理由從要去接兒子放學,到要去和朋友打麻將。
後來她連課件、教案都扔給我做。
我總覺得同事一場,退一步海闊天空。
直到我孕三十四周,在講臺疼到直不起腰。
求王琴和我換一節課,讓我去醫院,她當衆翻我白眼:
“換不了,你懷的又不是我的種,生不生得下來關我屁事?”
半年後,王琴的兒子因爲霸凌致人死亡,警方要求家長立刻到場調節。
王琴哭着跪在我腳邊求我跟她換課。
我只把她當初的話甩了回去:
“不換,你兒子出不出事,關我屁事?”
1.
“我一會要去帶我兒子出去玩呀,沒時間替你啊。”
王琴把保溫杯往桌上一磕,連頭都沒抬。
我扶着沉重的孕肚,疼的手心裏全是冷汗,聲音帶着明顯的顫抖:
“王老師,我今天肚子疼得厲害,胎動也不對,算我求你了,下午那節自習課......”
“哎呀!”
王琴不耐煩地打斷我,聲音拔高了幾個度。
“林老師,要我說你這就是矯情!”
“我又不是沒生過孩子!我懷王博那會兒,進產房前一秒還在操場帶隊呢!”
“你這懷個孕隔三差五就要請假,真當學校是你家開的啊?”
辦公室裏響起一陣細碎的笑聲。
對面的小張啃着王琴剛分給她的橘子,幫腔道:
“就是啊林老師,王老師家裏有事,你就別麻煩人家了。”
“再說人家憑啥免費給你替課啊,這是職場,你懷孕也不是不上課的藉口啊。”
我死死咬住下脣,盯着王琴那張理不直氣也壯的臉。
王琴她和我同級別,都是語文老師。
可因爲她是副校長的表妹,在辦公室裏一向橫着走。
我點開和她的聊天框,對話裏沒有多餘的內容。
全是她在要求我幫她替課或者寫教案。
【林老師,我下午要去接我兒子,你幫我帶一節。】
【林老師,我今天約了美甲,課你替了。】
【林舒,下週的教案你順便幫我寫了,我兒子學校要開家長會。】
整整一年,她找我換了27次課。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腹部的陣痛,敲響了年級主任辦公室的門。
“進。”
“主任,我身體很不舒服,想請假去醫院。”
主任抬頭看了我一眼,眉頭微皺:
“林老師,現在是學期末,大家都很忙的啊。”
“要不你去問問王琴老師,能調課的話,你找她調一下。”
“她不肯。”
主任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林老師,作爲一個無私的人民教師,你要有大局觀,要多克服困難啊。”
我從辦公室出來時,王琴正靠在走廊邊。
見我出來,她故意大聲說道:
“有些人啊,就是藉着懷孕了想偷懶,拿着雞毛當令箭,當學校是月子中心啊!”
電話鈴聲響起,是我老公打來的:
“舒舒,產檢醫生說你昨天指標不好,讓咱們去複查,你甚麼時候請個假......”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王琴一把奪過我的手機,直接掛斷。
“林舒,別在這兒演戲了。”
“趕緊去上課,要是耽誤了下午的課,看校長怎麼收拾你!”
我強忍着不適,站在講臺上。
上課鈴聲剛響。
我的腹部猛地傳來一陣劇痛。
我試圖去抓講臺桌,卻抓了個空。
“林老師!林老師流血了!”
孩子們的驚叫聲,在我耳邊逐漸遠去。
2.
再醒過來是在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嗆得我直咳嗽。
我老公坐在病牀邊,眼睛紅得像兔子,手攥着我的手,涼得像冰。
“舒舒,孩子早產了,三斤二兩,已經送進ICU了。”
“醫生說…說肺部發育不全,下了病危通知。”
我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捂着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下意識摸自己的肚子,原本圓滾滾的肚子,現在已經癟了下去。
我喉嚨發緊,連哭都哭不出聲。
摸出枕邊的手機,剛點開工作羣,就看見了王琴十分鐘前發的朋友圈。
九宮格里,全是她帶着兒子在歡樂谷玩的照片,笑得一臉燦爛,配文:
【今天也是被寶貝兒子治癒的一天呀】
下面還有好幾個同事點贊和恭維。
我盯着那條朋友圈看了好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我想起王琴剛纔說的那句“生不生得下來關我屁事”。
心臟疼得像被人用手攥住。
我按滅手機,偏頭看向窗外。
產假沒休完,我就回了學校。
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裏面歡聲笑語。
王琴拎着一堆禮品袋,正挨個給同事分東西。
“李老師,新疆帶的大棗,補血的。”
“趙老師,這盒燕窩給你家孩子補身體。”
“小張,這護手霜特意給你帶的,咱們當老師的手最容易幹。”
王琴笑的和藹可親,任誰看了這都是個體貼同事的好老師。
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道謝聲:
“哎呀,王老師真是太客氣了,每次都讓你破費。”
“王老師心腸就是好,咱們年級組有你真是福氣。”
王琴隨性地擺擺手,語氣謙遜:
“嗐,大家相互關照嘛!平時我沒少麻煩大家,這點東西算甚麼?”
走到我位子旁時,她的手停住了。
像是剛看見我一樣。
“哎呀,林老師回來了?你這生完孩子也不多休息休息。”
我沒有理她。
辦公室裏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王琴眼眶一紅,聲音突然變得哽咽起來:
“林老師,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沒答應和你換班?”
她一副受了極大委屈的模樣:
“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氣,可我那天是真的走不開呀!”
“我婆婆突然心臟不舒服,我得送她去醫院,我總不能爲了幫你,連自家的老人都不管了吧?”
“做人總得講點道理,不能只顧着自己,不考慮別人的難處吧?”
幾個拿了禮物的同事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李老師把果核吐在紙巾裏,冷哼一聲:
“林舒,王老師都跟你道歉了,你還甩甚麼臉子?總揪着這點事兒不放,是不是太小家子氣了?”
小張也跟着附和:
“就是啊,王老師那天也是事出有因。”
“你孩子早產那是意外,怎麼能怪到王老師頭上?我們又不是你發泄情緒的垃圾桶。”
王琴低聲抽泣着,幾個同事圍上去哄着,彷彿我纔是那個欺凌同事的惡人。
我停下手裏的筆,冷冷地看着這一幕。
“今年四月,你找我代課6次,理由是同學聚會、接兒子,還有4次沒有理由。”
辦公室安靜了下來。
“五月份,你找我代課4次,每次都是臨上課前五分鐘才通知我。”
“我說我身體不舒服,你陰陽我,說我太嬌氣。”
“光近一年下來,我已經幫你替過27次課了,每次你都說會還,可每次都沒有後續。”
“發展到後來,你練教案都直接抄的我的,課件直接用我的。”
“這些記錄,我手機裏都有。”
“要我拿出來給年級組的老師們一個個過目嗎?”
3.
王琴尷尬地站在原地。
辦公室裏很安靜。
其他同事都默默的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王琴顯然沒料到。
“林舒,你......你這點小事還記得這麼清楚?”
“大家同事一場,互相幫個忙,你居然背地裏存這種東西?”
“你的心思怎麼這麼深啊?虧我還覺得你這人厚道!”
這就是王琴。
當她無法反駁事實時,她就開始攻擊你的“人品”。
“我厚不厚道,取決於你辦不辦人事。”
我合上教案,發出的“啪”的一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王老師,以前我願意幫,是看在大家共事一場,但我的善意也是有底線的。”
王琴咬着牙,死死盯着我,最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行,林舒,你有種。咱們走着瞧!”
她氣沖沖地回到座位上,把鍵盤敲得震天響。
一上午,辦公室裏沒人跟我說話。
王琴在那邊小聲嘀咕着甚麼——
“生了病孩子變變態了”
“以後離這種記仇的人遠點”
小張她們雖然沒接話,但看向我的眼神裏也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排斥。
這就是職場潛規則:
當你開始維護自己的權利時,你就是那個“破壞和諧”的罪人。
我並不在乎。
經歷過產房門口的那場死裏逃生。
這些冷暴力對我來說,連毛毛雨都算不上。
然而,我還是低估了王琴的厚顏無恥。
第二天下午。
王琴經過我身邊,像往常一樣敲了敲我的辦公桌。
“喂,林舒,下午第三節課的自習幫我盯一下,我要去給我兒子送個材料。”
依然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命令般的語氣。
我抬起頭,聲音很穩:
“不盯。”
王琴皺眉,聲音冷了下來:
“行了,別裝了,我這可是正事,耽誤了我兒子的前途,你賠得起嗎?”
“我、說、不。”
“林舒,別給臉不要臉!大家都是同事,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嗎?大不了我回來給你補!”
旁邊的同事開始交頭接耳:
“這也太沒人情味了,至於嗎?”
“這種人真可怕,心眼兒比針尖還小。”
王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她衝幾名同事招呼着:
“姐妹們,我一會辦完事回來請大家喫大餐!大家想喫甚麼?”
在一片歡呼聲中,王琴拎着包,理所當然地走出了校門。
她一定以爲,我還是那個好拿捏的軟柿子,一定會抹不開面兒,幫她頂上去。
可惜,她錯了。
4.
下午三點二十分。
教學樓下突然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
市教育局的抽檢小組,在校長的陪同下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走廊裏。
“現在的教學秩序抓得很緊啊。”
市領導一邊走一邊點頭。
可當他們走到王琴負責的班級門口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教室裏沒有老師。
幾十個孩子亂成了一鍋粥。
有的在桌子上蹦跳,有的在互相追打,地上全是掰碎的粉筆頭。
至有兩個男孩子爲了搶鉛筆盒扭在了一起,哭聲震天。
校長的臉瞬間從紅變成了紫,又從紫變成了黑:
“這班的老師呢!?”
我從隔壁教室走出來,手裏拿着教案,平靜地看着校長:
“趙校長,王老師下午兩點就離校了。”
小張想跳出來幫腔:
“不是,林老師,你不是答應幫她......”
我看向她:
“我甚麼時候答應了?王老師走的時候,我明確拒絕了的。怎麼,王老師私自離崗,卻要我這個剛出月子的人背鍋嗎?”
小張張了張嘴,在校長S人般的目光下,頹然閉了嘴。
這次抽檢的結果可想而知。
學校原本志在必得的“省級文明單位”評優資格,被當場取消。
校長被市局約談。
全校大會上,王琴成了反面典型。
不僅撤銷了先進個人稱號,還直接扣了全年績效獎金,降薪一級。
這在公辦學校,幾乎是斷了前途的重罰。
從那天起,我徹底成了辦公室裏的“孤島”。
王琴帶着她的小跟班們,在食堂、在操場、在任何有人的地方散佈我的壞話。
“林舒這種人,心腸毒得像蛇。”
“大家都是同事,她非要把王老師往死裏整。”
“就是,這種人遲早有報應,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就是因爲壞事做多了。”
我聽着這些話,依舊安安靜靜地教我的書,懶得辯解。
直到週五下午,省領導視察的前夕。
全校老師都在操場上做最後的排練。
王琴正站在隊伍最前面,努力表現出一副兢兢業業的模樣。
突然,她的手機在兜裏劇烈地震動起來。
她原本想掛掉,可手一抖,竟然不小心按到了免提。
一個蒼老而驚恐的聲音響徹操場:
“琴兒!不好了!王博......王博在學校把人打死了!”
“警察已經到家裏來了,說王博霸凌同學,把人從頂樓推下去了!你快回來啊!”
操場上瞬間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老師、甚至還沒離校的學生,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琴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四周。
那些平時圍着她轉的同事,此刻一個個像躲瘟疫一樣後退了幾步。
“不......不可能......我兒子那麼乖......”
她想走,可她找不到任何人替她。
省領導馬上就要進校了。
校長已經下了死命令,今天誰也不準離崗,否則直接開除。
她的小跟班們一個個低着頭,數着地上的螞蟻。
最後,她踉踉蹌蹌地衝到我面前,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她死死抓着我的褲腳,指甲摳進了我的肉裏,哭得眼淚鼻涕橫流:
“求求你了,林舒......林老師!我求求你!”
“我兒子出事了,那邊需要我,我必須馬上過去......”
“你幫我頂一下!最後一次!之後我肯定百倍報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