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區業主羣突然艾特全體，我兩輛車的照片被掛在公告裏通報批評。
一時間，羣裏議論紛紛。
住在我樓下的鄰居王大媽在羣裏連發幾條語音：
“601住戶一人獨佔兩個黃金車位，嚴重侵害其他業主利益！建議嚴懲！”
“咱們小區車位本來就緊張！這種害羣之馬必須清理！”
我一臉懵地下樓查看情況。
只見王大媽，怒氣衝衝地在我的車上貼滿警示條。
“惡意霸佔公共資源，無恥至極！今天我必須讓她給大家一個交代！”
鄰居們大喊支持，物業經理張姐板着臉，神色不善。
我平靜地看向跳腳的王大媽。
她口中的“公共資源”，是我一年前買下的私人停車場啊！
1
我的兩輛車，正停在靠近出口的兩個車位上。
那是最好的位置，離電梯最近，光線也最好。
羣裏的罵聲，在看到我的這一刻突然停了。
空氣有瞬間的凝結，十幾雙熟悉的眼睛盯着我。
我平時善待過的鄰里街坊，此刻卻像是在看偷走他們東西的賊。
王大媽站在最前面，指着我大喊：
“就是她！這兩輛車都是她的！”
她衝到我面前，掏出一張紙：
“你自己看看！社區管理條規第七條！住戶車輛應有序停放，不得長期佔用多個車位！”
“咱們小區車位本來就緊張，你倒好，一個人佔着兩個！我住這小區二十年多了，就沒見過你這麼自私的人！”
自私。
她說我自私。
上個月，她兒子有急事出門，車被堵在車位上出不來。
是我把車借給他，開了兩天。
過年她女婿開車來看她，在小區門口轉了幾圈找不到車位。
是我把車開到其他小區，讓出一個位置給他。
看着王大媽那張扭曲的臉，我忽然覺得很荒誕。
我幫過她那麼多次，她轉頭就忘。
現在卻爲了爭個車位，罵我自私，罵得理直氣壯，正義凜然。
見我不吭聲，她更來勁了。
扭頭看向物業經理：
“經理，你看看，現在家家都有車，誰像她這麼不講理了！佔着最好的位置不撒手？必須嚴懲這樣的人，給大家做個表率！”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張莉。
張莉走到我面前，用那種公事公辦的眼神盯着我：
“601住戶，王大媽反映的情況，你有甚麼可反駁的嗎？”
我們小區的物業經理張莉，我平時管她叫張姐。
我很早就認識她。
兩年前她來應聘物業時，甚麼都不懂。
業主爲車位吵起來，她調解不開。
是我開放了我的私人停車場，幫她解圍。
從那之後，她每次遇到停車糾紛，都會先來問我能不能借車位救急。
半年時間，她從普通物業升職爲物業經理。
受過我無數次幫助，明明知道這車位本來就是我的。
但此刻，她站在我面前，問我“有甚麼可反駁的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但還沒開口，一樓的老李就搶了先。
“這明明是大家的車位，你一個人佔兩個位置！我孫子的車停哪兒？”
老李腿腳不方便，兒子在外地，我幫他取過無數次快遞。
逢年過節我都會順便帶份喫的給他送過去。
現在，他卻用柺棍指着我的車，說我佔了他孫子的位置。
四樓的寶媽陳麗娟在旁邊冷哼：
“我看她年紀也不大，這兩輛車都價格不菲，我們這種普通人家，可買不起保時捷奧迪。”
她用那種鄙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的錢來路不正。
似乎完全忘了，她經常麻煩我順路去幼兒園接她家孩子。
其他人也開始七嘴八舌：
“就是，一人佔倆位置，太自私！”
“我兒子馬上買車了，正愁沒地方停呢！”
“憑甚麼她佔着最好的兩個位置？必須讓出來！”
一句句，一聲聲，全是我熟悉的人。
我站在那裏聽着。
聽着那些我幫過的人，用最正義的語氣，指責我這個“自私”的人。
沒有一個人，替我說句話。
在衆人的攛掇下，張莉語氣硬起來：
“601住戶，你必須把車開走，我將車位重新分配！你違規停車，下次再想開進來需要經過我的審批！”
我笑了。
我的停車場，我的車位。
再開進來，需要經過她的審批。
王大媽立刻拍手叫好：
“對！重新分配！大家一人一個，這才公平！”
住在三樓的小章也開口：
“那我也申請一個！我下班晚，車只能停在外面的收費區，一個月好幾百呢！”
“重新分配！我也申請！”
他們一個個往前擠，生怕自己落在別人後面。
張莉瞪着我，等着我的反應。
我本想拿出產權證，讓他們好好看看。
看看這兩個車位到底是誰的，看看這個停車場到底屬於誰。
但我忽然不想了。
這一張張急切的臉。
有人想通過踩我來證明能力，有人想趁亂謀點利益。
既然如此，那就搶吧。
他們今天搶到的每一個車位，以後都會變成明碼標價的欠條。
誰停得最歡，誰欠得最多。
我走到我的車前，平靜道：
“行。”
“這兩個車位，我不要了。”
張莉愣了一秒，然後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開始歡呼。
四樓的寶媽假模假式地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纔對嘛，公平分配，以後還是好鄰居。”
我點點頭：“我明白，好鄰居。”
我掏出車鑰匙，坐進保時捷，踩下油門，將車緩緩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裏，那些人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搶位置了。
他們以爲自己搶到了便宜。
卻不知，他們搶到的，是我親手遞出的刀。
刀柄在我手裏，刀尖，對準的是他們自己。
2
小區公告欄貼出一張通報。
“關於601住戶林柚違規佔用公共車位的警示通報。”
下面寫着我的罪狀：
601住戶一人長期佔用多個車位，漠視社區管理規定，現予以全小區通報批評。
望廣大業主引以爲戒。
我買菜回來路過公告欄，正好碰見幾個鄰居在議論。
“喲，601那個小姑娘？天天打扮地光鮮亮麗的，我一直感覺不像甚麼正經人。”
“居然一個人佔兩個車位，也不知道這車是不是傍大款得來的！估計跟我想的一樣。”
“可不是嘛，王大媽舉報得好，這種不良風氣的人就該治治。”
她們看見我，表情頓時變得微妙起來，聲音低了下去。
我沒說話，繼續往家走。
剛到單元門口，就被張姐攔住了。
“林柚，我正好找你，關於你霸佔車位的事，咱們還得詳細聊聊。”
她板着臉，遞給我一張單子：
“根據社區管理制度第十二條，個人佔用多個車位影響他人正常停車，應按天計費罰款。”
“一天罰款按照60元計算，你佔用了402天，兩個車位總計四萬八千二百四十，零頭給你免了，交四萬八千二就行。”
“這是罰單，三天之內交給我。”
我低頭看着那張罰單。
四萬八千二。
402天。
小區外面的收費停車場，一天封頂三十。
停外面402天也就一萬二出頭。
我現在停在自己買的車位上，反而要交四萬八的罰款。
“還有，以後你想在這個小區停車，需要提前向物業申請，經審批同意後才能停放，這是對你違規行爲的處理措施，也是給其他業主一個交代。”
我沉默了幾秒。
張姐以爲我在消化這個“噩耗”，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
“林柚，你也別怪我，我也是按規定辦事。”
“你以前幫過我，我心裏記着呢，但工作歸工作，人情歸人情，對吧？”
王大媽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跟着插嘴：
“公是公，私是私，林柚，你以後學乖點，別那麼自私。”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張經理，這個一天60，是你自己定的，還是物業開會定的？”
“還有，402天，是從哪天算到哪天？中間我出差三個月，這三個月算不算？”
張莉不說話了。
“張經理，我不是不交罰款，但你讓我交，總得把賬算清楚吧？”
“你剛纔說，按規定辦事，那咱們就按規矩來，你把監控調出來，把天數重新算一遍，咱們一項一項對，對清楚了，該交的我一分都不會少。”
張莉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王大媽在一旁急了：
“佔車位就是佔車位！別以爲我們不敢查！你霸佔一年是事實，等我們調出所有證據，你該交罰款還是得交！”
“哦，那就拭目以待。”
說完，我頭也不回的上了樓。
回到樓上，我把那張罰單拍了張照，撥通了一個號碼。
“周律師，有個問題想請教你，如果有人侵佔我的產權車位，法律上怎麼處理？”
樓下，張莉和王大媽還在激情討論着。
張莉時不時抬頭往我的方向看，表情複雜。
王大媽手舞足蹈，像是在給她打氣。
兩個人臉上，都帶着那種志在必得的笑。
笑吧。
再過幾天，你們就笑不出來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對周律師說：
“周律師，還有個事想麻煩你。”
“我要出售一個停車場，五十個車位，產權清晰，你幫我找個買家吧。”
“最好是，收錢收得最狠的那種黑心買家。”
3
傍晚，張莉發了一條羣公告：
“各位業主，車位重新分配方案已擬定，將按照報名順序和實際需求進行分配。”
王大媽也在羣裏發了一條語音。
“車位重新分配咯！大家按先來後到，絕對公平公正！”
下面立刻炸出一串吹捧。
“王姨太給力了！要不是你舉報那個霸佔車位的自私鬼，我們哪有這機會？”
“感謝王大媽的監督和支持，讓我們的社區更加和諧美好！”
“王大媽太棒了！今年社區評選我選的還是您！”
王大媽發了一張圖片。
是一張榮譽證書，上面寫着“社區熱心居民”幾個大字，還蓋着街道辦事處的章。
她發了個得意的表情：
“剛領的獎！街道辦說我舉報有功，還獎勵兩千塊錢！感謝大家的支持！”
王大媽發了一連串紅包，羣裏搶得熱火朝天。
我看着她發的榮譽證書，放大仔細看了看。
“社區熱心居民”，落款日期是今天。
社區每年都會評選一次社區熱心居民，王大媽年年當選。
我終於明白，王大媽這一連串的操作。
她爲甚麼這麼賣力地踩我？
只是爲了給她兒子爭個車位？
不。
她想證明，在這個小區，她纔是人緣最好的人。
我搬來這個小區沒幾年，年輕，出手大方。
平時幫鄰居們做這做那，漸漸在小區裏有了點好人緣。
王大媽在這個小區住了二十年，以前一直是大姐大式的人物，誰家有事都得找她。
但這兩年，找我的人越來越多了。
她不爽。
所以她要藉着這件事，把我踩下去。
她想證明，她纔是這個小區真正有話語權的人。
給她那個開網約車的兒子佔一個車位，只是順便的事。
一舉兩得。
不過沒關係，很快她就知道這到底是福是禍了。
突然，張莉又在羣裏發了一條消息，艾特全體：
“明天可能有領導檢查社區工作。”
“大家注意一下小區衛生，有甚麼問題及時反映，咱們一起把小區建設好。”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光收拾王大媽，忘記你了是吧？
至於領導視察？
我拿起手機，打開剛剛的聊天記錄。
“周叔叔，好久沒見您了，明天有空嗎？來我家坐坐？”
對面是秒回：
“小柚啊，你終於想起請周叔叔喫飯了？”
“你約我當然有空，正好順便去你們小區看看，瞭解一下基層社區的情況，明天咱們邊喫邊聊！”
周叔叔。
區政協的主任，我爸媽的老鄰居，從小看着我長大。
幾年前，他孫子半夜突發急病，我二話不說從牀上爬起來把他們送到了醫院。
醫生說再晚十分鐘，孩子就危險了。
周叔叔拉着我的手，眼眶都紅了：“小柚，以後有甚麼事，你儘管開口！”
這些年，他一直像個真正的長輩關心我，叮囑我照顧身體。
逢年過節，總惦記着請我喫飯。
我工作忙，推了好多次。
這一次，是我主動約的他。
4
第二天，我下樓扔垃圾，碰見王大媽。
看見我，她故意湊上來：
“喲，林柚啊，這幾天怎麼沒見你開車？哦對，你沒車位了是吧？”
“哎呀，沒車位是不方便，這樣吧，我兒子白天出車，車位放着也是放着。”
“你要用的話，可以租給你，一小時20！”
我冷笑一聲：
“謝謝，不需要。”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手機突然響了。
是接手我停車場的運營老闆。
合同已經做好了，停車場的收費方案也出來了。
我回到家，打開電腦。
文檔裏，是我這些年給這個小區做的貢獻。
小區排水系統故障，雨季積水嚴重，我請人檢修。
小區樓道照明線路老化，我掏錢換了整棟樓的燈。
停車場道閘系統壞了，物業說資金申請不下來，我自己出的維修費。
這些事沒人記得。
他們只記得我佔了兩個車位。
我把這些繳費收據和羣裏罵我的聊天記錄一起整理成表格，發給周律師。
下午兩點半，張姐艾特全體：
“各位業主，區領導一會要來咱們小區視察！請大家把樓道和門口的雜物清理乾淨，配合一下，給領導留個好印象！謝謝大家！“
我站在窗前，看着樓下。
小區門口拉起了嶄新的橫幅。
王大媽站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頭髮還特意盤了起來。
張姐一身職業裝，時不時整理一下領口。
幾個物業人員拿着掃帚，裝模作樣地掃地。
那些搶到車位的鄰居們，也三三兩兩聚在樓下。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小區門口。
車門打開，周叔叔下來了。
王大媽趕緊擠上來：“周主任，我是咱們小區新評選的熱心居民王大媽，歡迎您來視察！咱們小區最近變化可大了！”
“尤其是車位管理方面，徹底清理了那些長期霸佔車位的害羣之馬！”
周叔叔疑惑：“甚麼害羣之馬？”
王大媽來了精神：“有個人惡意霸佔兩個車位，被我們通報批評了！現在車位重新分配，家家都有固定車位，大家都很滿意！”
幾人把他拉到公告欄，指着上面我的車，我的名字。
張姐一副辦了大事的模樣：“我們嚴格按照社區管理制度執行，該罰款的罰款，該通報的通報，現在小區停車秩序煥然一新了！”
周叔叔看着公告欄的名字，神色瞬間變了。
他重新看向張姐和王大媽。
“那你們說的這個林柚，現在在哪？”
王大媽搶着說：“估計是沒臉出門了！被全小區通報，換誰誰也沒臉！”
周叔叔臉色越來越難看了，壓着聲音說：
“那走吧，帶我去看看你們的停車場。”
我站在三樓窗前，看着他們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然後掏出手機，發了條微信：
“可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