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們儘快成婚吧。”
寒食節逛燈會時,未婚夫謝景淵突然對我說。
我拿着燈籠的手一頓。
從訂親以來,他以各種理由推遲了三次
這次他竟主動提出完婚。
我剛要點頭,忽又聽他開口:
“還有一件事,需知會你一聲。”
“我房中有一姬妾,已有孕三月。你入府後,便稱有孕,待孩子生下後,將這孩子認到你名下。”
我腦袋嗡地一聲,手中燈籠應聲落地。
1.
許是我的反應太過激烈,謝景淵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一個姬妾而已,不會影響我們兩家的姻親,更不會影響你嫁入我謝家的地位,你不必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姿態。”
“若是你實在是瞧她不順眼,待她生下孩子後,打發她去郊外宅子便是。”
他話說的輕飄飄的,好像這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看着這個自年少時便傾心的男子,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
“我們退婚吧。”
謝景淵去撿燈籠的手頓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謝景淵,我們退婚吧。”
我又重複了一遍。
他卻突然笑了一下,彎腰撿起燈籠:
“臨熙,我和她只是一次意外罷了,之所以讓你認下這個孩子,是因爲我便是庶子,知道庶子處境艱難,我不想我的孩子再重複我的命運。”
“再說了,我們的婚事不僅僅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更是兩個家族的事情,不是兒戲,也不是你說退就能退的。”
“別鬧脾氣了,退婚的話我權當沒有聽到,嗯?”
他伸手將燈籠遞給我。
我看着他手中的燈籠,一股酸澀感湧上心頭。
如果不想讓孩子重複他的命運,那爲甚麼會有這個孩子?
如果他和那女子只是一次意外,他怎麼可能爲了她,應下推脫我數次的婚約?
見我沒接燈籠,謝景淵眉頭微皺。
我知道,這是他生氣的前兆。
換做之前,我早就服軟了。
可現在,我卻不想、也不能再低頭了。
“謝景淵,我給你兩個選擇。”
“一,我們退婚,你和她成婚,從今以後,你我形同陌路。”
“二,她打掉孩子,你送她離開,我當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謝景淵愣住了。
他看着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沈臨熙,你怕不是瘋了。”
“她已有孕三月,你現在要她打掉孩子,要我把她送走?”
“你也是女子,你應當知道,她婚前有孕,傳揚出去,她的名聲就全毀了,你這是要逼死她?!”
“再者說了,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你有甚麼好計較的?”
計較?
他說我計較?
可之前明明是他親口跟我說,一生只我一個。
現在,他卻跟我說,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
我看着他,滿眼的失望。
“是啊,謝景淵,你也知道,婚前有孕一事傳揚出去,名聲有損。”
“那你怎麼就沒想想我呢?她有孕三月,你要我認下這個孩子,到時候生下來,別人一推算,只會說是我婚前有孕,你怎麼就不想想我會受到多少流言蜚語呢?”
他臉色一僵,沒再說話。
我看着他,不禁自嘲一笑。
他年少時便有神童之名,怎麼會想不到這一層呢?
不過是對比於那個姬妾、那個孩子,我的名聲,不重要罷了。
謝景淵嘆了口氣,將燈籠塞到了我的手中:
“臨熙,你還有我,有沈家,旁人就算是有流言蜚語,也只能憋在心裏。”
“但是綰兒不一樣,她只是一個沒有家世的丫鬟,這些事情要是放在她的身上,那是真的要出人命的。”
“臨熙,你不能這麼冷血。”
我看着手上的燈籠,跳動的燭火顯得那麼刺眼。
知書達理的沈家嫡女未婚先孕,
傳揚出去,我父親的名聲怎麼辦?
家族中未嫁女子的名聲怎麼辦?
冷血?
到底是誰冷血?!
突然,我不想再跟他爭辯甚麼了。
我將燈籠放到一旁,轉身上了馬車。
“臨熙!”
他在後面喊我。
我沒管。
坐上馬車,才發覺臉上有些涼意。
是眼淚。
我閉了閉眼,任由它肆意流淌。
那一瞬間,我覺得一切都沒意思了。
這場結親,這段感情,這個我自年少時便愛慕的男子。
都沒意思了。
2.
回到家,我把自己關進了臥房,誰也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敲響。
“臨熙?”
是爹爹。
我回過神來,連忙擦乾了眼淚,打開門。
“臨熙,爹聽景淵說,你們吵架了?”
不是吵架。
是我想跟他退婚。
但是話到嘴邊,我還是嚥了下去。
因爲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難道我要說我的未婚夫爲了給別的女人和孩子一個名分,纔要跟我成婚?
爹爹的聲音還在繼續:
“景淵那孩子,雖是庶子,但對你卻是真心,是個不錯的成婚人選,你不也一直是中意的嗎?”
是,他之前對我確實是真心。
他會爲了配的上我,不顧生死去戰場拼S,只爲掙得軍功,讓我能堂堂正正的嫁入謝家,不再像他一樣受嫡母的磋磨。
他會向我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他會在訂婚時,便將名下所有田宅交到我的手上......
可現在,他不顧我的名聲,讓我認下他和別的女人的孩子也是真心。
我累了,不想再跟他糾纏了。
“爹,我想......”
可還沒等我說完,爹爹便開口道:
“臨熙啊,你孃的舊疾又犯了。”
突然,我所有湧到喉嚨口的苦澀和控訴,瞬間被凍住了。
“大夫說,需要靜養,不能費神,不然性命堪憂。”
“可是你娘一直擔憂你和景淵的婚事,我想你們成婚之後,你孃親是不是就不會再費神了,身子就會好起來......”
一瞬間,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爹爹還想說些甚麼,突然,下人來說:
謝景淵來了。
爹爹嘆了口氣:
“行了,爹也累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情,自己解決吧。”
我渾渾噩噩的走到前廳,去見謝景淵。
“臨熙。”
他猛地將我抱住,手都在發抖:
“對不住,臨熙,是我糊塗了。”
“我不該因爲一個還未降生的孩子,就忘記我對你許下的諾言,就將我們兩家姻親拋之腦後。”
“你放心,我會處理好趙綰兒,處理好她腹中的孩子,我們之後好好過,我定不負你。”
我默不作聲。
只是愣愣的看着他。
“你孃親的事情我也聽說了,我會用軍功向陛下求來太醫診治,你放心,一切都會好的......”
謝景淵沒有發現我的異常,還在唸叨着要好好準備我們的婚事,爲我孃親沖喜。
可我只是茫然的看着遠方。
連回答都沒有力氣。
3.
之後的七天,謝景淵果然如承諾我的一樣上心我們的婚事。
下聘、納采、請期......事事親爲。
他甚至推掉公務,陪我一起熟悉成親流程。
表現得如同完美夫君一般。
我娘看到我們準備婚事,連帶着氣色都好了不少。
她走到我們身邊,拉着我的手對他說:
“景淵,臨熙從小就心悅你,如今終於得償所願,我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娘,您胡說甚麼?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我皺着眉,連忙打斷。
可謝景淵卻順勢握住我的手,十指緊扣,目光誠摯的承諾:
“我會一輩子對臨熙好的。”
看着孃親欣慰的目光,我垂下眼,沒再說話。
可心裏卻像壓着塊浸透水的海綿,沉得發悶。
婚事原本正常進行。
變故發生在一個下午。
那日,我照常出門去拿婚服,剛到門口,一個人影飛撲而來。
是謝景淵的那個姬妾,趙綰兒。
她跪在我面前,眼睛哭得紅腫:
“沈小姐......我求求你......”
“求求你饒了我的孩子吧,我的孩子是無辜的,他很可憐的,他還沒來得及睜眼看看這個世界......”
“我求你讓我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吧,我只要這個孩子,別的甚麼都不要,真的,我求你了......”
我看着她。
滿臉淚痕,好不可憐。
我深吸一口氣,心臟悶悶的難受。
“你先起來。”
我伸手想要扶她。
可她突然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嵌進肉裏,很疼。
我皺眉,讓她放手,
卻聽到她湊到我耳邊,威脅道:
“我聽說沈夫人宅心仁厚,想必定會答應我保全孩子,只是不知道你孃的身體能不能承受的住這個消息了......”
我瞳孔驟縮。
眼看着她爬起來,就要往院內跑。
“啪——”
我抬手一巴掌將其扇倒在地。
還沒來得及警告她,一個身影衝過來。
謝景淵小心翼翼地將趙綰兒扶起,低頭溫柔的問道:
“沒事吧?”
轉而看向我,斥責道:
“沈臨熙,我都已經答應你所有的要求了,你爲甚麼還要爲難她?!”
“你甚麼時候變得這樣蛇蠍心態了?”
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看向躲在他身後小聲啜泣的趙綰兒,以及他看着她那溫柔的目光。
和看我時截然不同。
我不禁冷笑,道:
“我爲難她?你倒是先問問她想幹甚麼?!”
謝景淵眉頭緊鎖。
看着趙綰兒紅腫的臉頰。
又看向咄咄逼人的我,眼神裏帶着失望和煩躁:
“她一向溫順的很,能幹甚麼?”
“就算說了甚麼,你也不該動手!”
“她現在可有着身孕,萬一出點甚麼事情,你擔待的起嗎?”
“擔待?”
我想笑,眼淚卻不爭氣地湧上來。
“謝景淵,我需要擔待甚麼?你不要忘了,是你說你會處理好她,是你先......”
“夠了!”
他呵斥道,攬住趙綰兒的肩膀。
“我先送她回去。”
“你自己冷靜一下。”
他帶着趙綰兒走了,沒再看我一眼。
很快,我就明白了他所謂的“冷靜一下”是甚麼意思。
4.
第二日,謝家下聘。
謝沈兩家族老都在,可謝景淵卻遲遲不來。
派去的小廝催了一次又一次。
爹孃瞧着我的眼神也越來越焦急,孃親更是握着我的手都在發抖。
眼瞧着就要過了時辰,謝景淵的隨身小廝才姍姍來遲。
我剛要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小廝卻先開口了:
“我家少爺說了,沈小姐品行不堪,難等大雅之堂,兩家婚事就此取消吧。”
我一愣。
而周圍已然是議論紛紛:
“品行不堪?這話從謝家大少爺嘴裏說出來,那還能有假?”
“怪不得人家遲遲不來,這是壓根兒就不想娶啊......”
“沈家也是書香門第,怎麼教出這樣的女兒?”
“你沒聽人說麼,能讓男方寧可得罪兩家族老也要退婚的,那得是多大的醜事......”
我下意識攥緊了袖口,指節攥得發白。
他此舉,是要毀了我。
因爲今日之後,無論真相如何,外面的人只會記得謝景淵的那句話。
“沈小姐品行不堪,難登大雅之堂。”
我閉了閉眼,明白他這是在爲他的那個姬妾出氣,要我成爲全京城的笑話。
可就在我準備反駁的時候,突然,看到我娘氣急攻心,吐出一口血來。
“娘!”
我連忙跑過去:
“大夫呢?快點叫大夫!”
可孃親卻緊緊的抓住我的手,滿眼的擔心:
“景淵......是真的......真的要退婚嗎?我的......熙…熙兒,日後你可怎麼......怎麼辦啊?”
我連忙搖頭,安慰道:
“娘,錯了,肯定是傳錯了話,我這就去找他,我讓他親自來跟您解釋,您堅持住......”
我知道孃親不能再受刺激,連忙跑去謝家。
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
不管付出甚麼代價,我一定要把謝景淵帶來。
我要保住我孃親的命。
一進門,便看到謝景淵正在給趙綰兒上藥,滿眼的心疼。
趙綰兒坐在一側,臉頰早已看不出痕跡。
我顧不得許多,上前便拽住謝景淵的衣袖,把他往門外拉:
“謝景淵,你趕緊跟我去我家,我娘她......”
可還沒等我說完。
手,猛地被謝景淵甩開。
“夠了!”
“不過是遲了片刻去下聘,你便受不了了?”
“那你可曾想過,要綰兒打掉孩子,驅逐出府,她又會遭到甚麼樣的流言蜚語?!”
謝景淵皺眉看着我,不爲所動。
趙綰兒柔柔弱弱的走到謝景淵身邊,看向我:
“沈小姐,綰兒身份低微,一條性命在你眼裏可能都算不上甚麼,但綰兒也是有尊嚴的,你當衆打我,確實是......”
她話沒有說完,但我也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是要我道歉。
我轉而看向謝景淵。
他偏過頭,沒有分給我一個眼神。
我閉了閉眼,咬牙,跪了下去:
“是我的錯。”
“你讓我做甚麼都可以,只是我娘她等不了了......”
謝景淵卻冷笑了一聲:
“夠了!別一直拿你娘當藉口,我都爲她請了太醫,太醫說她病情穩定,怎麼可能就突然出事?”
“沈臨熙,你就算是找藉口也要動動腦......”
“小姐!”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吵鬧聲。
是我的貼身丫鬟。
看到她的一瞬間,一種滅頂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我。
只聽她說:
“夫人......夫人走了......剛剛......嚥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