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開家長會的路上,爸爸突然把我和媽媽趕下車:
“薇薇說有人欺負小芙沒爸爸,這場家長會我得給她們母女撐場子。”
我沒有不滿,因爲爸爸總是這樣,一個電話就被叫走,去當別人的爸爸。
等我和媽媽趕到教室時,蘇薇薇親暱地挽着爸爸,林芙昂着頭靠在他懷裏。
周圍家長議論紛紛:
“那是尋創集團的裴總吧?聽說他給學校捐了整棟實驗樓!”
“他身邊就是裴總夫人和小千金?一家三口真般配。”
蘇薇薇瞥見我和媽媽,眼底滿是得意與挑釁。
媽媽握着我的那隻手冰涼。
爸爸心虛地移開視線,入座時湊過來低聲解釋:
“她們孤兒寡母不容易,你就多體諒點。”
我覺得爸爸說得對,我和媽媽也該體諒他。
於是我清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
“叔叔,你擋住我的位置了。”
他的臉色瞬間僵住。
1.
爸爸的臉瞬間僵成了石頭。
他目光掃到媽媽臉上,咬着牙問:
“沈知夏,是不是你教她這麼喊的?故意噁心我是不是?”
媽媽也愣了下。
她垂眸看我,眼眶一下就紅了,指尖攥着我的手緊了緊。
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可下一秒,她抬起頭,對着爸爸扯出個冷笑。
“林芙爸爸,我女兒不叫你叔叔,難不成要叫你爸爸?”
爸爸被懟得噎住,臉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半天嘴沒說出話。
我仰頭看着媽媽,有點懵。
在我過去十一年的記憶裏,媽媽從來都是溫溫柔柔的。
哪怕爸爸多少次因爲蘇薇薇的一個電話丟下我們,她也只會摸着我的頭說:
“爸爸有急事,忙完就回來了”
幫他找各種各樣的理由哄我。
我以前還偷偷覺得媽媽笨,我一個小學生都能看出來爸爸的心早就不在這個家了,她卻還在自欺欺人。
可今天她好像突然把蒙在臉上的那層紗布撕了,連裝都懶得裝了。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竊竊私語:
“不對啊,裴總姓裴,他女兒怎麼姓林?”
“我剛纔還以爲那是他老婆孩子,原來不是啊?”
“這不會是正主吧,那女的是誰啊?”
蘇薇薇的臉刷一下白了。
她趕緊挽住爸爸的胳膊,嬌聲嬌氣地打圓場:
“志遠,家長會要開始了,先坐下吧。”
爸爸也察覺到周圍異樣的目光,狠狠瞪了我們一眼,跟着蘇薇薇坐到了林芙身邊。
班主任走進來,清了清嗓子,議論聲才慢慢壓下去。
流程走得很慢,先講班級整體情況,再分析期中考試,最後展示優秀作業。
我的作業被投影在大屏幕上,班主任誇了我好幾次。
媽媽在下面偷偷給我傳小紙條,字寫得很輕:
泡泡,爲甚麼喊他叔叔?
我偷偷瞟了眼爸爸,他正往我們這邊看,眼神複雜得很。
我捏着筆,在紙條上一筆一劃地寫:
他每丟下我們一次,我就給他扣一分,現在扣滿一百分了,他不是我爸爸了。
媽媽看完紙條,眼淚“啪嗒”就掉在了紙條上。
她在課桌下緊緊握住我的手,掌心暖得很,我心裏酸酸的,又有點鬆快。
其實第一次發現他偏心,是在半年前。
那天我和媽媽回家,門口放着個未拆封的快遞,拆開是個全球限量的艾莎公主書包。
是我盼了好久的生日禮物。
我當時開心瘋了,當場就把舊書包裏的東西倒出來裝進去,還把我攢了好久的艾莎貼紙,仔仔細細貼在了書包蓋上。
結果爸爸下班回家看見,當場就發了火,把書包從我手裏奪過去,聲音大得嚇我一哆嗦。
“誰讓你碰這個的?這是給客戶孩子的!”
我當時站在原地,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媽媽把我護在懷裏,跟他吵了一架,他才軟了語氣。
說下次一定給我買個更好的。
我信了。
可沒過一週,我們班轉來個新同學,叫林芙。
她揹着那個我貼了艾莎貼紙的限量書包進教室的時候。
全班同學都圍過去羨慕地喊“哇,這個書包好漂亮”,她仰着下巴,得意得像個公主。
我坐在座位上,摸着我舊書包上磨破的角,第一次覺得,原來爸爸說的“下次”,是留給別人的。
從那之後,我的生日蛋糕,我攢了半年積分換的迪士尼門票,甚至媽媽給我織的粉色圍巾,都會莫名其妙出現在林芙身上。
爸爸每次都跟我說“林芙沒有爸爸,你讓着她點”。
家長會散了之後,我去了趟廁所。
回來的時候就聽見媽媽紅着眼睛跟爸爸說:
“她才11歲,她得下多大決心,纔會喊自己的親爸爸叔叔?”
“裴志遠,你心是不是石頭做的?”
爸爸反而惱了,聲音也提了上去:
“那不是你故意噁心我的嗎?”
“薇薇是我好兄弟的遺孀,我多照顧她們點怎麼了?”
“沈知夏你能不能別這麼無理取鬧?”
剛說完,他的手機就響了。
他看了眼屏幕,臉色瞬間軟下來。
接了電話,他轉身就走,連個解釋都沒留。
媽媽站在原地,氣得渾身都在抖。
我跑過去,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懷裏。
“媽媽,我們換一個爸爸好不好?”
2.
外面不知道甚麼時候下起了雨,噼裏啪啦砸在教室的窗戶上,冷風從走廊吹過來。
我凍得打了個寒顫。
媽媽掏出手機叫車,高峰期打車的人多,排到二十多號。
我們站在教學樓門口等了快四十分鐘,車纔來。
跑到車上的時候,我和媽媽都淋透了,頭髮滴着水,把人家的車座都弄溼了。
媽媽趕緊跟司機道歉,說要多付他洗車錢。
司機叔叔人很好,笑着說沒事,還把暖風開得大大的,說別凍着孩子。
車剛開出去沒兩分鐘,我的電話手錶就震了一下,是林芙發來的消息。
我點開,是張自拍。
她舉着手機笑得一臉得意,副駕坐着蘇薇薇,駕駛座上的爸爸側臉清晰得很。
配文是:你和你媽淋成落湯雞了吧?大雞帶小雞,哈哈哈。
換作以前,我肯定要氣得哭半天。
可現在看着這條消息,我心裏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連生氣的勁兒都沒有。
我把手錶遞給媽媽,“媽媽,我不想再收到林芙的消息,你幫我屏蔽好不好?”
媽媽看完那條消息,氣得胸脯都在起伏。
她把林芙的號碼拉黑,還把爸爸的親屬號也給解綁了。
過了好久,她摸着我的頭,聲音輕輕的:
“泡泡,你要不要去海城上學?”
我眼睛一下就亮了,頭點得像撥浪鼓。
我最喜歡外公外婆了。
他們每次來都給我帶好多好喫的,還會偷偷給我塞零花錢。
不像爸爸,永遠記不住我喜歡喫甚麼。
媽媽看着我笑,好像壓在她身上好久的大石頭突然被挪走了,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晚上我洗完澡準備睡覺,爸爸回來了。
他手裏拎着芒果蛋糕,上面插着小艾莎的擺件。
他摸着我的頭,語氣帶着點哄:
“泡泡,今天是爸爸不對,這個蛋糕賠給你好不好?”
我看了眼那個黃澄澄的芒果蛋糕,沒說話。
我對芒果過敏,從小到大一口都不能碰。
可林芙最喜歡喫芒果,上次爸爸帶她去喫芒果冰,還給她拍了朋友圈,我記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我旁邊,翻來覆去還是那套老話。
說我今天喊他叔叔不對,是媽媽教壞我了,說他還是愛我的,只是林芙她們孤兒寡母太可憐了。
他還給我講他和林芙爸爸的事。
說他們是大學同學,當年他被人騙光了學費和生活費,是林爸爸給他湊的錢,幫他渡過了最難的時候。
後來他創業成了老闆,再見到林爸爸的時候,他已經是癌症晚期了。
他找了最好的醫生也沒救回來,林爸爸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蘇薇薇和林芙。
我聽着聽着,抬頭對他認真道:
“爸爸,那你以後就全心全意照顧她們吧。”
但後面那句“我和媽媽不需要你了”,終是沒能說出口。
爸爸果然很感動,摸着我的頭說“我們泡泡真懂事”,又吻了吻我的額頭,轉身就去主臥找媽媽了。
他走了之後,我直接把芒果蛋糕扔進了垃圾桶。
沒一會兒,主臥就傳來爭吵聲。
我把房門拉開一條縫,聽見媽媽說“裴志遠,我們離婚吧”。
爸爸的聲音一下子拔高,帶着不敢置信:
“沈知夏你是不是瘋了?爲了這點小事就要離婚?”
“你怎麼這麼小心眼,這麼冷血?你就不爲泡泡想想嗎?”
“她才11歲,她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我把門輕輕關上,爬回牀上,拿電話手錶給外公發消息:
「外公,能不能幫我辦轉學呀?我想去海城上學。」
主臥的爭吵聲停了,緊接着是大門被重重摔上的聲音,爸爸又走了。
下一秒,外公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聲音激動得很:
“泡泡?你要到海城來上學呀?你媽媽知道嗎?她同意不?”
我小聲說:“媽媽同意的,你等會兒,我讓媽媽給你回電話。”
我光着腳跑到主臥,媽媽坐在牀上哭,眼睛紅得像兔子。
她看見我進來,趕緊抹了把臉,把我摟進懷裏:
“泡泡是不是被嚇到了?對不起啊,媽媽聲音太大了。”
我靠在她懷裏,“媽媽,我已經跟外公說我要去海城上學了。”
“你和爸爸離婚吧,我跟你。”
3.
媽媽抱着我哭了好久,才鬆開我,拿出手機要給外公回電話。
我把我的電話手錶遞過去,眨巴着眼睛說:
“媽媽我睡不着,能不能玩會兒你的手機呀?”
“你用我的手錶給外公打電話好不好?”
媽媽笑了笑,捏了捏我的臉,把她的手機遞給我。
我拿着手機回房間,點開我平時玩的消消樂。
剛玩了兩關,媽媽的微信突然彈出一條新消息,備註是“蘇薇薇”。
我鬼使神差地點開了。
先是一張照片,光線很暗,蘇薇薇靠在爸爸懷裏,兩個人都沒穿衣服。
緊跟着是一條消息:
「知夏姐,你的老公,我笑納了。」
我氣得渾身都在抖,指尖都發麻。
我咬着牙,把這張照片和消息都截了圖,直接發給了爸爸。
第二天我沒去上學。
媽媽已經跟老師請了假,我們在家收拾東西。
我的玩具,我的繪本,還有我攢了好久的星星瓶,全都打包進了行李箱。
媽媽說海城的房子外公早就收拾好了,我們到了直接住就行。
九點多的時候,爸爸回來了。
他應該是剛送完林芙上學,身上還帶着林芙常用的草莓味護手霜的味道。
他看見堆得滿地的行李箱,愣了下,走過來摸我的額頭:
“泡泡怎麼沒去上學?是不是不舒服?”
我搖了搖頭,平靜地說:“沒有,我要和媽媽去外公家。”
爸爸的臉色一下就沉了。
他讓我先回房間,說他有事和媽媽談。
我乖乖回了房間,趴在門上聽外面的動靜。
這次他們居然沒吵架,安安靜靜的,不知道在說甚麼。
過了大概半小時,爸爸推開我的房門,臉上帶着我好久沒見過的溫柔笑意。
那一瞬間我差點以爲,以前那個會把我扛在肩膀上騎大馬的爸爸回來了。
他走過來蹲在我面前,輕聲說:
“泡泡,爸爸和媽媽商量好了,”
“明天上午十點,我們一家三口去迪士尼玩好不好?”
“你不是最喜歡看艾莎公主遊街嗎?”
我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擋住了眼底的情緒。
我今年生日的時候,他就說要帶我去迪士尼。
結果蘇薇薇一個電話說林芙發燒了,他轉身就走了。
後來他又跟我承諾了兩次,每次都爽約,最後還是媽媽帶我去的。
遊街的時候,我在人羣裏看見了他。
林芙坐在他的肩膀上,手裏舉着和我同款的艾莎魔法棒,笑得比我開心多了。
我抬起頭,看着他說:
“爸爸,我現在不喜歡艾莎公主了。”
爸爸一下就愣住了,隨即又笑了:
“沒事,我們去看別的,看小熊維尼,看蜘蛛俠,你想玩甚麼都行。”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門口,媽媽站在門口,衝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把到嘴邊的“不想去”嚥了回去,點了點頭。
爸爸瞬間鬆了口氣,笑得一臉輕鬆,又吻了吻我的額頭,轉身出去了。
我聽見他拉着媽媽的手,小聲保證:
“知夏,你放心,我肯定會處理好薇薇她們的事,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和泡泡受委屈了。”
媽媽沒說話。
等爸爸出門之後,我跑出去問媽媽:
“媽媽,明天我們真的要去迪士尼嗎?”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笑了笑:“傻孩子,去不成的。”
我又問:“那你還要和爸爸離婚嗎?”
“離,當然離。”媽媽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兩張明天上午九點飛海城的機票。
“先穩住他,免得他節外生枝。”
4.
晚上爸爸沒有回來,我和媽媽都默契地沒有提他。
收拾完東西,我們還點了我最喜歡喫的小龍蝦,看了一晚上動畫片。
比以前任何一個等他回家的晚上都開心。
第二天媽媽給我紮了個漂亮的丸子頭,穿上我最喜歡的裙子。
出門前,媽媽把早就簽好字的離婚協議,還有家裏的鑰匙,一起放在了餐桌上。
我們拖着兩個大行李箱出了門。
媽媽先帶我去吃了我最喜歡的那家蟹黃湯包。
我咬了一口,鮮得直眯眼睛,跟媽媽說:
“媽媽,這個好好喫,我們多打包幾份帶回海城好不好?”
媽媽笑着揉了揉我的頭髮:“這家是連鎖店,海城也有。”
早高峰有點堵車,我們趕到機場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了,離值機截止還有十分鐘。
我和媽媽拖着行李箱往裏面跑。
風灌進我的領口,涼絲絲的,我們跑着跑着就笑了。好像身後那些糟心的事,都被我們甩得遠遠的。
我們踩着點趕上了飛機,坐下的時候兩個人都大口喘着氣,笑得停不下來。
剛繫好安全帶,媽媽的手機就接連彈出好幾條消息,都是爸爸發來的。
「知夏,對不起,林芙突然過敏了,現在在醫院搶救,薇薇哭得快暈過去了,我得在這兒陪着。」
「你們先進迪士尼玩,我處理好這邊立刻過去找你們,我保證,這絕對是最後一次。」
「你別生氣好不好?」
媽媽看着消息,冷笑了一聲,指尖快速打字回覆:
「裴志遠,離婚協議我放在餐桌上了,記得籤。」
「泡泡我帶走了。」
發完她直接關了機。
下一秒,我的電話手錶就響了。
我看着屏幕上“爸爸”兩個字,猶豫了兩秒,按了掛斷。
他很快發來短信,字裏行間都是慌:
「泡泡,媽媽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你不會不要爸爸的對不對?」
這時,廣播裏響起空姐的聲音,飛機要起飛了。
我看着窗外越來越遠的地面,一字一句地回覆:
「再見,林芙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