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元宵驚變

正月十八,晨。

金陵城的年味還濃着。昨夜一場急雨洗去了街巷的塵囂,青石板路在晨光裏泛着溼潤的光。各家門前的紅燈籠還掛着,只是被雨打溼了,顯得有些蔫蔫的。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蒸籠裏冒出白茫茫的熱氣,混着油炸果子的香氣,在清冷的空氣裏飄散。

“豆腐腦——熱乎的豆腐腦——”

“芝麻燒餅,剛出爐的芝麻燒餅——”

吆喝聲此起彼伏,透着生計的熱鬧。可若細看,就會發現今日街上的行人神色都有些異樣。挎着刀的江湖漢子明顯多了,三三兩兩聚在街角,低聲交談着甚麼,眼神警惕地掃視着過往路人。更有幾隊穿着武林盟服飾的弟子,在幾個年長者的帶領下,挨家挨戶地盤查。

“聽說了嗎?昨兒夜裏出大事了。”

早點攤前,一個挑着擔子的貨郎壓低聲音對攤主說,眼睛朝西邊瞟了瞟——那是雞鳴寺的方向。

攤主正麻利地舀着豆腐腦,頭也不抬:“能不知道?天沒亮就鬧騰開了。說是死了人,十好幾個呢。”

“何止!”貨郎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我隔壁那家是打更的,昨夜三更天在西山那邊當值,親眼瞧見的——武林盟的人馬,舉着火把滿山搜,抬下來的屍首用草蓆裹着,血都滲出來了......”

“噓!”攤主猛地抬頭,朝他使了個眼色。

貨郎回頭,看見一隊武林盟弟子正朝這邊走來,領頭的那個三十來歲,濃眉方臉,腰佩長劍,正是盟主嶽獨行座下大弟子,秦衝。他趕緊閉了嘴,低頭假裝整理擔子。

秦衝在攤前停下,目光掃過喫早點的幾個食客,最後落在攤主身上:“老陳,可見過可疑的生面孔?”

攤主賠着笑:“秦爺,這大清早的,都是熟客,沒見着甚麼生人。”

秦衝點點頭,從懷裏摸出張畫像,展開。上面畫着個女子,眉眼清冷,正是蕭離易容前的模樣。“這女子,可曾見過?”

攤主湊近看了看,搖頭:“沒見過。這般標緻的姑娘,若見過一定有印象。”

秦衝收起畫像,又摸出一張。這張畫的是個戴木雕面具的青衣男子,只露出一雙眼睛。“這個呢?”

攤主還是搖頭。

秦衝不再多問,帶着人往下一家去了。等他們走遠,貨郎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我的娘誒,這陣仗......”

“少說兩句吧。”攤主把豆腐腦碗推給他,“喫完趕緊走,今兒這金陵城,不太平。”

......

確實不太平。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悅來居”二樓最裏的房間,蕭離正對着一面銅鏡,往臉上塗最後一點藥膏。鏡中映出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膚色微黃,眼角略微下垂,鼻樑也不如原來挺拔,是那種扔進人堆裏就找不着的普通模樣。

她換了身粗布衣裙,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起,背上揹着個藍布包袱,包袱裏是她的焦尾琴——琴身用舊布裹了好幾層,看不出本來面目。

窗外的街道上傳來武林盟弟子盤查的聲音。蕭離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下看。秦衝正帶着人走進客棧大堂,掌櫃的點頭哈腰地迎上去。

她收回目光,走到牀前,掀開牀板。下面有個暗格,裏面放着昨夜從老鬼那兒拿到的油布包。她打開,裏面果然有三樣東西:一疊路引和身份文牒,幾張銀票,還有——半塊血玉。

那玉不過拇指大小,通體赤紅,玉質溫潤,在晨光裏泛着淡淡的瑩光。玉的斷口參差不齊,顯然是從整塊玉上硬生生掰開的。玉身刻着極細的紋路,像是某種地圖的局部,又像是文字。

蕭離盯着那半塊血玉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拂過玉身。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昨夜雨水的溫度,想起那個戴面具的男人念出“蕭離”兩個字時的語氣。

他知道她的名字。

這不奇怪。青龍會若連“鬼醫”莫愁的弟子都查不出來,也不配在江湖上讓人聞風喪膽。奇怪的是他的態度——那種帶着玩味的、探究的語氣,不像是在對待一個必S的目標,倒像......

像貓捉老鼠。不急着弄死,先要玩夠。

蕭離收起血玉,塞進貼身的內袋。然後拿起那疊路引文牒,一張張翻看。身份準備得很周全:江南繡娘蘇離,年十八,蘇州人士,父母雙亡,投奔金陵的遠房姨母,現姨母病故,欲返鄉......

路引上的印章齊全,筆跡也無破綻。師父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她把文牒收好,背上包袱,推開房門。走廊裏很安靜,其他房客大概都被樓下的動靜驚着了,不敢出來。她走下樓梯時,秦衝正好從掌櫃手裏接過登記簿,一頁頁翻看。

“昨日入住的就這些?”秦衝問。

掌櫃連連點頭:“是是是,都在這兒了。秦爺,咱們這小店,來的都是老實本分的生意人,斷不會......”

話音未落,蕭離已走到大堂。她低着頭,腳步匆匆,像是急着趕路。

“站住。”秦衝抬眼看向她。

蕭離停下腳步,抬起頭,臉上帶着幾分怯意:“這位爺,有事?”

秦衝上下打量她。粗布衣裙,膚色微黃,模樣普通,揹着箇舊包袱,確實像個投親不成的落魄繡娘。“叫甚麼名字?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民女蘇離,蘇州人士。”蕭離聲音細細的,帶着江南口音,“來金陵投奔姨母,可姨母前幾日病故了,如今盤纏用盡,想回蘇州去。”

說着,她從懷裏掏出路引文牒,雙手遞上。

秦衝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昨夜在何處?”

“在房裏。民女膽子小,聽見外頭有動靜,沒敢出門。”蕭離低下頭,手指絞着衣角。

秦衝把文牒還給她,擺擺手:“走吧。”

“謝爺。”蕭離福了福身,快步走出客棧。踏出門檻的瞬間,她能感覺到秦衝的目光還落在她背上,但她沒有回頭,只是加快腳步,混入街上的人流。

直到走出兩條街,拐進一條小巷,她才靠在牆邊,輕輕舒了口氣。易容術能改容貌,改不了身形氣質,方纔若秦衝再細看幾分,或許就能看出破綻。

好在,過去了。

她定了定神,繼續往前走。城南碼頭有去江南的客船,今日已時有一班。她得趕在午前上船。

......

與此同時,武林盟總舵。

嶽清霜坐在梳妝檯前,盯着銅鏡裏的自己,已經發了半個時辰的呆。丫鬟小翠端着洗臉水進來,看見她這模樣,嚇了一跳:“小姐,您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嶽清霜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沒事。就是......昨夜沒睡好。”

小翠放下水盆,走到她身後,拿起梳子給她梳頭:“也難怪,外頭鬧了一夜,聽說死了好多人呢。老爺天沒亮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梳子碰到後頸時,嶽清霜忽然“嘶”了一聲。

“怎麼了小姐?”小翠停下動作。

“這兒......”嶽清霜伸手摸了摸頸後,觸到一個微小的凸起,像是被蚊子叮的包,又不太像。“有點疼。”

小翠湊近看了看:“哎呀,真有個紅點。許是昨夜蚊子進屋了?這正月里居然有蚊子,真是奇了。”

嶽清霜沒說話,只是盯着鏡子裏那個紅點的位置。昨夜......昨夜她到底去哪兒了?

記憶很模糊。只記得晚膳後她在房裏看書,看着看着就困了,再醒來就是今早,躺在自己牀上,頸後多了這個紅點。中間那段記憶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一塊。

可夢裏那些破碎的畫面又是怎麼回事?彈琴的女人,火焰形狀的胎記,還有那句“妹妹,別信任何人”......

“小姐?”小翠見她又在發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嶽清霜抓住她的手:“小翠,昨夜......你可聽見甚麼動靜?”

小翠想了想:“動靜?哦,有的。約莫子時吧,我起夜,聽見西邊有馬蹄聲,好多馬,跑得急。後來老爺就帶着人出去了。再後來......好像還聽見煙花的聲音,可昨夜不是元宵,誰放煙花呢?”

煙花。

嶽清霜心裏一跳。夢裏好像也有煙花,紅的,綠的,在天上炸開,映在甚麼人眼睛裏......

“小姐,您臉色好差。”小翠擔心地說,“要不我去請大夫來看看?”

“不用。”嶽清霜站起身,“爹回來了嗎?”

“還沒......”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腳步聲。緊接着,房門被推開,嶽獨行走了進來。

他今年五十有二,但因內功精深,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身材高大,面容英武,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此刻卻帶着掩飾不住的疲憊。他穿着件深藍色錦袍,袍角沾着泥點,袖口也有磨損,顯然一夜奔波。

“爹!”嶽清霜迎上去。

嶽獨行擺擺手,示意小翠退下。等房門關上,他纔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霜兒,昨夜......你可曾出過門?”

嶽清霜心裏一緊。她該怎麼說?說自己甚麼都不記得了?可頸後的紅點,還有那些破碎的夢......

“我......”她咬了咬嘴脣,“我不知道。我記得我在房裏看書,後來就睡着了,再醒來就是今早。可、可我總覺得......我好像出去過。”

嶽獨行盯着她,眼神複雜。那裏面有擔憂,有關切,還有......一絲嶽清霜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懼。

“你頸後怎麼了?”他忽然問。

嶽清霜下意識捂住後頸:“沒、沒甚麼,好像被蚊子叮了。”

嶽獨行站起身,走到她身後,撥開她的頭髮。那個紅點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嶽清霜都覺得脖頸發僵了,他才收回手。

“昨夜雞鳴寺後山出了事。”嶽獨行坐回椅子上,聲音低沉,“青龍會的人在那裏設伏,S了我武林盟十三名弟子。我們趕到時,只看到滿地屍首,還有......這個。”

他從懷裏掏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銀鈴,半個指甲大小,做工精巧,上面繫着截斷裂的紅繩。嶽清霜的臉色一下子白了——這銀鈴,和她劍穗上那對,一模一樣。

“這、這是我......”她顫聲說。

“我知道。”嶽獨行打斷她,“所以我才問你,昨夜可曾出過門。”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嶽清霜急得快哭了,“劍一直掛在我房裏,我怎麼可能......”

她忽然頓住。是啊,劍一直掛在房裏,劍穗上的銀鈴怎麼會掉在雞鳴寺後山?除非......除非有人拿了她的劍,去了那裏。

或者,有人故意留下這枚銀鈴,要嫁禍於她。

嶽獨行看着她驚慌失措的模樣,眼神軟了下來。他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女兒的肩:“爹信你。這銀鈴,許是有人偷了去,故意留在現場,要挑撥我武林盟內部。青龍會一貫擅長這種伎倆。”

“可是爹......”嶽清霜抓住他的袖子,“我、我昨晚真的好像做了個夢,夢裏有個女人,她叫我妹妹,還讓我別信任何人......爹,我是不是......是不是忘了甚麼重要的事?”

嶽獨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但嶽清霜感覺到了。她抬頭看着父親,看見他眼裏一閃而過的慌亂,雖然很快就被掩飾過去,但她確實看見了。

“你只是做了個噩夢。”嶽獨行站起身,背對着她,“近日金陵城不太平,你少出門。爹已經加派人手保護總舵,你安心待在家裏,哪兒都別去。”

“爹......”

“聽話。”嶽獨行轉身,語氣不容置疑,“青龍會這次來勢洶洶,恐怕不止是爲了S幾個人那麼簡單。爹不能再讓你涉險。”

說完,他大步走出房間,留下嶽清霜一個人呆呆站在原地。

小翠推門進來,看見她這模樣,小心翼翼地問:“小姐,老爺是不是罵您了?”

嶽清霜搖搖頭,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風帶着涼意湧進來,吹散了屋裏沉悶的空氣。她望着遠處金陵城的街巷,望着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心裏那個空洞卻越來越大。

爹在瞞着她甚麼。

那個夢,那些破碎的畫面,頸後的紅點,還有爹眼裏那一閃而過的慌亂......這一切都告訴她,昨夜一定發生了甚麼,而爹知道,卻不告訴她。

“小翠。”她忽然開口。

“在。”

“幫我準備一下,我要出門。”

小翠嚇了一跳:“小姐,老爺剛說了不讓您出門......”

“我不走遠,就去城西的慈雲庵上柱香。”嶽清霜轉過身,臉上露出個蒼白的笑,“爹是擔心我,可我總不能一輩子關在家裏。再說了,慈雲庵是佛門清淨地,能出甚麼事?”

小翠還想說甚麼,但看見嶽清霜眼裏的堅持,只好點頭:“那、那我去叫人備車,多帶幾個護衛。”

“不用驚動太多人。”嶽清霜說,“就你,還有李叔,再帶兩個護院就夠了。別讓爹知道。”

小翠應聲退下。嶽清霜走到梳妝檯前,看着鏡子裏那張嬌俏的臉,手指輕輕拂過頸後的紅點。

那個彈琴的女人......到底是誰?

爲甚麼叫她妹妹?

爲甚麼說,別信任何人?

......

城南碼頭。

蕭離混在人羣裏,排隊等着上船。客船不算大,能載三十來人,此刻甲板上已經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商販和走親訪友的百姓。船伕正在解纜繩,吆喝着讓乘客快些。

她交了船資,踏上跳板。就在她即將登上甲板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都讓開!”

一隊武林盟弟子策馬奔來,在碼頭前勒住繮繩。爲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間帶着幾分倨傲。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船前,抬手示意船伕停下。

“所有人,下船接受檢查!”

船伕賠着笑:“這位爺,船就要開了,您看......”

“少廢話!”年輕人一揮手,身後的弟子立刻上前,將跳板攔住,“奉盟主之令,搜查青龍會餘黨!所有人都要查!”

乘客們一陣騷動,但不敢違抗,只好一個個下船,在碼頭上排成隊。蕭離跟在人羣裏,低着頭,心裏飛快盤算。

這年輕人她認得——嶽獨行的二弟子,趙明軒。武功不算頂尖,但爲人驕橫,是武林盟裏出了名的難纏角色。他親自來碼頭搜查,恐怕不是例行公事那麼簡單。

果然,趙明軒的目光在人羣中掃過,最後落在幾個江湖打扮的人身上:“你們幾個,過來!”

那幾人互相對視一眼,走上前。趙明軒一一盤問,查看路引,又搜了身,沒發現甚麼,才擺擺手放行。接着他又查了幾個,都是同樣的流程。

輪到蕭離時,趙明軒盯着她看了幾眼:“叫甚麼?去哪兒?”

“民女蘇離,回蘇州。”蕭離低着頭,把路引遞上。

趙明軒接過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一個人?”

“是。”

“去蘇州做甚麼?”

“投親。”

“親戚姓甚麼?住哪兒?”

“姓王,住蘇州城西桂花巷。”這些都是路引上寫明的,蕭離對答如流。

趙明軒把路引還給她,卻沒放行,而是對身後一個弟子使了個眼色。那弟子上前,伸手要搜她的包袱。

蕭離心裏一沉。包袱裏是焦尾琴,雖然裹了布,但懂行的人一摸就能摸出來。若是被搜出......

就在那弟子的手即將碰到包袱的瞬間,碼頭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着火啦!糧倉着火啦!”

衆人齊齊回頭,只見碼頭東側的官倉方向,濃煙滾滾升起,火光隱約可見。趙明軒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不、不知道啊!”一個弟子慌慌張張地跑來,“趙師兄,糧倉那邊突然起火,守倉的人說是有人縱火!”

趙明軒看了眼蕭離,又看了眼糧倉方向,一咬牙:“留兩個人繼續查,其他人跟我來!”

他帶着大部分弟子往糧倉奔去。留下的兩個弟子面面相覷,看着碼頭上這幾十號乘客,顯然有些力不從心。船伕趁機上前打圓場:“二位爺,您看這火勢不小,要是燒到碼頭來,這船、這貨......不如先讓大家上船,離開碼頭再查?”

兩個弟子猶豫了一下,看看越來越大的火勢,終於點頭:“快上船!開船!”

乘客們一窩蜂湧上船。蕭離混在人羣裏,踏上甲板,在船艙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船伕解開纜繩,竹篙一點,客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入秦淮河。

蕭離透過舷窗,看着碼頭上越來越遠的火光和混亂的人羣,心裏卻沒有半點輕鬆。

那把火,來得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在暗中幫她。

會是誰?老鬼?師父?還是......

她想起昨夜那個戴面具的男人,想起他嘶啞的笑聲,想起他念她名字時的語氣。

船順流而下,金陵城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正月十八的太陽終於完全升起,金紅的光芒灑在河面上,碎成千萬片粼粼的光。

新的一天,纔剛剛開始。

而有些人,已經踏上了再也無法回頭的路。

碼頭上,糧倉的火被及時撲滅,只燒燬了兩間倉房。趙明軒帶人搜查了半天,沒找到縱火者的蹤跡,只好作罷。他回到碼頭時,客船早已駛遠,只剩下兩個弟子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裏。

“人呢?”趙明軒沉着臉問。

“上、上船走了......”

“廢物!”趙明軒一巴掌扇過去,“盟主再三交代,今日出城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你們......”

“趙師兄。”一個弟子小心翼翼地說,“那船上都是普通百姓,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趙明軒瞪了他一眼,想說甚麼,最終只是煩躁地揮揮手:“回去稟報師父。還有,派人沿河追,看那船在哪兒靠岸,下一站給我仔細查!”

“是!”

弟子們領命而去。趙明軒站在碼頭上,望着秦淮河遠去的水路,眉頭緊鎖。

他總覺得,自己錯過了甚麼。

而此刻,金陵城西,慈雲庵。

嶽清霜跪在佛前,雙手合十,閉着眼睛。香菸嫋嫋升起,在佛堂裏瀰漫開。小翠和李叔守在外頭,兩個護院守在庵門口。

她其實不信佛。來這兒,只是想找個清淨地方,理一理混亂的思緒。

可跪了半天,心裏還是亂糟糟的。那些破碎的畫面,那個女人的聲音,還有爹眼裏的慌亂......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女施主。”

身後忽然傳來個蒼老的聲音。嶽清霜回頭,看見個老尼姑站在佛堂門口,慈眉善目,正靜靜看着她。

“師太。”嶽清霜起身行禮。

老尼姑走進來,在蒲團上坐下:“女施主心事重重,可是有甚麼難解之結?”

嶽清霜在她對面坐下,猶豫了一下,纔開口:“師太,如果......如果一個人,忽然不記得昨夜做過甚麼,可夢裏又總出現一些奇怪的畫面,那些畫面感覺特別真實,像是真的發生過......這是怎麼回事?”

老尼姑靜靜看着她,良久,才緩緩道:“佛曰,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可有時,夢非夢,影非影。女施主,你丟失的那段記憶,或許是你自己選擇忘記的。”

“我自己選擇忘記?”

“人若遇到無法承受之事,有時會封閉心神,將那段記憶深埋。可記憶埋得再深,總會留下痕跡。那些痕跡,就會變成夢裏的畫面,夜夜來尋你。”老尼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嶽清霜心上。

“那......我該怎麼辦?”

“找回它。”老尼姑說,“或者,徹底放下它。但你要知道,無論選擇哪條路,都要承受相應的代價。找回,或許會揭開你不想面對的真相。放下,或許會讓你永遠活在疑惑裏。”

嶽清霜沉默了。佛堂裏只剩下木魚聲,一下,一下,敲在寂靜的空氣裏。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輕聲問:“師太,如果......如果我懷疑,我最親的人騙了我,我該怎麼辦?”

老尼姑抬起眼,看着她。那雙蒼老的眼睛裏,有種看透世事的通透。

“那就去求證。”她說,“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聽。真相或許傷人,但謊言傷得更深,因爲它會在你最不設防的時候,給你最致命的一擊。”

嶽清霜握緊了手,指甲陷進掌心。

“多謝師太指點。”

她起身,深深一禮,然後轉身走出佛堂。小翠迎上來:“小姐,要回去了嗎?”

“嗯。”嶽清霜點頭,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向佛堂裏那尊慈悲的佛像。

佛像垂着眼,似在看她,又似在看芸芸衆生。

“小翠。”她忽然說。

“在。”

“回去後,你去幫我打聽個人。”

“誰?”

嶽清霜望着遠處金陵城的輪廓,緩緩吐出兩個字:

“鬼醫。”

小翠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小、小姐,您打聽那個人做甚麼?那可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煞星,聽說他救人看心情,S人更看心情,邪性得很......”

“我知道。”嶽清霜打斷她,“你去打聽就是了,小心些,別讓人知道是我在打聽。”

“是......”小翠不敢再多問。

嶽清霜收回目光,走下庵門的臺階。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可她心裏卻一片冰涼。

爹,你到底瞞了我甚麼?

那個叫我妹妹的女人,又是誰?

她踏上來時的馬車,簾子放下,隔斷了外頭的陽光。馬車緩緩駛動,朝着武林盟總舵的方向。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慈雲庵的後門,一個穿着粗布衣裳的樵夫揹着柴,慢悠悠地走下山。走到山腳,他回頭看了眼庵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然後他扔下柴,從懷裏摸出個竹筒,拔掉塞子。一隻信鴿撲棱棱飛出,朝着南方,很快消失在天空盡頭。

竹筒裏,有張小小的字條,上面只有一行字:

“疑心已起,可下一步。”

落款,畫了條小小的青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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