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老婆娘家來了十一個人,把我家客廳佔滿了。
客廳裏瓜子殼和菸灰滿地。
"小賀啊,"大舅子敲了敲菸灰,"曼曼說你手上還有點積蓄?"
"借我,開店急用。"
我看向我老婆,她坐在她媽旁邊嗑瓜子,像在看戲。
"那是我爸的喪葬費剩的錢。"
"你爸都走了,錢留着給誰花?"
二舅子站起來,比我高半頭:
"別不識抬舉。你能娶到我姐,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老婆終於開口了:
"你要是不借,咱就離,外面好多人追我呢。"
我默默進了臥室,反鎖了門。
門外傳來大舅子的聲音:
"給他五分鐘,不簽字就砸。"
我坐在牀沿,看着牀頭櫃裏那張存摺發呆。
就在這時,我爸留給我的那部舊手機亮了,我摁下接聽鍵。
“賀遠先生,經確認,您是曾叔祖賀伯鴻的唯一繼承人。”
“遺產包括約十五億人民幣,一棟私宅,以及三家東南亞上市公司的控股權。”
我握着手機,聽完最後一個字,嘴角咧到耳根。
五分鐘?
我給他們十秒滾出去。
......
“都滾出去。”
客廳裏的聲音停了。
大舅子林強剛點上一根菸。他把菸灰隨手彈在我爸留下的那套紫砂茶具裏。
菸灰混着殘茶,污濁不堪。
林強嗤笑了一聲。
“你小子在裏面關了五分鐘,就憋出這麼一句屁話?”
坐在沙發正中間的丈母孃吐出一口瓜子皮。
瓜子皮精準地落在我剛擦乾淨的地毯上。
“賀遠,你發甚麼神經?”丈母孃拿眼縫瞥我。
“你以爲這是你的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曼曼的名字。”
“讓你拿點喪葬費出來幫襯你大哥,那是看得起你。”
二舅子林剛往前走了一步。
他一米八五的個頭,體重兩百斤。走起路來地板都在震。
他直接停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用手指戳我的肩膀。
“沒聽見我媽說話?錢拿出來。”
“不拿,今天老子把你這破屋子砸了。”
我沒躲。
肩膀骨頭被他戳得生疼。
但我甚至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我的視線越過他,看向坐在沙發另一頭的林曼曼。
我的妻子。五年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真絲睡裙,正低頭剝着一個橘子。
指甲塗成了車厘子色。
很漂亮,也很刺眼。
“林曼曼,這也是你的意思?”
她把一瓣橘子放進嘴裏,連頭都沒抬。
“賀遠,你別這麼自私。”
“我弟都快三十了,連個正經生意都沒有。你那破錢放在銀行也是發黴,拿出來怎麼了?”
“你要是再這麼摳搜,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離婚。
這是她這個月第四次用這兩個字威脅我。
以前每次她提離婚,我都會低聲下氣地哄她。
因爲我爸剛走,我不想連這個所謂的家也散了。
林曼曼很清楚這一點。這是她拿捏我的籌碼。
就在五分鐘前,我還因爲她的絕情感到一陣呼吸困難的絞痛。
但現在,那股絞痛消失了。
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看着她嘴角的橘子汁,只覺得滑稽。
“好,那就離。”
我點點頭,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滿屋子的人聽見。
林曼曼剝橘子的動作停住了。
她終於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大概是沒料到我會接這句話。
林強愣了一下,隨即把菸灰缸砸在玻璃茶几上。
砰的一聲巨響。
“賀遠,你長出息了是吧!拿離婚嚇唬誰呢?”
“你一個死工資的廢物,離了我姐,你算個甚麼東西!”
二舅子林剛更是直接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滿嘴的劣質菸草味噴在我的臉上。
“想甩手走人?把那筆錢留下再走!”
他揚起拳頭。
我看了一眼他的拳頭,眼皮都沒眨。
手伸進口袋,按下了手機側邊的錄音鍵。
“林剛。”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現在這是在進行敲詐勒索。爲了我爸的喪葬費。”
林剛愣住了,下意識回頭看了林曼曼一眼。
林曼曼站了起來,把橘子皮扔在地上。
“賀遠,你以爲你錄音就有用?你一個大男人,還要不要臉?”
“你不想給就不給,別在這裝大爺!”
“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我理了理被拽皺的領口。
轉身走向玄關。
“賀遠你甚麼意思?”丈母孃急了,指着我的背影罵。
“這房子是曼曼的,你要走也是淨身出戶!”
我停下腳步。
手搭在門把手上。
這套房子,首付是我爸賣了老家縣城的房子湊的。
爲了討好林曼曼,房產證真的只寫了她一個人的名字。
她以爲她攥着我的命門。
“房子給她了。”
我沒有回頭。
“但別忘了,這套房子的房貸還有兩百萬沒有結清。”
“從明天起,你們自己還。”
咔噠一聲。
我擰開門,走了出去。
把那一屋子的錯愕和叫罵鎖在了門後。
初秋的夜風很涼。
我走在小區的柏油路上,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沒有劣質菸草味,也沒有瓜子皮的灰塵。
乾淨得很。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是一條短信。
發件人是剛纔打來電話的賀氏家族信託律師,姓周。
“賀先生,相關資產認證手續已發往您的私人郵箱。鼎泰資本的專車已在您所在小區南門等候。”
我看着那條短信。
慢慢把手機裝回口袋。
不用回家了。
我走向南門。
轉角處,一輛深黑色的全尺寸行政座駕安靜地伏在夜色裏。
車牌號是一連串的零。
司機站在車門邊,帶着白手套,腰彎成了九十度。
“賀董,請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