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臨盆那日,滿宮太醫被調去給貴妃診一道劃破手背的口子。
產房裏只剩一個學徒丫頭,拿着剪刀的手抖得像篩糠。
我攥着牀沿熬了整整六個時辰,血浸透了三層褥子。
太監跪在殿外回話:
"皇上說,貴妃傷口不能留疤,一個太醫都不許過來。"
他怪我佔了皇后的位子,害他的心上人只能是寵妃。
可那道聖旨,是太后親擬的,我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所有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再睜眼,銅鏡裏是十七歲的臉。
窗外桃花灼灼,母親正拿着宮裏送來的賜婚金冊,喜極而泣。
隔壁書房裏,沈時珩正替我謄抄嫁妝單子,筆墨未乾。
他抬頭看我,溫聲問:
"南喬,你昨日說想喫桂花糕,我晨起便做了一屜,還熱着。"
上一世,我接過金冊,辭別了他十年不曾斷過的桂花糕。
這一世,我將金冊合上,擱回托盤,對傳旨太監福了福身:
"煩請公公回稟,沈家與顧家已交換庚帖,婚期定在下月初六。"
......
“顧南喬,欲擒故縱的把戲,玩一次就夠了。”
一道陰沉的男聲從院門處橫插進來。
傳旨太監嚇得雙膝一軟,連滾帶爬地跪伏在青石板上。
我僵在原地。
這聲音我太熟了。
前世在冷宮的每一個日夜,都是這道聲音高高在上地審判我,將我的尊嚴踩進泥裏。
我緩緩轉過身。
姜望川穿着一身暗金線繡龍紋的常服,跨過顧家的門檻。
他身後的皇家禁衛迅速散開,將整個庭院圍得水泄不通。
“皇上萬歲!”院子裏跪倒了一片。
我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藉着刺痛維持清醒。
姜望川沒有看跪在地上的人。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目光沉沉地盯着我。
“朕聽聞你拒了金冊。”
他居高臨下地睥睨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怎麼,因爲朕前幾日多賞了清兒幾斛珍珠,你便要鬧這出退婚的戲碼?”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前世他也是這樣。
不管我做甚麼,在他眼裏都是爲了爭風喫醋,都是爲了引起他的注意。
“臣女不敢。”我垂下眼,語氣平淡。
“只是臣女自知資質平庸,不堪母儀天下之重任。”
“更何況,臣女與沈小將軍青梅竹馬,早已互許終身。”
姜望川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前世我愛慕他,在他面前總是小心翼翼,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顧南喬!”他拔高了音量,眼底閃過一絲怒意。
“你當真以爲朕不敢治你的罪?”
他猛地伸手,想要捏住我的下巴。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橫空截住了他的動作。
沈時珩不知何時從書房走了出來,穩穩地擋在了我身前。
“皇上息怒。”沈時珩微微頷首,脊背卻挺得筆直。
“南喬膽子小,受不得驚嚇。”
姜望川眯起眼睛,視線在沈時珩和我之間來回梭巡。
空氣中瀰漫着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沈時珩,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攔朕?”姜望川冷笑一聲。
沈時珩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臣乃正三品歸德中郎將,亦是南喬未過門的夫婿。”
“夫婿?”姜望川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他猛地轉頭看向我,眼神陰鷙得彷彿要將我生吞活剝。
“顧南喬,你再跟朕說一遍,你要嫁給誰?”
我深吸一口氣,迎上他充滿壓迫感的視線。
“臣女要嫁的人,是沈時珩。”
姜望川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
但他失望了。
我眼裏只有化不開的冷漠和決絕。
“好,很好。”姜望川怒極反笑,連說了兩個好字。
他突然抬腳,狠狠踹翻了沈時珩放在一旁的托盤。
那屜還冒着熱氣的桂花糕滾落一地,沾滿了塵土。
我的心猛地一揪。
那是沈時珩晨起親手爲我做的。
“朕倒要看看。”姜望川傾身湊近,壓低的聲音裏透着徹骨的寒意。
“沒有朕的恩准,這大梁的天下,誰敢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