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親手剖開我的肚子取心頭血,喂進他表妹嘴裏。
他一腳踹在我傷口上冷笑:“能救婉兒,是你這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死死盯着他們,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三年後他兵敗斷腿,表妹卷家產爬上了太子的牀。
他跪在神醫谷外三天三夜磕頭求醫。我蒙面走出,把匕首扔在他面前。
面紗落下,他看到了那張他以爲早就爛在泥裏的臉。
1
“讓你們谷主滾出來!本將的腿若廢了,我平了你們這破山頭!”
裴雲舟暴怒的嘶吼聲穿透了神醫谷外的薄霧。
他這聲音驚飛了林間的宿鳥。
我坐在水榭的紗帳後。
手裏把玩着那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三年了。
這聲音還是和當年一樣,透着股理所當然的傲慢與狂妄。
“將軍息怒,仔細牽扯了傷口。”
一道嬌滴滴的女聲緊接着響起。
帶着幾分刻意的柔弱。
是林婉兒。
她身上那股甜膩的薰香,隔着老遠都能飄進我的鼻腔。
“這神醫谷的人也太不識抬舉了。雲舟哥哥可是爲了大梁才受的傷,他們怎麼敢將你拒之門外?”
林婉兒的聲音裏滿是委屈。
彷彿被斷了腿的是她自己。
“婉兒別怕,有我在。”
裴雲舟的聲音瞬間柔和下來。
帶着濃濃的保護欲。
“今日他們若是不交出黑玉斷續膏,我便讓這神醫谷寸草不生!”
我冷笑一聲。
三年前,他也是用這樣溫柔的語氣,哄着林婉兒喝下我的心頭血。
然後轉過頭,一腳踹在我鮮血淋漓的肚子上。
“能救婉兒,是你這輩子修來的福分。”
那句話連同刀鋒絞碎血肉的劇痛,在過去的一千多個日夜裏,反反覆覆在我的夢魘中迴盪。
我將匕首收入袖中。
緩緩站起身。
“谷主,外頭那瘋狗又在叫囂了。”
侍女青黛快步走進來。
氣得眼眶通紅。
“他帶了上百號殘兵敗將堵在谷口,說是再不給藥,就要放火燒山。”
我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髮。
將一塊純白的面紗覆在臉上。
“既然裴大將軍這麼有精神,那便去會會他。”
我踏出水榭。
沿着白玉石階一步步走向谷口。
谷外的空地上,裴雲舟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他右腿的褲管空蕩蕩的。
膝蓋以下只剩下一截被鮮血滲透的白布。
那是他半個月前在北疆兵敗,被敵軍生生砍斷的。
林婉兒依偎在他身旁。
拿着帕子心疼地爲他擦拭額角的冷汗。
看到我走出來,喧鬧的谷口瞬間安靜了一瞬。
裴雲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你就是那個裝神弄鬼的神醫谷主?”
他語氣輕蔑。
絲毫沒有求醫者該有的姿態。
我停在離他十步遠的地方。
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神醫谷不見客,裴將軍請回吧。”
我的聲音經過內力僞裝,透着雌雄莫辨的清冷。
裴雲舟猛地一拍太師椅的扶手。
怒極反笑。
“笑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將乃是聖上親封的鎮遠大將軍,你算甚麼東西,也敢趕我走?”
他指着自己的斷腿。
眼神陰鷙。
“我這腿是爲國盡忠受的傷。你今日若是治好我,金銀財寶加官進爵,本將保你一世榮華。”
“你若是不治......”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
狠狠擲在我的腳邊。
“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劍鋒沒入青石板。
發出刺耳的嗡鳴。
林婉兒適時地拉住他的衣袖。
眼眶微紅。
“雲舟哥哥,你別這樣,嚇到谷主了。”
她轉頭看向我。
放軟了身段,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谷主,求您大發慈悲救救雲舟哥哥吧。”
“他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若是沒了腿,比S了他還讓他難受。”
“只要您肯出手,婉兒願意給您做牛做馬來報答您的恩情。”
我看着她這副令人作嘔的作態。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三年前,她也是這般跪在我面前。
哭着說自己不想活了。
結果卻心安理得地喝着我的血。
看着我嚥氣。
我垂下眼眸,視線掃過裴雲舟那條斷腿。
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英雄?”
我冷冷地咀嚼着這兩個字。
“一個爲了美色延誤戰機,導致三萬將士埋骨他鄉的廢物,也配叫英雄?”
此話一出,裴雲舟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痛腳。
也是他極力想要掩蓋的恥辱。
“你找死!”
他猛地直起身子。
想要朝我撲過來,卻忘了自己已經斷了一條腿。
失去重心的身體重重地栽倒在地。
傷口狠狠撞在碎石上。
“啊——”
淒厲的慘叫聲劃破長空。
林婉兒嚇得尖叫一聲。
連連後退,竟是沒有第一時間去扶他。
我站在原地。
冷眼看着他在泥土裏痛苦地翻滾。
“既然裴將軍覺得我神醫谷高攀不起,那便帶着你的斷腿,滾下山去。”
2
裴雲舟痛得渾身痙攣。
額頭青筋暴起。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親兵見狀,慌忙衝上前將他七手八腳地扶回太師椅上。
林婉兒這才如夢初醒般撲過去。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雲舟哥哥!你怎麼樣了?你別嚇婉兒啊!”
她哭得梨花帶雨。
轉頭衝着我厲聲尖叫。
“你這人怎麼如此狠毒!醫者仁心,難道你就眼睜睜看着他痛死嗎?”
我看着她那張因爲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
覺得格外滑稽。
“醫者仁心,那也得看治的是不是人。”
我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上的褶皺。
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神醫谷的規矩,不救大奸大惡之徒,不救薄情寡義之輩。”
“裴將軍佔了哪一條,自己心裏沒數嗎?”
裴雲舟喘着粗氣。
死死盯着我。
眼底滿是怨毒與不甘。
他這半生順風順水,習慣了所有人都圍着他轉。
哪裏受過這種屈辱。
“你胡說八道些甚麼!”
林婉兒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腳。
“雲舟哥哥重情重義,爲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深情的人了!”
她抹了一把眼淚。
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姐姐若是還在世,定不忍心看他受這般折磨。她那麼愛雲舟哥哥,一定會求你救他的!”
聽到“姐姐”這兩個字。
我掩在面紗下的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笑意。
“哦?你姐姐?”
我故作疑惑地挑了挑眉。
“不知你口中這位情深義重的姐姐,如今身在何處啊?”
林婉兒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但她很快就調整了表情。
換上了一副哀痛欲絕的模樣。
“姐姐她......她三年前便因病去世了。”
她拿着帕子按着眼角。
聲音哽咽。
“姐姐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雲舟哥哥。她拉着我的手,讓我一定要替她好好照顧他。”
“閉嘴!”
我還沒開口,裴雲舟卻突然暴喝一聲。
他似乎極度厭惡聽到關於我的事情。
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提那個晦氣的賤人做甚麼!”
他咬牙切齒地說着。
彷彿我是一個多麼不堪入目的髒東西。
“當年若不是她善妒,死活不肯接納你,也不至於把自己氣出病來。”
“她那是咎由自取!”
我靜靜地聽着他顛倒黑白。
心臟深處彷彿被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紮了一下。
咎由自取。
好一個咎由自取。
我堂堂侯府嫡女,下嫁給他一個落魄武將。
傾盡家財助他平步青雲。
換來的卻是一句咎由自取。
我深吸了一口氣。
將胸腔裏翻湧的S意強行壓了下去。
“看來裴將軍對亡妻,頗有微詞啊。”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既然如此,我又憑甚麼要救你?”
裴雲舟深吸了一口氣。
強忍着斷腿的劇痛,努力找回他那高高在上的姿態。
“本將知道,你們這些江湖郎中,無非就是想要錢。”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精緻的錦盒。
用力扔在我的腳邊。
錦盒在青石板上彈開。
露出一塊通體晶瑩紅得滴血的玉佩。
“這是極品血玉,價值連城。買你神醫谷所有的藥都綽綽有餘。”
他昂着下巴。
像施捨乞丐一樣看着我。
“把黑玉斷續膏拿出來,這塊玉就是你的了。”
我的視線落在那塊血玉上。
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甚麼天然的血玉。
那是三年前,他生生剖開我的肚子,取了我的心頭血。
命人日夜浸泡一塊白玉,才染成的顏色。
他說這血玉能辟邪。
要送給林婉兒當護身符。
我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怎麼?嫌少?”
裴雲舟見我不說話,以爲我在拿喬。
語氣更加不屑。
“做人別太貪心。這血玉乃是我亡妻自願獻出心頭血所化,裏面可是蘊含着她對我的一片深情。”
“能得到這等寶物,是你幾世修來的福氣。”
“這血玉乃我亡妻心頭血所化,價值連城,夠買你的藥了吧?”
3
“自願?”
我極輕地重複着這兩個字。
聲音彷彿是從地獄深處飄出來的。
“裴將軍的亡妻,還真是深明大義啊。”
我死死盯着那塊血玉。
彷彿能透過那刺目的紅,看到當年自己絕望掙扎的模樣。
那冰冷的刀鋒。
那撕裂的劇痛。
那漸漸流逝的體溫。
還有他那張冷漠到極致的臉。
“那是自然。”
裴雲舟冷哼一聲。
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病態的驕傲。
“能爲本將排憂解難,能救婉兒的命,是她作爲正妻的本分。”
“她活着的時候就是個沒用的木頭,死前能做點貢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我強忍着上前一刀剁碎他那張嘴的衝動。
緩緩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無盡的冰寒。
“可惜了。”
我抬起腳。
毫不留情地踩在那塊裝着血玉的錦盒上。
伴隨着一聲脆響,錦盒四分五裂。
“我神醫谷,從來不收死人的東西。”
我腳尖用力。
將那塊血玉狠狠碾進泥土裏。
“晦氣。”
裴雲舟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目眥欲裂。
“你敢踩我的東西!”
他咆哮着想要拔劍。
卻因爲劇痛再次跌回太師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雲舟哥哥!”
林婉兒驚呼一聲。
連忙撲過去替他順氣。
她轉過頭,惡狠狠地瞪着我。
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你這妖女,分明就是故意刁難!你根本就不會治病,你就是個騙子!”
她一邊罵着,一邊突然捂住胸口。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啊......好痛......”
她痛苦地蜷縮起身體。
額頭上冷汗直冒。
“婉兒!你怎麼了?”
裴雲舟頓時慌了神。
一把將她摟進懷裏,聲音都在發抖。
“雲舟哥哥......我的心口好痛......是不是當年的病又犯了......”
林婉兒虛弱地靠在他懷裏。
氣若游絲。
“不,不會的!你喝了那賤人的心頭血,病早就好了!”
裴雲舟緊緊抱着她。
轉頭衝着我歇斯底里地怒吼。
“快救她!你聽到沒有!快給她把脈!”
我站在原地。
冷眼看着這場拙劣的表演。
林婉兒的脈象我隔着老遠都能看出來。
平穩有力,比牛還壯。
她這分明是裝的。
至於目的是甚麼。
我瞥了一眼她藏在袖口裏,正悄悄握緊的一塊黑色令牌。
那是太子府暗衛的腰牌。
看來,她已經等不及要借神醫谷的手,除掉這個斷了腿的廢物了。
“神醫谷的規矩,一日只救一人。”
我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裴將軍,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兩個選擇。”
我伸出兩根手指。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第一,我給你黑玉斷續膏,保住你的腿,讓你有機會重返朝堂。”
“第二,我給她一顆九轉護心丹,保住她的命。”
我頓了頓。
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來回掃視。
“藥只有一顆,救你的腿,還是救她的心痛?”
裴雲舟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那條血肉模糊的斷腿。
又看看懷裏奄奄一息的林婉兒。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掙扎猶豫。
最後定格在一種大義凜然的決絕上。
“我選婉兒!”
他毫不猶豫地吼出聲。
彷彿這是一個多麼偉大的決定。
“若婉兒有半點閃失,我要你整個神醫谷陪葬!”
4
“好一齣感天動地的苦情戲。”
我輕輕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聲在死寂的谷口顯得格外突兀。
“既然裴將軍如此深情,那這顆九轉護心丹,便賞給她了。”
我從袖中摸出一個白瓷藥瓶。
隨手扔了過去。
藥瓶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準確地落在裴雲舟的腳邊。
他迫不及待地撿起藥瓶。
倒出一顆黑漆漆的藥丸。
看也不看就塞進了林婉兒的嘴裏。
林婉兒嚥下藥丸。
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兩聲。
臉色奇蹟般地恢復了紅潤。
“多謝雲舟哥哥......婉兒覺得好多了。”
她虛弱地靠在裴雲舟懷裏。
眼底卻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
她知道那根本不是甚麼護心丹。
因爲她根本沒病。
她只是想借此機會,徹底斷了裴雲舟治腿的希望。
裴雲舟見她無礙。
長舒了一口氣。
但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那條斷腿上時,眼中的絕望和不甘幾乎要溢出來。
“藥我也給了,裴將軍請回吧。”
我轉身欲走。
“站住!”
裴雲舟突然暴喝一聲。
聲音裏透着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
“你把黑玉斷續膏給我!你要甚麼條件,我都答應你!”
他不能失去這條腿。
沒有了腿,他就再也無法帶兵打仗。
再也無法享受萬人敬仰的榮光。
他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甚麼條件都答應?”
我停下腳步。
微微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只要你肯給我藥!”
裴雲舟咬着牙。
眼底佈滿了紅血絲。
“好啊。”
我緩緩轉過身。
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要你,在這神醫谷外,三步一叩首,跪足三天三夜。”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裴雲舟的親兵們紛紛拔出刀劍。
怒目而視。
“大膽刁民!竟敢羞辱我們將軍!”
裴雲舟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讓本將給你下跪?”
“不跪?”
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那便帶着你的斷腿,等死吧。”
我沒有再理會他。
徑直走進了神醫谷的大門。
沉重的木門在我身後緩緩閉合。
將裴雲舟憤怒的咆哮聲隔絕在外。
接下來的三天,谷外異常熱鬧。
裴雲舟爲了那虛無縹緲的希望。
最終還是嚥下了這口惡氣。
他拖着那條斷腿。
在碎石鋪就的山道上,一步一叩首。
鮮血染紅了石階。
他引以爲傲的尊嚴被徹底踩在腳下。
而林婉兒呢。
她藉口身體虛弱,一直躲在舒適的帳篷裏。
我派去監視的暗衛回報。
她每天晚上都在和太子府的密探互通書信。
三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第四天清晨,我再次推開了神醫谷的大門。
裴雲舟像一條瀕死的狗一樣趴在泥水裏。
渾身沾滿了血污和泥土。
聽到開門聲,他艱難地抬起頭。
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卑微的祈求。
“三天......我跪滿了......藥......給我藥......”
他朝我伸出那隻顫抖的手。
我走到他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藥,沒有。”
我淡淡地開口。
聲音冷得像冰。
“不過,我有一份大禮要送給你。”
我從袖中抽出那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隨手扔在他的面前。
噹啷一聲脆響。
裴雲舟的視線落在那把匕首上。
瞳孔驟然緊縮。
那刀柄上鑲嵌的紅寶石,那刀刃上特殊的倒刺。
他太熟悉了。
一陣山風吹過。
捲起了我臉上的面紗。
白色的輕紗緩緩滑落。
露出了那張他以爲早就爛在泥裏的臉。
“裴雲舟,這把剖開我肚子的刀,你用得可還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