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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那夜,火燒到後院,爹只背出了養子陳安。
我拍着柴房的門喊得撕心裂肺。
陳安騎在爹脖子上,回頭衝我笑。
手裏攥着娘塞給他的最後一塊乾糧,嚼得滿嘴是聲。
我這才明白:
不是來不及救我。
是三個人的口糧,養不活四張嘴。
燒死那一刻,有個白衣老者從火裏把我撈出來。
他翻開我的眼皮看了一眼:
"天生司命瞳,能斷人生死禍福,是個好苗子。"
三年後,我坐在司命殿上翻生死簿。
陳安的名字底下赫然寫着:陽壽將盡。
我爹我娘跪在殿外磕得滿頭是血:
"大人開恩,求您救救我唯一的孩子!"
我合上簿子,抬眼看着他。
"本座掌三界生死簿,翻遍此冊...."
"顧家,無後。"
.......
火是從南街燒過來的。
先是遠處的橘紅色,然後是越來越近的焦糊味,最後是後院柴房頂上噼啪作響的茅草。
我拍着柴房的門,拍得手掌發麻。
"爹!爹!"
沒人應。
我趴在門縫往外看,看見後院的天空被燒成了一片橘紅,濃煙滾滾,風把火星子往這邊送。
門是從外面拴死的。
鐵栓,爹親手插上的。
他說去找路,說找到了就回來接我。
我信了。
我蹲在柴房裏等,數着呼吸,告訴自己再等一會兒,
爹就會出現在門口,把鐵栓推開,彎着腰說,走,跟爹走。
然後我從牆板的裂縫裏看見了他。
爹弓着背,從後院的狗洞鑽出去,陳安騎在他脖子上,兩條腿夾着他的肩膀,穩穩當當。
娘跟在後面,懷裏揣着包袱,頭也不抬,腳步飛快。
陳安回頭了。
他看見了我趴在牆縫裏的眼睛,嘴角彎起來,衝我笑了一下。
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塊乾糧,咬了一大口,嚼得滿嘴是聲。
那是娘今早蒸的最後一塊雜糧餅。
娘說只剩一塊了,陳安長身體,給他喫。
我當時沒說話。
我以爲我還有明天的。
爹的背影越來越小,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濃煙裏,一次都沒有回頭。
我拍門拍了整整一夜。
手掌拍破了,指甲劈了兩根,血糊在門板上,幹了,又溼,又幹。
嗓子喊到後來發不出聲,只剩氣流從喉嚨裏擠出來,甚麼聲音都沒有了。
但我還是一下一下地拍。
因爲我想着,也許爹只是走遠了,也許他繞了遠路,也許他一轉身就回來了。
火在第二天凌晨燒進了後院。
先是茅草頂,噼啪一陣,火星子掉下來,落在地上,落在我頭髮上。
我用手拍滅,手背燙出一個燎泡。
然後是房梁。
一聲沉悶的斷裂,整根房梁從上面砸下來,
我往角落裏縮,梁壓住了我的腿,壓得我動彈不得。
熱浪一陣一陣湧過來,像有人把炭盆扣在臉上。
我想起來一件事。
陳安剛來那年,冬天他怕冷,娘把家裏唯一的炭盆搬進他屋裏,我那屋一整個冬天沒有火。
我發燒燒了三天,娘進來看了一眼,說小孩子皮實,扛得住。
我以爲自己甚麼都扛得住。
可現在我趴在地上,梁壓着腿,火在頭頂上燒,
呼吸一口比一口難,煙把肺裏每一個角落都填滿了,腦子開始發昏。
我想喊爹。
嗓子發不出聲。
就連哭,也沒有力氣了。
眼皮越來越重,我想,也許就這樣了。
死了,大概也沒有人知道。
等城裏的人回來,看見的只是一片廢墟,誰也不會記得這裏曾經鎖着一個人。
最後一根柱子斷裂的時候,我閉上了眼。
然後聽見了一個聲音。
"這裏還有活人。"
有人把壓着我腿的房梁挪開了。
那一下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但沒力氣叫出來。
被人抱起來的時候,我感覺到一股奇怪的清涼,
像是從滾燙的鐵鍋裏被撈進了井水裏,灼熱一點一點從皮膚上退下去。
我睜開眼,甚麼都看不清,只看見白。
"司命瞳。"
那人說:
"六十年了。"
"原來藏在這種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