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你少來這套!"
媽在身後尖銳地喊了一聲。
"每次說不過就拿離家出走威脅人,你這招用爛了!"
我沒有回頭,直接按下了門把手。
用爛了。
是啊,以前我確實用過這招。
十五歲那年,許靜剪壞了我熬夜做了一週的手工作業。
媽說妹妹是不小心的,讓我大度。
我氣得跑出家門,在樓下的花壇邊坐了一整夜。
那是初冬,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以爲他們會來找我。
但直到天亮,我凍得失去知覺,拖着僵硬的腿爬上樓時。
家裏正在喫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
沒人問我昨晚去了哪。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離家出走對不愛你的人來說,只是一場滑稽的獨角戲。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不是在演戲,我是真的要走。
"等等!"
媽突然快步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帆布包帶子。
"走可以,把你那個設計手稿本留下。"
我停住腳步,轉過頭看她。
"甚麼手稿本?"
"就是你平時瞎畫的那個黑皮本子。"
媽理直氣壯地伸出手。
"靜靜複試需要準備作品集,她最近壓力太大沒靈感。你那個本子反正放着也是放着,給她拿去湊個數。"
我感覺血液一陣發涼。
那個黑皮本子,是我過去三年所有的心血。
裏面畫滿了我對珠寶設計的構思、草圖和靈感記錄。
那是我準備帶去‘星芒’入職的核心資本。
"那是我的東西。"
我用力把包往回扯。
"你一個賣貨的要甚麼作品集!"
媽急了,死死拽着不撒手。
"你妹妹要是能進‘星芒’,咱們全家都跟着沾光。你把本子給她,就當是你這三天不着家的賠罪!"
許靜也走了過來。
她看着我,眼神裏有一種早已習慣的掠奪感。
"姐姐,你的那些畫雖然粗糙,但有些小創意我稍微改改還是能用的。"
"你放心,如果面試通過了,我會跟考官說,裏面也有你的功勞。"
搶劫搶得這麼清新脫俗。
我鬆開了手。
媽因爲慣性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摔倒。
她趕緊拉開拉鍊,在裏面翻找。
"沒有?"
她把我的衣服倒在地上,全是舊T恤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本子呢?"媽抬起頭,惡狠狠地瞪着我。
"你藏哪了?"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衣服。
那是我的全部家當,現在像垃圾一樣鋪在地板上。
"昨晚護士幫我收拾病房的時候,當廢紙扔了。"
我撒了謊。
那個本子,我一直貼身放在外套內側的口袋裏。
因爲我知道,在這個家裏,沒有任何東西是安全的。
"扔了?"許靜尖叫起來。
"你怎麼能扔了!那我複試怎麼辦!我跟考官說好了要帶三十張原創手稿的!"
她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搖晃。
真絲睡衣的領口滑落,露出她白皙的肩膀。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見不得我好!"
我胃裏一陣痙攣。
三天沒喫東西,加上過敏的虛弱,讓我連甩開她的力氣都沒有。
"是,我故意的。"
我看着她那張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
"我故意喫花生休克,故意進ICU,故意把本子扔了,就爲了不讓你面試。"
"滿意了嗎?"
許靜愣住了。
大概是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
我一直是那個可以隨意揉捏、隨便搶奪的背景板。
媽反應過來,揚起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啪!"
耳鳴聲瞬間佔據了我的大腦。
臉上火辣辣的疼,嘴裏嚐到了血腥味。
"你個白眼狼!"
媽指着我的鼻子罵。
"你妹妹前途要是毀了,我跟你沒完!趕緊滾去垃圾站把本子給我找回來!"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跡。
沒有哭。
眼淚這種東西,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流乾了。
我蹲下身,一件一件地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重新塞進包裏。
拉好拉鍊。
站起身,拎着包繞過她們。
"我說了,我扔了。"
"你今天要是踏出這個門,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媽!"
她在身後聲嘶力竭地吼。
我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好。"
門重重地關上,把那些謾罵和指責全部隔絕在身後。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聲控燈亮着昏黃的光。
我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航班信息。
距離起飛還有四個小時。
目的地是申城。
也是‘星芒’珠寶的亞洲總部所在地。
我順着樓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二十三年。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走出這個家。
"滴——"
手機響了,是許靜發來的微信。
"姐姐,你別以爲走就能解決問題。那本手稿我已經拍過照片了,雖然不全,但也夠我湊複試作品了。"
"你鬥不過我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鬥?
她可能不明白。
只有在同一個水平線上的人,才需要鬥。
而我,早就已經不在那個泥潭裏了。
我回復了兩個字。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