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媽退休後幫隔壁單親媽媽欒萍帶了四年孩子，一分錢沒要過。
欒萍每次見到我媽都紅着眼眶說：
"沒有劉姐您我早撐不下去了。"
直到上週，我媽辦的社區託管班被欒萍的弟弟發到網上，標題寫着：
"小區裏的無證黑心託兒所，你家孩子還敢送？"
視頻播放量三天破了五十萬。
評論區全是罵聲，有人扒出地址，我媽的託管班被責令關停。
我拿着截圖找欒萍理論。
她正坐在客廳給兒子削蘋果，手都沒停。
"我弟也是出於公心，你媽確實沒證啊，萬一出事誰負責？"
"再說了，當初幫忙帶孩子又沒簽合同，是她自己願意的。"
回去的時候我媽正收拾，把椅子一個個擺好。
"媽，以後咋辦？"
她彎着那條再也直不起來的腰，把最後一張桌子摺好靠牆放：
"不幹了。幫人幫出禍，不如把好心留給自己。"
......
"媽，你甚麼時候收過欒萍的錢？"
我媽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着麪粉。
"我收她甚麼錢？"
我把手機遞過去。
業主羣裏，欒萍發了一張轉賬截圖。
五百塊，收款人是我媽，劉岫雲。
配的文字是：說是免費幫忙，錢可一分沒少收，大家自己品。
我媽盯着那張圖，看了很久。
"這是舟舟打疫苗那次。"
"她沒帶夠錢，我墊的，她轉回來的。"
"我還找了半天二維碼。"
我把聊天記錄往上翻。
羣裏已經吵起來了。
三樓的說：怪不得天天帶那麼多孩子，原來是生意。
五樓的說：還裝好人呢，我就說沒有免費的事。
有人@我媽：劉阿姨，收錢就明說，裝甚麼活菩薩。
我媽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我回一句。"
"媽，你先別。"
她沒聽，一個字一個字地打：那是墊付的疫苗錢，我帶舟舟去打的針，票據我都留着。
發出去，羣裏靜了半分鐘。
然後欒萍回了。
"劉姐，墊付也好，收費也好，都過去了，我不計較。"
"大家也別爲難老人家了，她歲數大了，記性不好。"
我看着這兩行字，血往頭上湧。
墊錢的成了記性不好。
被墊錢的成了不計較。
羣裏風向立刻變了。
有人發：人家孩子媽都這麼大度了。
有人發：一個巴掌拍不響，散了散了。
我媽把手機放在桌上，坐下了。
"時雨，票據在抽屜裏，第二層。"
"我都留着，每一張。"
我去翻抽屜。
疫苗本複印件、藥店小票、給舟舟買的退燒貼，四年的東西，用皮筋捆成一沓。
最底下壓着一張兒童醫院的繳費單。
三千一百六，肺炎住院，簽字人：劉岫雲。
我拿着那張單子的手在抖。
"媽，舟舟住院的錢她還你了嗎？"
我媽沒說話。
"媽。"
"她說等她緩過來。"
"這是哪年的？"
"前年冬天。"
我把單子拍下來，正要發羣裏，我媽按住我的手。
"別發。"
"爲甚麼不發？"
"發了，人家就說我拿孩子生病的事博同情。"
"到時候髒水更多。"
她說得平靜，我卻聽出來了。
這幾天，她把每一種可能被罵的方式都想過一遍了。
一個幫人幫了四年的人，在學着預判自己會怎麼捱罵。
桌上她的舊手機響了一聲。
是舟舟電話手錶的提示，電量低於百分之二十。
四年前欒萍嫌綁定麻煩，把緊急聯繫人設的我媽。
孩子摔了、餓了、放學沒人接了，按一下，響的都是我媽這臺手機。
"媽，這個解綁了吧。"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下。
"再說吧。"
晚上十點，欒承鋒的賬號更新了。
標題是：黑託兒所後續，家屬上門威脅孕婦，老人拒不認錯。
畫面裏是我那天去找欒萍的監控，掐頭去尾，只剩我拍桌子的三秒。
欒萍甚麼時候成孕婦了，我不知道。
評論區第一條，兩萬個贊：這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
我媽站在我身後看完了。
她只問了一句。
"時雨，我是不是真做錯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