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母親手術繳費前夕,一個自稱是七年後的“我”出現在了醫院走廊。
她右腿微瘸,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驚恐。
“林初,如果不想死無全屍,你就聽我的。”
她死死扣住我的手腕,說出了震碎了我三觀的話:
“你這50萬救命錢,一個子兒都不要過林耀光的手。”
我僵在原地。
我哥爲了湊錢給媽治病,不僅賣了自己的車。
還連續三天,寸步不離的守在了媽媽的病牀前。
眼前這個女人的話,太顛覆我的認知了。
可看着她眼底的絕望和那與我相似的面孔,我選擇了相信。
等到了手術當天......
1.
我帶着湊好的錢,正準備去銀行存錢。
一個面黃肌瘦的瘸腿女人突然衝出來,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林初。”她聲音沙啞。
我警惕的看向她,有些防備的開口:
“你是誰?”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你左邊大腿內側有一顆紅痣。”
“你大一那年偷偷喜歡過隔壁班的學長,還寫過一封沒寄出去的信。”
我如墜冰窖。
那個祕密,我連我哥都沒說過。
“聽着,我其實是七年後的你。”
她的語速很快,語氣中還帶着一絲驚慌。
“如果不想變成我這樣,接下來的話你一定要牢牢記住了。”
我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還不等我反應,她就猛地跨出一步,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絕對、絕對不能把這筆錢交到林耀光手上!”
我心臟猛地一縮。
林耀光......我親哥。
這段時間爲了給媽湊錢治病,我倆已經想盡了辦法。
甚至可以說,我哥出的力比我出的多。
“甚麼?”
我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開口反駁道:
“我哥和嫂子這麼好的人,你憑甚麼污衊他們......”
“憑甚麼?”女人像是想到了甚麼,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憑他是裝的!他會吞掉這筆錢,還會把一切都怪到你身上!”
“他會讓你在往後的七年裏,活得連畜生都不如!”
聽到她說的這些話。
我全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徹底凝固。
對面的女人彷彿洞察到了我的猶豫,輕聲懇求道:
“相信我吧,只有這樣,媽才能活下去,咱們纔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模糊。
“記住,誰也別信,尤其是你認爲最可靠的人。”
她消失在了原地。
消失的位置,留下了一隻錄音筆。
這一切都好不真實。
如果不是這隻錄音筆
我真的會懷疑是我勞累過度產生了幻覺。
我的親哥怎麼會不管自己的親媽,把這錢獨吞?
和我朝夕相處的家人,怎麼會害我?
我還在巨大的震驚中沒緩過神。
我的手機便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我哥林耀光。
我遲疑了片刻,按下了接聽。
“小初!你咋還沒回來?”
“存完錢直接回病房吧,媽現在睡了,你回來歇會,哥去繳費。”
我緊緊攥住手機,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我想,如果沒有剛剛插曲。
聽見我哥這麼說,我肯定會毫不懷疑的把一切都交給他。
但現在......我確實猶豫了。
“......我這就來。”
2.
我回到病房時。
我哥正拿着一塊溼毛巾,給媽擦拭着手心。
我爸和我嫂子也在一旁忙活着。
看見我回來了,我哥先開口對我說道:
“小初,你可算回來了。”
“怎麼了?臉色這麼差,是不是這幾天爲了湊錢累着了?”
“沒事。”我立刻掩飾過去。
“可能是有點低血糖,我......我先去洗手間洗把臉。”
我離開了病房。
在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裏,我擰開水龍頭。
任由冰冷的水瘋狂地衝刷着我的手腕。
鏡子裏的那張臉,蒼白、驚恐、寫滿了懷疑。
心臟在胸腔裏跳得快要炸裂開來。
我在懷疑我親哥。
懷疑那個爲了給媽湊錢,賣掉了自己的車。
甚至連續三個晚上寸步不離守在病牀前的親哥哥。
僅僅因爲一個來路不明、自稱是“未來自己”的瘋女人的幾句話。
這太荒唐了,不是嗎?
我深呼吸,用清水洗了把臉。
涼水讓我的頭腦稍稍清醒了一些。
當我重新回到病房時。
我哥正坐在牀邊,拉着媽的手,低聲呢喃着:
“媽,你快點好起來,小初把錢湊齊了,明天的手術一定會成功的。”
“等你好了,咱們一家人去南邊旅遊......”
看到我回來了,我哥率先開口:
“小初,把卡給我吧,你在這兒守着媽,順便陪陪你嫂子。”
“她懷着孕跟我熬了三天,剛纔差點暈過去。”
我順着他的話看向嫂子白露。
坐在一旁的白露扶着腰,臉色蒼白地對我勉強一笑:
“小初,我們不辛苦,只要媽能好過來,我們兩口子咋樣都行。”
心裏的天平開始劇烈地搖擺。
如果沒有那個瘸腿女人的預警,我此刻一定會愧疚地把錢交出去。
甚至會覺得是我這個做女兒、妹妹的失職。
沒有替家人分擔,才讓哥哥受了這麼多苦。
可現在,我腦子裏全是那句:
【他是裝的!他會吞掉這筆錢!】
“小初,那張存了五十萬的銀行卡,你先給哥吧?”
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
“哥說明早五點半就得去窗口守着,那時候你還沒醒,哥不想吵着你。”
他壓低聲音,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你這幾天跑銀行跑房產局,太累了。哥想讓你多睡會兒,等哥辦好手續回來,你就直接陪媽進手術室,好嗎?”
我看着他伸出來的手。
我的理智告訴我,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無懈可擊,邏輯完美。
可我的直覺,卻在那一瞬間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哥,”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我自己去吧,你和嫂子好好休息一下。”
林耀光的笑容僵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捕捉到了他眼底深處掠過的一抹急躁。
“小初,你是不是不信任哥?”
他苦笑着搖搖頭,語氣裏帶着濃濃的失落。
“哥知道,這些年你爲家裏付出的多,哥沒本事。”
“但媽的手術是大事,哥只是想替你分擔一點,讓你歇歇。”
“我不是那個意思......”
“行了,別爭了。”坐在一旁的林建國突然開口,聲音沉悶而威嚴。
“你哥爲了這事車都賣了,你現在在這兒磨嘰甚麼?把卡給你哥,讓他去辦!一個姑娘家,大清早的在繳費大廳擠甚麼擠?”
白露也拉住我的手,眼眶微紅:
“小初,耀光爲了媽的事,背地裏哭了好幾回。他真的是想讓你好受點。”
道德綁架的枷鎖,在這一刻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耀光眼底那抹急躁快要按捺不住時,我才緩緩抬起頭。“不。”
我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切斷了所有的嘈雜。
我死死攥緊挎包帶子,甚至能感覺到裏面那張銀行卡的輪廓。
“這錢每一分都是媽的買命錢。我自己去繳費,心裏才踏實。”
病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耀光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肌肉極其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小初,你......”他嗓音沙啞,透着一股濃濃的受傷感。
“哥,你太累了,今晚好好歇着吧。”
“明早五點半,我會準時守在繳費窗口。這件事,沒得商量。”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天靈蓋。
我看着眼前這三個最親近的人。
我做出了選擇。
3.
病房裏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
林耀光靜靜地站在那裏,手還保持着索要銀行卡的姿勢。
過了很久,他才一點點收回手,嘴角扯出一個自嘲而又淒涼的弧度。
“行,小初,你長大了。”
他的嗓音低沉得可怕。
“哥以前總覺得,咱們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看來,是哥自作多情了。”
他的表現讓我有些意外。
讓我感覺我纔是那個不可理喻、冷血至極的惡人。
“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不用解釋。”林耀光頭也不回,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明天手術風險大,醫生說隨時可能有突發情況。”
“既然你覺得哥靠不住,那明天手術期間,所有的字都由你來籤。”
“媽要是......要是真出了甚麼意外,你也別往哥身上推。”
說完這句話,我哥轉身就走了。
“林初!你看看你把你哥逼成甚麼樣了!”
我爸林建國終於徹底爆發,他猛地一拍牀頭的櫃子。
震得上面的鋁製飯盒“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你哥他守在這兒三天三夜沒閤眼。”
“你倒好,防你親哥跟防賊一樣!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病房裏其他牀位的家屬也紛紛側目。
“這閨女怎麼這樣啊,親哥都做到這份上了。”
“就是,看那小夥子累得眼圈都黑了,當妹妹的太不懂事了......”
碎語閒言鑽進耳朵裏,我僵在原地。
一種極致的負罪感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我淹沒。
我想反駁,但張了張嘴,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該怎麼說?
說我遇見了七年後的自己?
說如果把這筆錢給我親哥哥,我們就會家破人亡?
沒人會信的。
他們只會覺得我瘋了
只會覺得我壓力太大,精神失常了。
那個晚上,病房裏的空氣壓抑到了極點。
我的心,也跟着一點點沉到了谷底。
我把自己關在洗手間裏,反手鎖上門,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我拿出那個滿是泥垢的錄音筆,顫抖着按下播放鍵。
“滋——滋滋——“
除了刺耳的電流聲,甚麼都沒有。
我賭上了一切。
賭上了二十四年的兄妹情,賭上了父親的信任,賭上了全家人的尊嚴。
去相信一個無法被證實的、荒誕的警告。
可那個瘸腿女人眼底的那抹死寂,卻像是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我的腦海裏。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白露拎着一袋已經涼透的包子走進來。
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走向林耀光。
“耀光,喫點東西吧,你不能倒下。”
林耀光搖搖頭,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
那種無聲的指責,比扇在我臉上的耳光還要疼。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孤單。
我,在這個燥熱窒息的深夜裏。
賭上我二十四年的人格和親情,去相信一個來自“未來”的我。
萬一,那個瘸腿女人真的只是我的幻覺呢?
我死死攥着銀行卡,指節劇烈地顫抖着。
這個決定,真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