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丈夫死後,我帶着失語的女兒嫁給沈凜。

他溫柔顧家,簡直是完美避風港。

可女兒只要聽見他的腳步聲,就會驚恐顫抖。

我察覺不對,特意帶女兒逃到三百公里外的心理診所。

剛坐下,“吱呀”一聲,門開了。

本該在出差的沈凜提着蛋糕,笑得極盡溫柔:“老婆,怎麼跑這麼遠喫甜品?”

我如墜冰窟,渾身僵硬。

女兒尖叫着,瘋了一般扯下他送的兒童手錶。

錶盤背面,一枚微型定位器,正幽幽閃紅光。

1

“阿梔,怎麼跑這麼遠喫甜品?”

沈凜站在診室門口。

他連西裝外套都沒脫,手裏提着一個繫着粉色緞帶的蛋糕盒。

星遙的尖叫刺得我耳膜生疼。

她瘋了一樣去扯手腕上的兒童手錶,指甲在手背上撓出幾道血痕。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將那塊表死死扣進掌心。

錶盤背面,一枚微型定位器正閃着紅光。

沈凜沒有搶奪,也沒有發火。

他走過來,把蛋糕放在桌上,順手將滑落到椅背上的外套替我披好。

“周醫生是吧?”

他轉頭看向坐在桌後的周既白,語氣溫和得無可挑剔。

“抱歉,打擾你問診了。我太太自從前夫意外去世後,精神一直太緊繃。”

“她總是怕孩子出事,經常這樣不打招呼就帶着孩子跑出門。”

我盯着他那張關切的臉,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出發前,我拔了手機卡,換了現金買票。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目的地。

可他不僅準確地找到了三百公里外的這裏,甚至提前買到了星遙最愛喫的那家草莓蛋糕。

這根本不是偶遇。

這是一場精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監控。

“定位器是你裝的?”周既白視線落在我的掌心,手裏的鋼筆停了轉動。

“是。”沈凜坦然承認。

他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下。

“星遙不會說話。阿梔又經常因爲低血糖暈倒,上個月在商場就暈了兩次。”

“如果不裝定位,她們母女走丟了連求救都沒辦法。”

這個解釋太合情合理了。

合理到在旁人眼裏,他就是一個操碎了心的完美丈夫。

星遙抖個不停,死死摳着我的手臂,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沈凜蹲下身,與星遙平視。

“星遙別怕,叔叔不會怪你亂跑。”

他輕聲說着,右手抬起,屈起指節在蛋糕盒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很輕的節奏。

星遙聽見這個聲音,瞳孔猛地一縮。

她猛地掙脫我的手,連滾帶爬地鑽進辦公桌底下。

一股刺鼻的尿騷味散開。

她失禁了。

“星遙!”我慌忙跪下去抱她。

沈凜卻嘆了口氣,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阿梔,你不能再縱容她了。醫生說過,她這種裝病逃避的習慣,都是你慣出來的。”

我拍開他的手,把星遙死死護在懷裏。

“她不是裝病!她是在害怕!”

“她怕甚麼?”沈凜垂下眼看我,“怕我給她買蛋糕,還是怕我接你們回家?”

我咬緊牙關,抬頭看向周既白。

“周醫生,我想單獨和你聊聊星遙的病情。”

周既白站起身,剛要開口,沈凜卻先一步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白色的塑料藥盒。

“聊病情可以。但老婆,你早上的藥還沒喫。”

他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倒了杯溫水,遞到我脣邊。

“把藥吃了,我就去外面等你們。”

那兩粒藥片就抵在我的嘴脣上。

沈凜的目光極其溫柔,卻緊緊盯着我的喉嚨。

只要我不嚥下去,他今天絕不會走出這扇門。

我看着桌底瑟瑟發抖的女兒,終究還是張開嘴,把藥吞了下去。

沈凜滿意地用拇指擦掉我脣邊的水漬。

“乖。”

他站起身,真的退出了診室,還體貼地關上了門。

不到五分鐘,那股熟悉的睏倦感猛地襲來。

我的手腳開始發軟,連抱緊星遙的力氣都在流失。

周既白快步走過來,藉着替星遙整理衣服的動作,將一張硬紙片塞進我的袖口。

“這是張空白預約卡。”他壓低聲音,“下次來,不要帶那塊表。”

我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凜重新推門進來,輕而易舉地把我從地上扶起,又單手抱起星遙。

“走吧,回家。”

車子駛上高速。

後排的兒童鎖發出一聲沉悶的落鎖音。

沈凜一邊替我係安全帶,一邊微笑着轉過頭。

“阿梔,你是不是忘了,我最討厭別人騙我?”

我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睜不開。

就在這時,坐在旁邊的星遙悄悄伸出手,在我掌心裏划動了一下。

她寫得歪歪扭扭。

但我認出來了。

那是一個“逃”字。

2

“老婆,到家了。”

車門被拉開,冷風灌進來,吹散了一點藥效帶來的昏沉。

我強撐着下了車,把星遙從後座抱下來。

沈凜沒有質問我爲甚麼遠走,也沒有發火。

他像往常一樣,去廚房做了一桌我愛喫的菜。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白灼蝦。

他越是這樣周到,我後背的冷汗就冒得越密。

飯桌上,他戴着一次性手套,慢條斯理地剝好一隻蝦,放進我的碗裏。

“對了,阿梔,我替你把花店的兼職辭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一頓。

“爲甚麼?”

“你最近情緒太差了,不適合繼續工作。”

他摘下手套,拿過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推到我面前。

那是我上個月在花店暈倒,被店員扶着坐在椅子上的畫面。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萬一你在店裏出事,星遙怎麼辦?”

我試圖去拿手機。

“我只是低血糖,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沈凜避開我的手,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照顧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玄關的櫃子前,拉開抽屜。

再轉過身時,手裏拿着我的身份證、銀行卡,還有星遙的病歷本。

“這些我先替你保管。等你狀態穩定了,我再還給你。”

我猛地站起來,碰倒了手邊的水杯。

“沈凜,你憑甚麼拿我的東西?”

“因爲你病了。”

他走過來,拿紙巾一點點擦乾桌上的水漬。

“你今天一次心理諮詢就花了兩千多,還帶着孩子亂跑。阿梔,你現在根本沒有能力管理這些。”

他停下動作,看着我的眼睛。

“家裏所有的現金我都收起來了,你常用的支付賬戶我也停了。你需要買甚麼,直接告訴我。”

這不是保護。

這是徹底的切斷。

當晚,沈凜邀請了幾個親戚來家裏喫飯。

名義上是家庭聚餐,實際上是一場公開的審判。

“阿梔啊,你今天怎麼帶着孩子跑那麼遠?沈凜急得飯都沒喫就去找你。”

大姑姐一邊嗑瓜子,一邊用餘光打量我。

“就是,前夫走都走了,你這喪偶後遺症也該治治了。”

另一個親戚附和着。

“帶着個不會說話的拖油瓶,還能嫁給沈凜這麼好的男人,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你可別作了。”

我坐在桌邊,感覺像個被公開示衆的罪人。

沈凜適時地倒了杯茶遞給我。

“大姐,別這麼說阿梔。她只是太緊張星遙了。”

他沒有一句責備,卻坐實了我“精神失常、不知感恩”的罪名。

星遙一直躲在臥室裏不肯出來。

沈凜切了一塊蛋糕,端着盤子朝臥室走去。

“星遙,出來喫蛋糕了。”

他站在門外,屈起指節,在木門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臥室裏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我推開椅子衝過去,一把推開門。

星遙鑽進了牀底,額頭撞在牀架上,磕出了一道血口子。

“星遙!”

我想去拉她,沈凜卻先一步蹲下身,強行把她從牀底拽了出來。

他熟練地拿過醫藥箱,用碘伏替她清理傷口。

動作輕柔,找不出一絲錯處。

“哎喲,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服管。沈凜脾氣真好,比親爹還耐心。”

門外的親戚們還在嘖嘖稱讚。

只有我看見,星遙的嘴脣被她自己咬得鮮血淋漓。

深夜,親戚們散去。

沈凜進了浴室洗澡。

我輕手輕腳地拉開書房的抽屜,想把身份證找出來。

抽屜最底層,壓着一份文件。

《精神狀態評估申請表》。

申請人一欄,赫然簽着沈凜的名字。

症狀描述裏寫着:幻覺、被害妄想、攜女出逃傾向。

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建議由配偶暫時代爲作出重要醫療決定。

浴室的水聲突然停了。

我渾身一僵。

沈凜的影子落在抽屜上,幾乎將我整個人罩住。

“老婆,你在找甚麼?”

3

我沒有回頭。

指甲死死摳着抽屜的邊緣,強行壓下聲音裏的顫抖。

“星遙的創可貼用完了,我找找看有沒有備用的。”

沈凜沒有拆穿我。

他從背後貼上來,帶着一身溼漉漉的水汽,雙手環住我的腰。

“創可貼在客廳的醫藥箱裏。你是不是還在懷疑我?”

他的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打在我的耳廓。

“阿梔,這兩年,賀川留下的債是誰替你還的?星遙看病的錢是誰出的?你每次暈倒,又是誰在醫院守了你一整夜?”

每一句都是恩情。

每一句也都是枷鎖。

我閉上眼,把那份評估申請表推回原位,關上抽屜。

“對不起。”

我轉過身,迎上他的視線。

“是我最近精神太緊張了,總覺得有人要害我們。”

沈凜看着我,眼神裏的審視一點點褪去。

他摸了摸我的頭髮。

“沒關係,我知道你生病了。只要你乖乖吃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爲了證明我已經“恢復正常”,沈凜要求我陪他參加週末的家庭聚餐。

他親自替我選了一條高領的長裙。

“這件好看,顯得你氣色好。”

他拿起遮瑕膏,一點點蓋住我手腕上昨天被他攥出來的青痕。

聚餐在一家高檔餐廳。

席間,沈凜故意把星遙安排在自己身邊。

星遙渾身僵硬,連筷子都不敢拿。

“星遙,喫塊排骨。”

沈凜夾了一塊肉放進她碗裏。

星遙猛地往後一縮,排骨掉在桌布上,沾了一片油污。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阿梔,這孩子被你慣得越來越沒規矩了。”

沈凜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我聯繫了一家封閉式的兒童矯正機構,下週送她進去待一陣子吧。對她好,你也能輕鬆點。”

我心裏咯噔一下。

“不行!”

我脫口而出,聲音大得讓同桌的人都看了過來。

沈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那眼神在提醒我:你連自己的精神狀態都無法自證,拿甚麼跟我爭撫養權?

我死死咬住下脣,把所有的屈辱嚥進肚子裏。

“我的意思是......她還小,換個新環境會害怕。”

我站起身,走到沈凜身邊,近乎哀求地拉住他的袖口。

“我以後一定按時吃藥,好好管教她。求你,別送她走。”

沈凜看了我許久,終於滿意地笑了。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像在獎勵一隻終於學會低頭的寵物。

“好,聽你的。”

當晚。

沈凜照例端着水和藥片走進臥室。

我接過藥,當着他的面放進嘴裏,喝了一大口水。

但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盯着我的喉嚨。

我強迫自己做出吞嚥的動作。

等他轉身去關燈的瞬間,我迅速將壓在舌下的藥片吐進手心裏的紙巾。

第二天早上,我沒有像往常那樣感到頭暈目眩。

我的腦子異常清醒。

我終於確認,這半年來頻繁的暈厥,根本不是甚麼勞累過度。

而是沈凜每天監督我喫下去的“維生素”。

趁着沈凜出門扔垃圾,我翻開了他昨晚換下來的外套。

口袋深處,有一張揉皺的藥房取藥憑證。

藥名被人爲撕掉了。

只剩下底部的一行小字:睡前半片,避免駕駛。

普通維生素,根本不需要這樣的醫囑。

“媽媽。”

衣襬被輕輕扯動。

星遙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

她手裏緊緊攥着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畫紙。

那是她從櫃子和牆壁的縫隙裏摳出來的。

畫紙上,是用黑色蠟筆塗出的大雨。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雨中。

車輪旁邊,蹲着一個男人。

男人的手裏,拿着一根長長的、像扳手一樣的工具。

我盯着那幅畫,呼吸一滯。

“星遙。”

我蹲下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畫裏的這個男人......是誰?”

星遙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頓了很久。

最後,她把手指死死按在了客廳牆上沈凜的照片上。

4

我不敢立刻相信那幅畫。

賀川出事那天,警方出具的事故認定書寫得很清楚:雨天路滑,車輛失控墜河。

沈凜甚至是第一個趕到現場,把我從崩潰邊緣拉回來的人。

我試圖去抓星遙的手。

“星遙,你再仔細想想。那天晚上,你真的看見他了嗎?”

聽見“那天晚上”四個字,星遙突然開始劇烈乾嘔。

她甩開我的手,連連後退,最後把自己塞進衣櫃最深處,死死捂住耳朵,喉嚨裏發出變調的嗚咽。

大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沈凜回來了。

我迅速將那幅畫摺疊起來,塞進內衣的夾層裏。

“怎麼了?”

沈凜提着垃圾桶走進來,看了一眼衣櫃。

“星遙又在鬧甚麼?”

“她找不到那盒新買的蠟筆,發脾氣呢。”

我站起身,故意板起臉,走到衣櫃前。

“岑星遙,你再這樣無理取鬧,我就不管你了!”

星遙透過指縫看着我。

我配合着沈凜斥責她,看着她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我心裏一陣絞痛。

沈凜走過來,攬住我的肩膀。

“算了,小孩子嘛。不過......”

他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不易察覺地皺了下眉。

“她之前畫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畫呢?我怕她誤吞蠟筆屑,想收拾一下。”

“我都扔了。”

我迎上他的視線,語氣不耐煩。

“看着心煩。你要是覺得我扔錯了,去垃圾桶裏翻吧。”

沈凜盯着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扔了就扔了。你能走出來,我比誰都高興。”

接下來的幾天,我把順從演到了極致。

我當着他的面,把偷偷換掉的普通維生素吞下去;我當着他的面,刪掉了周既白診所的地址;我甚至主動提出,以後不再帶星遙隨便出門。

沈凜終於放鬆了警惕。

他把手機還給了我。

但我很快發現,手機的通話設置被改動過,所有的來電都會自動開啓免提和錄音。

他在監聽我。

夜裏,沈凜坐在沙發上看書。

星遙坐在地毯上拼圖。

“星遙。”

沈凜突然合上書,叫了她一聲。

星遙的動作瞬間僵住。

“你還記得爸爸出事那天,下了多大的雨嗎?”

星遙手裏的拼圖掉在地上。

沈凜傾下身,屈起指節,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不聽話的孩子,會害死媽媽的。”

我手裏的水杯險些砸在地上。

我終於明白,那三下敲擊聲根本不是他的習慣。

那是他懸在星遙脖子上的一把刀。

是他用來封住星遙嘴巴的暗號。

直到深夜,沈凜徹底睡熟。

我輕手輕腳地抱起星遙,躲進沒有窗戶的衛生間。

我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嘩啦啦的水聲蓋住了所有的動靜。

我把星遙放在馬桶蓋上,自己蹲在她面前。

“對不起,寶寶。”

我貼着她的額頭,眼淚終於滑落,砸在她手背上。

“媽媽以前不知道你有多害怕。但從現在開始,媽媽一定相信你。”

我拿出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放在她腿上。

“媽媽不逼你說話。”

我指了指本子。

“你告訴媽媽,爸爸出事那天,是不是和沈凜有關?”

星遙握着筆的手一直在抖。

筆尖在紙上劃出雜亂的墨跡。

水聲轟鳴中,她咬着牙,一筆一劃,寫下了極其艱難的一行字。

“媽媽,爸爸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她停頓了一下,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紙上暈開墨跡。

然後,她寫下了第二句話。

“那天,我也在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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