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守寡第三年,亡夫的義弟忽然登門提親。

他說兄長臨終託付,要他照拂我下半生。

全族上下都勸我應允,說沈家二爺文武雙全,是天大的福分。

大婚當夜,他溫聲替我倒了一盞茶。

"嫂嫂放心,我會對你好的。"

新婚不過七日,我在他書房替他整理文卷。

夾層裏掉出一封信,是他與我陪嫁貼身丫鬟小蓮的往來書信。

信上說:"再忍半年,等她把嫁妝田契交出來,我便休妻另娶。"

落款日期,是大婚前三天。

我往下翻,還有一封。

小蓮回信寫道:"那蠢婦當真以爲你是良人?沈二,你演戲的本事倒比你兄長強。"

信紙背面,是他親筆畫的嫁妝清單,每一筆田產鋪面都標了市價。

我把信原樣放回去,關上暗格。

第二日清晨我笑着給他盛粥,他說嫂嫂賢惠。

我說:"二爺,今日我去趟衙門,把田契上的名字改一改。"

他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改成誰的名字,我不說,你猜。"

......

“嫂嫂真愛說笑,總不會是外人的名字。”

沈硯辭笑着替我夾了一筷子小菜,放進白瓷碟裏。

他連稱呼都沒改。

大婚七日,他一口一個嫂嫂,外人聽了只道他敬重長嫂,守禮重情。

我看着碟子裏那塊挑了刺的魚肉。

“二爺若是好奇,不如隨我一道去衙門看看。”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溫和。

“府衙重地,你一個婦道人家去總歸不便,讓小蓮陪着你吧。”

“我今日約了張大人喝茶,正好要在城南辦些公差。”

我垂下眼簾,說好。

張大人是主管戶籍田產的推官。

他去城南,不過是想提前打點,確保我名下的鋪面順利過戶。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側門。

小蓮挑簾進來,身上穿着一件水紅色的如意襟褙子。

那是我上個月剛裁的新料子,還沒上身。

“夫人,二爺吩咐奴婢仔細伺候着。”

她坐在我對面,從袖口摸出一個精巧的手爐,遞過來。

“馬車裏寒氣重,二爺特地交代讓奴婢捂熱了給您。”

我沒接。

那個手爐是紫銅鏨花的,上面還刻着一個“辭”字。

沈硯辭隨身帶了三年的東西。

見我不接,小蓮自然地將手爐攏回自己懷裏。

“夫人別怪二爺心細,二爺也是怕您落了寒疾。”

“大爺走得早,這三年您身子骨熬壞了,二爺看着心疼呢。”

她提起我亡夫的時候,嘴角帶着一絲極淡的笑。

我看着她腕上露出的那一截翠玉鐲子。

成色極好,水頭十足。

大婚前夜,沈硯辭說這鐲子是他亡母遺物,要親自給我戴上。

後來他說拿去讓匠人重新拋光,便沒了下文。

現在它戴在我的貼身丫鬟手上。

我靠在軟墊上,閉上眼睛。

我十三歲那年把小蓮從雪地裏撿回來,供她喫穿,教她識字。

出嫁時,我將她列在陪嫁單子的第一位。

那時她跪在地上磕頭。

她說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護着夫人一輩子。

馬車在府衙街口停下。

小蓮扶着我下車,衙門的一個主簿已經等在臺階下。

“沈夫人,二爺已經打過招呼了,您這邊請。”

主簿引着我進了偏廳。

小蓮熟門熟路地替我拉開椅子,倒了杯熱茶。

“夫人把田契拿出來吧,奴婢交給主簿去辦。”她攤開手。

我從袖中拿出一疊契紙,放在桌上。

小蓮的眼睛瞬間亮了,伸手就要去拿。

我按住契紙。

“主簿大人,城南那三間香料鋪子,我想轉到我孃家侄子名下。”

小蓮的手僵在半空。

主簿愣了一下。

“夫人,二爺交代的是......”

“這是我的嫁妝。”我看着主簿,“大人覺得有何不妥?”

主簿擦了擦汗,連連點頭說沒有不妥。

辦完手續出來,小蓮的臉色陰沉得厲害。

回程的馬車上,她絞着手帕,一言不發。

快到沈府時,她突然開口。

“夫人這麼做,二爺會傷心的。”

我掀開窗簾,看着外面的街景。

“傷心甚麼?”

“二爺爲了娶您,頂着全族的壓力。”

小蓮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居高臨下。

“他連名聲都不要了,夫人卻連幾間鋪子都要防着他。”

三個月前,沈硯辭在亡夫的靈堂前長跪不起。

他當着沈家全族長輩的面,磕頭磕出了血。

他說大恩不言謝,長兄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嫂嫂。

他說若不能護嫂嫂周全,他寧願絞了頭髮去當和尚。

全族長輩感動落淚,輪番來勸我。

他們說沈硯辭重情重義,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收回視線,看着小蓮。

“你懂的倒是挺多。”

她下巴微抬,笑了笑。

“奴婢是不懂甚麼大道理,只知道女人嫁了人,總歸是要依靠男人的。”

“夫人手裏捏着再多死物,不如二爺的心重要。”

馬車停穩。

沈硯辭正好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

小蓮立刻換了一副表情,嬌滴滴地迎上去。

“二爺回來了,外面風大,仔細受了涼。”

她極其自然地替沈硯辭撣了撣肩上的落葉。

沈硯辭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辦妥了?”他看向我。

我點點頭。

他長舒一口氣,走到我身邊,虛虛攬住我的肩膀。

“辛苦嫂嫂了,今晚我讓廚房燉了血燕,給你補補身子。”

進了府,他推說衙門還有公文要看,去了前院書房。

我回到後院正房。

剛坐下沒多久,小蓮端着托盤進來了。

托盤裏放着一盅冒着熱氣的燕窩。

她把燉盅放在桌上,卻沒有退出去。

“夫人。”她站在桌邊看着我。

“庫房那三把對牌鑰匙,二爺說您管着太累了,讓奴婢先替您收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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