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認親第一天,義姐送了我一箱舊衣:
"妹妹先穿着,你養父家聽說清貧得很。"
"那位老先生在書院教了一輩子書,月俸才幾兩銀子?"
她頓了頓,眼底浮出恰到好處的同情:
"在那種人家長大,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穿過吧。"
生母嘆着氣:
"可不是嘛,那書院的女先生更是古怪,一年到頭不出門。"
"把個好好的姑娘關在書院裏,連怎麼同人相處都不會。"
生父拍了拍桌子:
"還有那個養兄,也在書院裏讀書讀傻了,據說連媒人見了都繞着走。"
"你在那種家裏,怕是連笑都不會了。"
我低頭看了看那條舊裙子,勾了勾脣。
他們不知道,我那窮教書的養父,教的是大梁儲君。
太子的啓蒙恩師,帝師銜。
先帝賜的食邑三千戶,他嫌麻煩,全折成良田記在了我名下。
他說這叫"讀書人不沾銅臭"。
養母不愛出門,是因爲她爲國修撰的那部醫典,已經寫到了第十九卷。
扉頁題字是:"願吾女此生無病無憂,是爲著此書之本心。"
至於那個被媒人繞着走的書呆子養兄,
不是媒人不肯上門。
是他在書院門口掛了塊匾:"吾妹未嫁,兄不議親。"
林玥開始跟我講她親身父母如何富養她。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只是突然有點想家了。
想那個在清貧書院裏,把天下都給了我的家。
......
"妹妹,你的院子我讓人收拾出來了,就在庫房後頭。"
林玥挽着我的手,笑得親熱。
"地方是小了點,可清淨啊,你在書院住慣了,肯定喜歡清淨。"
我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個小跨院,牆皮剝落,窗紙上還有個洞。
而她住的繡樓,三層,掛着琉璃燈。
生母孟氏拍了拍我的手背,語氣溫柔。
"玥兒住繡樓住了十六年,猛一挪地方要生病的。"
"你不一樣,你能喫苦。"
你能喫苦。
這四個字,是我回林家三天,聽到的最多的誇獎。
我笑了笑:"好。"
孟氏很滿意,又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那個名字得改改。停雲停雲的,聽着就窮酸。"
"娘給你想好了,以後你叫林璦,玉字旁,跟你姐姐的玥字湊一對。"
我端着茶的手頓了頓。
停雲這個名字,是養父取的。
他說,靄靄停雲,濛濛時雨,是思念親人的意思。
他說,撿到我那天,正落着江南的雨。
"娘。"我抬起頭,"我還是想叫顧停雲。"
孟氏臉上的笑淡了一瞬,很快又續上。
"傻孩子,你姓林,怎麼能跟着外人姓顧。"
"不急,你慢慢就習慣了。"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圍着滿桌菜。
我拿起筷子,先佈菜,後落座,食不言。
這是養母教的規矩,她說醫家講究,食氣要靜。
結果林玥輕輕放下了筷子。
"妹妹,你別緊張,在自己家裏,不用這麼拘束的。"
她轉頭對生父林百川笑。
"爹,妹妹肯定是在書院被管怕了,喫個飯都不敢出聲。"
林百川放下酒杯,慈愛地看着我。
"停雲啊,不對,璦兒。"
"到了家裏就放開些,咱們林家是皇商,別人家省着喫,咱家的銀子是流水一樣淌的。"
"你以前受的那些苦,爹都給你補回來。"
我低下頭。
我想說,我在書院從來沒受過苦。
我想說,食不言不是不敢出聲,是教養。
可我一開口,孟氏就嘆氣了。
"你看這孩子,說她兩句就垂頭,可憐見的。"
"玥兒,以後你多帶帶妹妹,教教她怎麼跟人說話。"
林玥應得又快又軟。
"娘放心,教妹妹是我這個當姐姐的本分。"
她說着,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冊子,提筆記了一行字。
我瞥見了那一頁。
上面工工整整寫着:三月初七,贈妹舊衣一箱。三月初九,讓院一座。
我問:"姐姐記的是甚麼?"
林玥把冊子合上,笑容溫婉。
"沒甚麼,姐姐記性不好,怕忘了要對妹妹好的事。"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嘛。"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記性不好。
這是一本賬。
她對我的每一分好,都是要連本帶利收回去的。
回小跨院的路上,丫鬟提着燈,小聲勸我。
"姑娘,大小姐人是真好,全府上下沒人說她一個不字。"
"您初來乍到,可千萬別惹她不高興。"
我望着庫房後頭那扇破了洞的窗,輕輕應了一聲。
"我知道了。"
"她很好,好到每一筆都記在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