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楔子

殘月直掛中天,如一把涼薄彎刀。月光鋪在平野上,將蜿蜒的官道照成大地上一道灰白裂橫,道路兩旁的枯草被夜風壓得貼地,發出稀碎沙啞的簌簌聲。

噠噠的馬蹄聲撕開了這片寂靜。

一輛馬車正在道中飛馳,車輪碾過碎石,木質車架被顛得吱呀作響。駕車的是一個女人,髮髻已散,幾綹碎髮被汗水浸透,貼在額角上,手上青筋暴起,死死攥着繮繩和長鞭。她明顯沒有馭馬的經驗,每一次揮動鞭繩都帶着一股蠻力,鞭梢一次次抽在馬背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爆響。

馬車車簾被夜風鼓鼓吹動,簾子掀起來的時候,能看見車廂裏空蕩蕩的,只有一隻翻倒的木箱和幾卷散落的舊書,女人回頭看了一眼車廂,她咬緊牙關,將手中的鞭子揚得更高了一些。

一隊黑衣之人攔在道中,約莫七八人,排成一列橫陣,像是早就等在那裏了。月光照在他們的黑衣上,輪廓冷硬而沉默。

女人被攔住去路,勒緊了繮繩,馬受驚嘶鳴,前蹄高高揚起,車廂猛地一歪,女人被慣性甩了出去,重重跌落在路邊的泥地上。

幾名黑衣人上前,團團圍住馬車,有人掀開車簾,火光和月光同時探進去,照亮了空蕩蕩的車廂,那人頓了一下,將車簾放下,朝爲首之人搖了搖頭。

爲首之人從背匣中抽出一支長箭,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他將箭搭上弓弦,用力拉滿,對準了地上的女人。

"天堂浮屠的圖紙,究竟藏在何處?"

女人沒有說話,她撐着地面坐起來,嘴角有一道血痕,是方纔摔下來時咬破的。她看着那支對準自己的箭,臉上沒有任何恐懼,甚至有一絲笑意。

人在知道自己已經走到窮途末路時,是不會怕的,有的反倒是一種直面生死的坦然。

"你們到底是甚麼人?"她開口了,聲音沙啞,"韓開甲已死。爲何還要對我們母子窮追不捨?"

爲首之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的弓弦又拉緊了一分。

"棺材裏的人到底是不是韓開甲,你應當比我更清楚。"他的聲音比方纔低了一些,像是耐心正在一點一點地消磨殆盡,"交出天堂浮屠的圖紙,饒你不死。"

女人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微微深了一些,像是早就做好了準備,這一笑激怒了拉弓之人。

箭矢離弦,那動作比她預想的更快,她只覺得胸口被甚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向後倒去。

黑衣人散去,夜風吹起其中一人面巾的一角,他的後頸處,赫然紋着一朵紅色蓮花。

女人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側過頭,朝反方向看了一眼,而後,她爬上馬背,解下套車的繮繩,趴在馬背上,拔下頭上的簪子,對馬股狠狠一刺,朝着反方向而去。

女人來到一間農莊,看樣子已經被搜查過一遍,連草垛都被翻了個底朝天,女人沒有停留,翻身墜馬,跌跌撞撞爬向牛棚的方向。

牛棚中窩着一隻老牛,女人掏出隨身匕首,劃開牛的腹部,裏面藏着的竟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孩童,瘦小,沉默,蜷縮在那個溼潤腥羶的暗處。

女人將孩童抱出,此時鮮血已浸透她的前胸,她的眼睛慢慢地、像是終於卸下了甚麼重擔似的,合上了。

“阿止,你是這世上,唯一能解開圖紙之人,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楔子完

正文

姑蘇城十全街吉利橋邊,開着一間喜畫鋪子。

鋪面不大,門臉兒也舊了,檐下的木頭被江南的寒溼浸潤得腐朽發黑。店門前煞白燈籠高高掛着,風一吹便悠悠地轉,燈籠上寫着“喜畫”二字,墨跡已被日頭曬得泛了黃。門口還散賣些香燭金銀箔,用幾隻竹筐裝着,隨意地擺在臺階兩側,頗有種來人自取,給錢隨喜的意思。

鋪子的主人叫韓止,用他自己的話說,是遠近不太聞名、但尚能餬口的喜神畫師。

所謂喜神畫師,說白了就是給快歸西、還尚有一口氣吊着的人畫遺像的。姑蘇城裏做這一行的不多,一是嫌晦氣,二是沒那個手藝——畫喜神不比畫行樂圖,你沒法叫坐着的人別動,也沒法讓快死的人對着你笑。你只能看,看了趕緊畫,畫到一半人沒了,那是常事,畫完了人還吊着那口氣,便是你手藝好,送得體面。

方圓三里之內,若是見到孝子賢孫蹲在門前燒引路紙錢,白紙灰被風捲得滿天飛,屋裏哭聲震天動地的,那十有八九也能在此見着韓止的身影。他總是一身素衣,夾着畫軸和木架,不騎馬不坐轎,就這麼走着去,雖然大部分時候是因爲沒錢,能怎麼辦呢?畫遺像賺得太少了。

逢人無需開口見禮,只需一路低頭行至內室,手腳麻利地支好畫架。畫架支好了,人往那一坐,便像一截入了定的枯木,眼睛裏只有畫布和那張即將永遠閉上眼睛的臉。

今日畫的是一位大戶人家的娘子,畫得好,賞錢一定是多多的,想到此,韓止不禁在心裏蒼蠅搓手,也不是對逝者不敬,韓止的生死觀一向如此,人固有一死,明天死和幾十年之後死,形制是一樣的,都得橫着擡出去的。

這位夫人年不到四十,生了一雙兒女,本是好福氣的命。可老天爺不長眼,偏給了她一場不治之症,拖了三年,把好好一個人拖成了一副骨架子,如今躺在病榻上,只有進氣沒有出氣了。

韓止進門前已經聽下人說了:這位娘子姓沈,孃家也是姑蘇城裏有頭臉的,嫁過來之後孝敬公婆、相夫教子,沒有一處做得不好。三年前查出病症,夫君遍請名醫,湯藥不知吃了多少,總不見好。如今已是油盡燈枯,連蔘湯都吊不住那口氣了。

韓止踏進內室的時候,滿屋子都是藥味。那藥味澀得發腥,混着檀香和蠟燭燃燒的氣息,不算好聞。

病榻上的人面如金紙,兩頰深深地凹下去,像兩座將要崩塌的山。嘴脣乾裂起皮,顏色發烏,呼吸又淺又急。韓止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人的時辰不多了。

嘖嘖,可惜了,滿屋榮華富貴拱手讓人,再也享不到了。

韓止即刻動筆,不敢耽誤,喜神畫師需得手快,趕在斷氣前畫完都算好的,若是碰上畫到一半對面就掉了氣,家裏親眷哭天搶地地跪成一團,總要耽誤時間。畫到一半的遺像最是難辦,不上不下地懸在那裏,怎麼接都接不上。

那女子的夫君半跪在病榻前,緊緊握着娘子的手,淚眼漣漣。

“我命苦的娘子,”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哭了很久,“老天爺對你不公啊。你爲我誕下一雙兒女,操持這個家,一天福也沒享過,如今卻要舍了我們去了。”

他說着,將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順着女子的指縫淌下來,滴在錦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一雙兒女站在榻邊,泣不成聲。女兒七八歲的光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聲一聲地喊着“娘”,兒子大一些,十二三歲,站在那裏攥着拳頭,眼淚無聲地流,嘴脣咬得發白,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年邁的老母癱坐在太師椅上,白髮人送黑髮人。她沒有哭,只是嘴脣不停地哆嗦,兩隻手死死地攥着扶手,指節泛青,像是怕自己一鬆手就會從椅子上滑下去。

韓止一邊落筆,一邊將這些看在眼裏,他看多了生離死別,眼淚也早在多年前就流乾了,對眼前的一切更多的是木然。

但韓止是個對自己的藝術非常有追求的喜神畫師,比如給女人畫像時,韓止總是想盡量將她們畫得美些。

人被病痛折磨到瀕死之際,面容總不會太好看。顴骨突出,眼窩凹陷,面色蠟黃或灰敗,這是真實的,但不是她們該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模樣。她們來過,活過,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裏認真而又卑微地度過了一生,這最後一遭,總要送人體面地走。

所以韓止多加了些紅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桃紅,點在兩頰,像冬日落雪時分從雲縫裏漏出來的一線殘陽。就那麼一絲,卻讓整張臉都活了過來。

他仔細描摹着,忽然間,筆尖頓住了。

那位娘子的手露在錦被外面,枯瘦如柴,骨節突出,皮膚薄得像一層紙,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隱約可見。這本是久病之人常見的情形,不算稀奇。

但他看見了別的東西。

那手背上,散落着幾處灰黑色的斑點,久病之人身上總會有些瘢痕,或是因爲氣血瘀滯,或是因爲長期臥牀生了褥瘡,這都不算甚麼。可因病生出的斑點,大都是黑紫色的,可沈娘子手上的卻是灰黑色,灰黑色,是長期砷中毒留下的印記。

韓止的手微微一頓,筆尖懸在畫布上方,將落未落。他抬起頭,重新打量那位肝腸寸斷的夫君。

這人跪在榻邊,一手握着娘子的手,一手捂着心口,肩膀一聳一聳地哭,哭得很真,真到連韓止都差點以爲自己方纔看錯了。

可細看之下,有些東西就對不上了。長期侍疾的人,衣不解帶地守在病榻前,哪有工夫打理自己?應當是頭髮散亂,胡茬叢生,衣領上沾着藥漬和汗漬,整個人透着一股被熬幹了的疲憊。

可這位夫君,髮髻工整,一絲不苟。髯須修剪得整整齊齊,邊緣的線條幹淨利落,像是今早才請了人修過的。衣裝乾淨,錦袍上連一道褶子都看不見,袖口和領口也沒有任何污漬。他身上還有一股氣味。韓止的鼻子不算靈,但這股氣味太明顯了,是脂粉氣。他的娘子患病三載,早已不再梳妝。那這脂粉氣,是從誰身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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