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養弟第一次主刀,卻手抖切斷了主動脈。
病人死在臺上。
院長媽媽連夜把我叫回醫院。
她紅着眼求我,說養弟的父母當年對她有大恩,她不能不管他。
我還沒開口,妻子已經替我簽好了認罪書。
白紙黑字,我的筆跡,一模一樣。
吊銷執照,終身禁醫,我被逼替養弟坐牢五年。
出獄後,同行羣裏都在轉:S人犯周瑾,害人不償命。
找工作被拒了四十七次。
確診胰腺癌那天,我刪光了所有聯繫人。
去了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城市,送外賣。
第三年冬天,我接到一個單。
備註寫着:麻煩送快點,家裏小孩發燒。
地址是婦幼醫院家屬樓。
開門的女人看見我的瞬間,愣住了。
“......周瑾?”
......
沈若薇站在門內。
走廊裏的聲控燈年久失修,光線昏黃暗啞。
她穿着質地柔軟的真絲家居服。
長髮隨意挽在腦後,身上帶着極淡的柑橘香。
是我曾經最熟悉的味道。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頭盔上。
又一寸寸移到我洗得發白的防風外套。
最後定格在我手裏提着的塑料藥袋上。
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裏,劃過一絲錯愕。
“你怎麼會在這?”
她開口,聲音很輕。
語氣裏沒有久別重逢的驚喜,只有高高在上的審視。
我沒接她的話。
被凍得僵硬的手指勾着塑料袋,往前遞了遞。
“尾號0317,您的布洛芬混懸液和退熱貼。”
我機械地念出接單話術。
聲音因爲長時間迎風騎車,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沈若薇沒有接。
她盯着我,眉頭微微蹙起。
“你失聯了整整三年,就是爲了躲在這個小城市裏送外賣?”
她輕嘆了一口氣。
像是看着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當年那件事,你氣我也好,氣媽也罷。”
“但你是個成年人,怎麼能拿自己的前途賭氣?”
賭氣。
原來在她眼裏,我被吊銷執照、被終身禁醫、在獄中度過五年,只是一場賭氣。
胰腺的位置傳來一陣熟悉的抽痛。
我嚥下喉嚨裏翻湧的腥甜。
“麻煩接一下藥,超時會被扣錢。”
我平靜地重複。
沈若薇的臉色沉了幾分。
她終於伸出手,接過袋子。
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我的手背。
她猛地縮了回去。
“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
那裏有一道橫貫手背的醜陋疤痕。
是在獄中被鐵門夾斷時留下的。
“你的手......”
“若薇,是誰來了?怎麼這麼久。”
一道溫潤的聲音從屋裏傳來。
打斷了沈若薇未說完的話。
周星燦穿着和我妻子同色系的家居服,單手抱着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
走到門邊。
看到我的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乖巧無害的模樣。
“哥哥?”
他抱着孩子,往沈若薇身邊靠了靠。
姿態親暱自然。
“真巧,竟然能在這裏遇見哥哥。”
“這幾年媽一直很擔心你,找了你很久呢。”
他語氣誠懇。
彷彿五年前那個在手術檯上嚇得手抖、跪在地上求我替他頂罪的人,根本不是他。
女孩趴在周星燦懷裏,小臉燒得通紅。
“爸爸,我難受......”
她虛弱地哼唧着。
周星燦溫柔地拍着她的後背。
“念念乖,媽媽把藥買回來了,吃了就不難受了。”
爸爸。媽媽。
我看着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
內心竟然毫無波瀾。
“藥送到了。”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下送達確認。
“麻煩在後臺給個五星好評,謝謝。”
我說完,轉身準備下樓。
“周瑾,你站住。”
沈若薇叫住我。
她把孩子從周星燦懷裏接過來,動作熟練。
“你一定要用這種方式來羞辱我們嗎?”
她看着我,眼神裏透着失望。
“我知道你怪我當年替你簽了認罪書。”
“可星燦還年輕,他如果背上醫療事故的案底,這輩子就毀了。”
“你從小就比他優秀,就算不做醫生,也能做別的工作。”
“你沒必要故意作踐自己,跑到這裏來送外賣給我們看。”
胃裏的劇痛又加重了幾分。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身體的顫抖。
“我沒作踐自己。”
我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說,“我得活下去。”
“哥哥,你別生若薇的氣。”
周星燦走上前來,站在沈若薇身側。
“當年的事都是我的錯。”
“如果你實在缺錢,可以跟我說。”
“我現在是心外科的主任了,工資還算可觀。”
“我可以每個月給你轉生活費,你別送外賣了,太辛苦了。”
他總是這樣。
用最溫柔的話,往人心裏扎最狠的刀。
他如今的一切,本該是我的。
“不用了。”
我握緊頭盔的帶子,一步步走下臺階。
“麻煩,給個好評。”
身後傳來關門聲。
隱隱夾雜着周星燦的聲音。
“哥哥既然不想理我們,若薇,我們就別勉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