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院子裏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姜衛東伸到半空的手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葉南音,你瘋了?你讓我打欠條?”
他拔高了音量,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我們處了六年對象,你現在跟我算賬?”
我看着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只覺得無比可笑。
“既然親兄弟都要明算賬,我們現在連證都沒領,算清楚不是應該的嗎?”
“你喫穿用度哪樣不是花我的錢?你身上的確良襯衫,腳下的回力鞋,甚至你剛纔端出來的那碗細糧,也是我上個月拿布票跟老鄉換的。”
我一步步逼近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砸在他臉上。
“你拿着我的錢,裝你的大方,現在還要把我的遺物拿去做人情。”
“姜衛東,到底是我瘋了,還是你不要臉?”
“啪!”
姜衛東猛地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木桌上,震得上面的瓷碗直響。
“葉南音,你說話放乾淨點!甚麼叫我不要臉?”
“我不就是暫用一下你的名額嗎?你至於把過去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翻出來噁心人嗎?”
宋彩雲見勢不妙,趕緊拉住姜衛東的胳膊,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衛東,別吵了,都是我的錯。”
“我不要表了,我甚麼都不要了,你們別因爲我傷了和氣。”
她哭得梨花帶雨,挺着大肚子搖搖欲墜。
姜衛東心疼壞了,連忙扶住她,轉頭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厭惡。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市儈的嘴臉,哪裏還有半點當初下鄉時的純潔!”
“我不就是花了你點錢嗎?等我回城進了廠,第一個月工資全給你還不行嗎!”
我冷冷地看着他發瘋。
“好啊,那就白紙黑字寫下來。”
我從口袋裏掏出紙筆,直接拍在桌子上。
“寫。寫清楚你欠我多少錢,多少票,包括那個名額。”
“不寫清楚,今天誰也別想從這個院門走出去。”
姜衛東死死盯着我,胸口劇烈起伏。
他大概是第一次見我這麼強硬。
過去六年,我總是體貼他的自尊心,把錢和票偷偷塞進他枕頭底下,從不提半個還不字。
因爲我覺得,既然認定了一個人,就該全心全意。
可我的全心全意,只餵飽了一頭白眼狼。
“葉南音,算你狠。”
姜衛東咬着牙,拿起筆刷刷刷在紙上寫了起來。
宋彩雲在一旁看着,眼中閃過一絲暗芒,但很快又被委屈掩蓋。
“衛東,這欠條不能寫啊,傳出去人家怎麼看你......”
“沒事,嫂子。”姜衛東頭也不抬,“既然她這麼絕情,我也沒甚麼好顧忌的了。”
他寫完,用力把紙拍在桌子上。
“錢一共一百八十塊,布票三十尺,糧票五十斤。滿意了吧?”
我拿過欠條,仔細看了一遍,摺好放進口袋。
“手錶呢?”姜衛東冷着臉伸出手,“欠條我寫了,表可以給嫂子了吧?”
我把手腕背到身後,冷笑一聲。
“我不借了。”
姜衛東猛地瞪大眼睛。
“你耍我?”
“是啊。”我直視着他的眼睛,“我就是想看看,爲了哄別的女人,你到底能多不要尊嚴。”
“姜衛東,這表是我媽的命,你就是寫一萬塊錢的欠條,你也別想碰它一下。”
說完,我不再看他鐵青的臉色,轉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身後傳來姜衛東壓抑的怒吼。
“葉南音,你給我等着!半年後你別跪着求我接你回城!”
宋彩雲則小聲安慰着他,“衛東,你別動怒,南音就是心裏有氣......”
我重重地關上房門,將那些令人作嘔的聲音隔絕在外。
走到牀邊,我掀開枕頭,準備檢查一下我剩下的積蓄。
結果手一摸,底下空空如也。
我猛地掀開牀板,那個裝錢和錄取通知資料的鐵盒,被人撬開了。
裏面我預留的高考報名費,還有僅剩的幾張糧票,不翼而飛。
我腦子嗡的一聲。
轉頭衝出房門,姜衛東正在院子裏幫宋彩雲打包最後的行李。
“我的錢呢?”
我盯着姜衛東。
他動作一頓,眼神有些躲閃。
“甚麼錢?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我放在鐵盒裏的一百多塊錢,除了你,沒人知道放哪。”
姜衛東直起身子,理直氣壯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哦,你說那個啊。”
“嫂子進城要打點關係,還要交住院費,我尋思着你放在那也是落灰,就先拿去用了。”
“反正我剛纔都給你打過欠條了,那錢就當是包含在裏面了。”
不問自取就是偷,他居然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宋彩雲站在一旁,摸着肚子,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弟妹,那錢我以後會還你的,你別怪衛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