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鍋店聚會，我給自己點了一份平時最愛喫的毛肚，但始終不見上菜。
問起，男友秦川隨口道：
“青青不喫這個，我刪掉了。”
徐青青得意瞥了我一眼，隨後用肩頭撞了一下秦川：
“別因爲被女朋友催婚就拿我當擋箭牌，搞得我跟你有甚麼似地。”
秦川給他夾了一塊牛肉，假裝生氣：
“多喫點肉，把你的嘴堵住。”
我看了旁若無人互動的兩人。
沒有吵，也沒有鬧，繼續喫菜。
畢竟，分手前的最後一頓飯，還是體面一點比較好。
1
今年是我第七次帶秦川回家。
也是我們第七次聊起，結婚的事情。
他還是一如既往，只要提起結婚，就找個理由敷衍。
“我跟你還年輕，不想那麼早結婚。”
“我今年還想多奮鬥，沒時間考慮。”
“婚房還沒買呢，再等等。”
從二十五歲到三十二歲。
我等了他七年。
今年，我真的等不動了。
所以，當復工後的第一次朋友聚會。
秦川爲了女同事刪掉我愛喫的毛肚時，我臉都沒變，輕輕嗯了一聲。
繼續喫碗裏的牛肉丸。
喫完這頓，就分手吧。
我對自己說。
可我忍了，別人卻沒忍住。
坐我邊上的閨蜜孟晚立刻就摔了筷子，質問秦川：
“你甚麼意思？”
“甚麼叫青青不愛喫你就刪掉？夢瑤纔是你的女朋友。”
“秦川，我警告你......”
“別說了。”
我拉了她一把，朝對面努努嘴。
“她又要哭了。”
她，指的就是坐在我們對面，和秦川挨着坐的，他的女同事——徐青青。
自從三年前她從分公司調進總部後，每一次聚會，秦川都會帶上她。
這次也不例外。
孟晚順着我的眼神看去，果然，徐青青眼睛紅了。
她兩隻手垂在膝上，咬着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秦哥，我......”
秦哥。
聽聽，不知道的，還以爲是情哥哥呢。
我勾了下脣，苦笑。
下一秒，秦川就站起了身，椅子在火鍋店的地板上劃過，發出刺耳的刺啦一聲。
“服務員！”
他衝着外面大喊。
“再上一份毛肚！”
菜品很快送上來。
秦川端起冒着寒氣的毛肚，“砰”，摔在我面前。
“這樣滿意了？”
“矯情。”
桌上這下徹底安靜了，只有火鍋咕嘟咕嘟的響。
連徐青青都沒說話，定定地看着我。
我低頭，因爲秦川的動作，油碟裏的油濺了出來。
灑在我的白色雪紡襯衣上，星星點點，油膩，且噁心。
和此刻的秦川一樣。
要是七年前，我二十五歲。
光秦川的這兩句“矯情”，我就該立刻掀了桌子，和他鬧得天翻地覆。
可今年，我三十二了。
是個成熟穩重的成年人，放不下體面。
於是我頓了兩秒，端起面前，引發這場衝突的毛肚，對準秦川的臉，潑了過去。
“天吶——”
徐青青捂住嘴，下意識躲開。
秦川躲閃不及，從頭涼到了底。
“周夢瑤，你幹甚麼！”
他憤怒的盯着我，一片毛肚還掛在臉上。
我坦然地盯着他，微笑。
“回禮。”
2
火鍋最後當然沒有喫完。
四個人不歡而散。
飯店門口，秦川特意把車開到了我面前。
“青青被你嚇到了，我要送她回家，你自己走回去吧。”
最後四個字，他說的咬牙切齒。
生怕我聽不出他在生氣。
我當然聽得出，可是，又怎樣呢？
過去的三年裏，因爲我生氣，他就有不管徐青青嗎？
還是我生氣，他就會好好哄我，答應跟我結婚？
我今年三十二了。
連看偶像劇都覺得無聊，還想我爲了愛情要死要活嗎？
我掏出手機，點開滴滴軟件，頭也沒抬。
“知道了。”
秦川一愣，把車窗搖到了最底下。
“周夢瑤，你沒聽到我的話嗎？我說我要送徐青青，你自己走回去。”
徹底敞開的車窗往外散發着一股生毛肚的腥味和女士過於濃烈的香水味。
徐青青坐在副駕，身子幾乎貼到了秦川身上，嗓音甜膩膩的。
“秦哥，夢瑤姐估計還在生氣呢，你先送我吧。讓她冷靜一下。”
“小情侶之間鬧矛盾，過會兒就好了。”
聽到這話，我終於捨得將眼睛從手機屏幕上挪開。
“我決定跟秦川分......”
“她就是矯情。”
秦川打斷了我的話，一副早就看穿我的樣子，對徐青青說。
“我先送你回家。要是等下心情好，我再回來接她。”
玻璃車窗在我眼前緩緩合上，然後毫不遲疑地疾馳而去。
我靜靜地看着那輛奧迪的背影，發呆。
直到孟晚小心翼翼地叫醒我。
“夢瑤，你別生氣。”
我轉頭看她。
孟晚臉色黑的已經不能再黑了，咬牙切齒地：
“我知道你和秦川在一起很久，離不開他。但他這次真的太過分了，那個徐青青更不是甚麼好人，兩個人狼狽爲奸，我告訴你，你這次要是再不跟他分手，我就......”
“好。”
我說。
孟晚呆住。
“你說甚麼？”
我抱住她，聲音輕柔地，竟然沒有一絲顫抖。
彷佛在心裏醞釀過千萬遍。
“我說......好。”
“我跟他分手，你別生氣了。”
七年感情，到今天，真的該放下了。
3
等孟晚離開，我直接回了家。
打開電腦，開始撰寫調去海外公司的申請。
其實這個機會，三年前我就得到了。
但爲了秦川，爲了我以爲觸手可碰實際上遙不可及的婚禮，我推了一次又一次。
年前，經理第四次找到我。
“夢瑤，這次機會真的重要，只要你能在海外待夠三年，回來就能直接接我的位置。”
“至於秦川，我知道你們感情很好，可聽我一句勸，你今年三十二了，感情和事業哪個重。”
“你好好想想吧。”
我想了很久，對她說。
“經理，我想最後試一次。”
如果今年還是結不了，那就不等了。
思緒回籠，我繼續專心打字。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徐青青的一條朋友圈直接彈出來。
【感謝秦哥送我回家，有他在，回家的路每天都是甜甜的。】
配圖是一張男人專心開車的照片。
很多次，我和秦川下班的時候，他也是這麼送我回家。
從公司到公寓，二十分鐘的路程。
我們會聊今天工作上的煩心事，會聊又有哪個同事犯了錯，惹得領導不開心。
還會聊我們自己，週末加不加班，要不要去約會。
生日打算給對方甚麼驚喜。
那些零碎的、日常的片段，是我們七年長跑裏最甜蜜的片段。
可是，自從三年前徐青青出現後。
也換人了。
秦川不再等我下班。
他開始嫌棄從設計部到市場部，等電梯的時間太久，嫌我收拾東西的速度太慢，耽誤了他的時間。
而徐青青和他一個部門。
於是順其自然的，坐在副駕的人變成了她。
而我，習慣了打車。
喝了口水，我將寫好的申請寄出，給那條動態點了個贊。
就這樣吧，不吵不鬧，作爲成年人，體面的分手。
4
晚上，我剛睡着。
房門被人大力推開，換了一身衣服的秦川走進來。
“周夢瑤，你爲甚麼不等我！”
他生氣地走到牀邊質問我。
我被他話裏的責問聽得微微一愣。
“不是你讓我打車的嗎？”
秦川臉上的怒氣僵了一瞬，接着就是莫名其妙的更加不滿：
“我說讓你打車你就打車？”
“我不是也說了等送完青青就回來接你嗎？”
“你知不知道我怕你等太久，連青青泡的茶都沒喝。”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把我放在了徐青青前面。
雖然，也挺可笑的。
我換了個姿勢重新躺下，不冷不淡。
“那是挺可惜的。”
房間裏沉默下來。
秦川看了我很久，忽然，有些不習慣地解釋：
“我跟她沒甚麼，就是同事，你別多想。”
我嗯了一聲。
“沒多想。”
秦川掀開被子，躺下，自言自語。
“不過孟晚今天確實有點過分了，雖然她是你的朋友，但今晚這麼不給青青面子，下次你......”
“秦川。”
我坐起身，打斷他。
他一愣。
我繼續說：
“孟晚是我的朋友，她做甚麼都是爲了我，我不去打擾你和你的徐青青，你也別來我面前說我朋友的不好，懂嗎？”
說完這句話，我頭也沒回，抓起枕頭去了客房。
秦川身上的香水味太濃，燻得我噁心。
我身後，秦川愣愣地坐在牀上，罕見地，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5
那天晚上，我們是分開睡的。
第二天起牀，秦川不在家。
而我，收到了公司的回覆。
我的申請通過了。
下週上任。
我請了假，又買了今晚的飛機票，一刻也不想等。
上午十點，我在家收拾行李。
秦川給我發消息：
“怎麼沒來上班？請假也不跟我說一聲。”
我沒回復。
他又發：
“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都多大了，還這麼幼稚。”
“明天週末，晚上去看電影吧？青青說《愛七》還不錯。”
我沉默。
《愛七》是我上週就告訴他想去看的電影。
女主角是我喜歡了很多年的明星。
秦川不記得。
徐青青只提了一嘴，他就記住了。
我頓了幾秒，回覆他：
“不用了。”
電影，一個人也能看。
中午十二點，我把行李收拾好，該打包的打包，該寄走的寄走。
弄完一切後，點了份外賣。
朋友圈，徐青青的動態跳出來。
一張自己做的愛心便當，一張給男人夾菜的照片。
配文：【幸福就是每天一起好好喫飯。】
幾乎不用思考，我就認出了那個男人——秦川。
要是以前，我可能現在就一個視頻打了過去，問她甚麼意思？
但現在，我甚麼也沒做。
平靜地喫着自己點的麻辣燙。
少麻多辣，多加糖。
出國後，應該很難喫到這麼正宗的了。
下午三點，我去了公司。
辦理工作交接手續。
經理看着我的調任申請，欣慰的笑了：
“夢瑤，你終於想通了，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你。”
“那秦川......會不會影響你們的感情？你們不是要結婚了嗎？”
她欲言又止。
我大大方方：
“我們分手了。”
經理的話卡在了喉嚨裏，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路順風。”
晚上五點，我帶着行李去機場。
剛好是下班時間，路上很堵。
我看着車流，忽然想起和秦川剛在一起的時候。
他沒甚麼錢，開着一輛二手的小車，副駕上坐着我。
路上車來車往，我們緊緊依偎。
雖然車況不佳，但心裏滿是甜蜜。
他總會小心翼翼地避開擁堵路段，只爲了能讓我更舒服一些。
那時候，即使堵車也變得不再那麼讓人煩躁。
因爲身邊有他相伴，每一個瞬間都充滿了溫暖和期待。
現在，同樣是堵車。
我的目的地，卻是沒有他的城市。
晚上六點，我成功登機。
秦川也回到了家。
他給我發消息：
“夢瑤，你不在家嗎？我買了電影票，七點半的場。你現在在哪兒，我來接你。”
我給他發去最後一條消息，準備斷網。
“我在機場，秦川，我要出國了。我們分手吧。”
消息發出，下一秒，無數消息湧入了我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