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接親當天早上,伴郎團堵在閨房門口不肯讓我出門。
領頭的是未婚夫的表哥,手裏端着一碗生雞蛋混白酒的糊狀物。
“弟妹,我們這邊有個講究,新娘出門前得喝碗‘點頭湯’。”
“喝了這碗,就表示進了秦家的門,以後大事小事全聽男人的。”
我看着那碗黃白的液體,胃裏直翻,笑意不達眼底:
“不好意思,我酒精過敏,喝不了。”
表哥皮笑肉不笑地把碗往前又遞了遞:
“那更得喝了。”
“不喝這碗,怎麼證明你真心想嫁進來?”
秦哲站在表哥身後,衝我使眼色。
“就象徵性地抿一口,別較真。”
“我媽說了,不喝這碗不讓發車。”
我閨蜜在身後攥緊了我的手,聲音發抖。
“妙妙,這也太欺負人了......”
我笑了。
接過那碗東西,當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潑在了地上。
“我老家也有個講究,男方得會舔地板,才能算一條聽得懂人話的好狗。”
......
“弟妹這脾氣,好啊,有性子。”
碗碎在地上,表哥崔文軌居然沒惱,彎腰把碎片一片片撿起來,動作慢得像在表演。
他撿完了,衝身後伴郎伸手。
一隻一模一樣的碗,又遞了上來。
裏面照樣是生雞蛋混白酒,黃白兩色,晃晃悠悠。
“老理兒講,喜碗備雙份,就防着頭一碗灑了。”
他把碗端到我面前,笑紋一絲沒變。
“您看,規矩它等着您呢。”
我盯着他那張笑臉,胃裏又是一陣翻湧。
這人是婚慶行業出來的金牌司儀,秦哲他媽親自請來壓陣的。
說話永遠不高不低,永遠帶笑,永遠把刀裹在紅綢子裏遞給你。
秦哲從人縫裏擠過來,壓低聲音。
“妙妙,你把碗潑了,我表哥都沒生氣,你還想怎麼樣?”
“大喜的日子,別較真行不行?”
我看着他。
“秦哲,你覺得該生氣的人,是他?”
他張了張嘴,沒接話,轉頭去看樓梯口。
樓梯上傳來一串緩慢的腳步聲。
我未來的婆婆岑素心上來了,手腕上盤着一串小葉紫檀,走一步捻一顆。
“妙妙啊,媽都聽見了。”
她聲音又輕又軟,像廟裏勸香客捐功德的調子。
“媽不怪你,年輕人,火氣旺,正常。”
“可這點頭湯是秦家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到你這斷了,媽沒法跟祖宗交代。”
我扯了扯嘴角。
“媽,我酒精過敏,進了醫院,這婚今天也辦不成。”
“媽知道,媽都知道。”
她笑眯眯地捻着佛珠,往門框上一靠。
“所以媽想了個兩全的法子。”
“老理兒說了,新娘子喝不了,孃家人可以替。”
“你爸,你三個哥哥,一人三碗,替你把這份心意喝了,一樣算數。”
我心口猛地一沉。
“替喝?”
“對呀。”
她笑得更慈祥了。
“大師說了,酒過三巡,兩家纔算一家。”
“你放心,媽不逼你,媽就在這兒等,你甚麼時候想通,咱們甚麼時候發車。”
走廊裏已經圍了一圈親戚,手機全舉着,鏡頭齊刷刷對着我。
有人小聲嘀咕。
“新娘子架子真大,一碗湯都不肯喝。”
“聽說孃家就是開小超市的,還挑呢。”
葉蓁氣得指尖發白,剛要開口,被小姑子秦念慈軟軟地拉住了手腕。
“伴娘姐姐,別激動嘛。”
“我媽心臟不好,站久了要出事的,到時候算誰的呀?”
她聲音甜得發膩,眼睛卻在笑着打量我。
秦哲湊到我耳邊,語氣近乎哀求。
“妙妙,我媽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倒是給個臺階啊。”
“不就是叫叔和哥哥們喝幾碗酒嗎,男人喝酒,多正常的事。”
我盯着地上那灘沒擦乾淨的蛋液,忽然覺得可笑。
一碗湯,潑了,還有第二碗。
一個規矩,擋回去了,還有下一個規矩。
他們從頭到尾沒紅過一次臉,沒說過一句重話。
可每一句軟話,都是往我脖子上套的繩。
崔文軌看了眼手錶,笑着提醒。
“弟妹,吉時是十點五十八,誤了時辰,可就不是喝幾碗能圓回來的了。”
岑素心捻着佛珠,慢悠悠補了一句。
“要不這樣,先去樓下請親家公?”
“他是長輩,頭三碗,理應他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