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謝時璟最後一次吻我,是在婚禮的化妝間裏。

他替我係好了頭紗,輕輕的吻着我額角。

“寶貝,今早我和別人領證了。”

“我得去當她的新郎了。”

他轉身離開後,我接到了十八歲謝時璟的電話。

“今天最幸福的新娘肯定是你吧,安安?”

今天本是我們年少時約定的日子。

我攥緊手機。

“婚紗很美,鑽戒也很漂亮,你答應過我的全都實現了。”

“只是新郎娶了別人。”

我走出酒店,被迎面而來的汽車撞倒。

再醒來時,已經躺在了醫院。

謝時璟眼底滿是煩躁。

“你再任性,也不該尋死。”

“想要婚禮補給你就是了,有必要尋死嗎!”

說完他轉身便走。

電話再次響起。

十八歲的謝時璟帶着憤怒。

“那個不娶你的人真的是我嗎,安安?”

1

電話的那頭,我聽見香樟樹葉沙沙聲。

那是我們高中的操場上最常聽到的聲音。

我和謝時璟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午後在操場的草地上。

看着藍天白雲,聽着沙沙聲,說着趣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

成年的他,穿上了西裝去娶了別人。

電話裏傳來一聲悶響。

“早上我剛把攢的錢存進卡里,我說過要給你最大的鑽戒。”

“我怎麼會......”

“我不知道他是誰,這人絕對不是我。安安,我一定會弄清楚怎麼回事的。”

病房被推開了,謝時璟旁跟着林沫。

我掛斷了電話。

“醫生說了只是輕微腦震盪,修養幾天就好。”

謝時璟拉過椅子坐下。

“安安,你鬧的太難看了。”

我看着他沒有說話。

高三那年,我胃疼到直不起腰,他揹我去藥店。

那天雪很大,他卻一直穩穩的託着我。

買完藥,他蹲在路邊給我暖牛奶,笨手笨腳的把吸管插歪,弄的滿手都是。

我還記得他那時候的笑容,在路燈下,顯得十分溫暖。

雪花落下,在他的身上化作一道道的水汽。

給他的臉帶上模糊。

喜歡上謝時璟,從來不是因爲他多會說情話。

那時候他家境已經很好,卻會爲了陪我,在公交車上站四十分鐘。

他會把唯一的座位讓給阿姨。

那時候的謝時璟,記得我的歡喜。

也會記下我的每次皺眉。

會把我的夢想看的比甚麼都重要。

十八歲的謝時璟笨拙又真誠,是我心心念唸的人。

如今,我的身影在他眼裏還剩下幾分?

林沫站在他身邊。

“安安姐,今天可是我和時璟的婚禮呢。”

“就算你不甘心,也不該這樣。”

謝時璟皺了下眉。

“給沫沫道個歉吧,安安。”

“你穿着婚紗跑出去被車撞,把現場鬧的一團糟。”

“把她嚇到了,道個歉不過分吧?”

他語氣敷衍。

我看着他,依稀可以看到十八歲的身影。

那時候我們在香樟樹下躲雨。

他把校服外套罩在我頭上,信誓旦旦的跟我說:“以後誰讓你受委屈,我一定跟他拼命。”

可現在,讓我受委屈的人是他。

讓我低頭道歉的人,也是他。

我靜靜看着他很久。

“行。”

謝時璟愣了一下。

我看向了林沫。

“對不起。”

“是我不該穿着婚紗。”

“也不該被車撞的這麼慘,弄髒你的好日子。”

謝時璟的眉頭皺的更深。

“夠了。”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樹葉。

那是香樟的樹葉,帶起沙沙聲。

2

出院那天,謝時璟沒來。

回到家的時候,我停住腳步。

鞋櫃第一層,擺着一雙粉色拖鞋。

我那雙拖鞋,被塞在最下面的角落。

養在窗邊的百合不見了。

花瓶裏換成了玫瑰。

空氣裏的香水味,蓋過了我在這裏五年的氣息。

謝時璟從二樓走了下來。

“回來了?”

“桌上有粥,專門讓人跑了十幾公里買的。”

餐桌上有一碗粥。

蟹肉和蝦仁漂在面上,腥甜味撲面而來。

我從小對海鮮過敏。

十八歲那年,誤吃了一口蝦。

謝時璟揹着我跑了三條街。

醫生都被他問煩了。

他拿小本子全記下來,字裏行間都是認真。

從那以後,他連我的餐具都不許碰海鮮。

每次去食堂他都比我先到窗口。

會跟打菜阿姨反覆確認。

有一次班裏聚餐,同學點了海鮮。

他直接把我的碗筷換到最遠的位置。

有人笑他小題大做。

他抬起頭,語氣認真。

“她這是大事。”

那時候連我都不在意的小事,他從來沒有忘過。

他拉開椅子坐下。

“沫沫說這家海鮮粥特別好喝。”

“你多少喫一點,別辜負她心意。”

我看着那碗粥,沒有動。

“你是不是忘了我不能喫海鮮?”

他頓了一下,避開了我的眼睛。

“一點而已,哪有那麼嚴重。”

“沫沫以前也過敏,後來慢慢就好了。”

“你怎麼變的這麼矯情了?”

我端起那碗粥,倒進垃圾桶。

謝時璟瞬間陰沉。

“宋安安,你又發甚麼瘋?”

“你就用這種態度對我,我好心好意給你買粥!”

我抽出紙巾,慢慢的擦着手指。

沒有解釋,也沒有爭辯。

他不是忘了。

只是不願承認了。

我轉身上了樓。

口袋裏的手機再次收到了十八歲的號碼。

“安安,你今天還好嗎?”

我站在樓梯轉角,沉默了很久。

電話那邊只剩少年的急促。

“怎麼了。”

“他給我海鮮粥。”

他聲音越來越啞。

“高二那年你只吃了一口蝦,臉白的嚇人。”

“我怎麼會變成那種人,我明明發誓不會忘的?”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時的謝時璟永遠把我放在心上。

“安安,未來的我是不是進了謝家公司?”

我一怔。

“是。”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明天就去改志願。”

我心口一跳。

“小謝,別亂來。”

“不是亂來。”

他聲音很低,“如果那條路會讓我變成傷害你的人,這路我就不走。”

樓下的謝時璟大步上來,一把奪過手機。

3

他看着號碼,只是發出一聲冷笑。

“你就迫不及待找下家了?”

他把手機扔到櫃子上。

“這幾天你就在家裏待着,哪別去。”

他是怕我出現在媒體鏡頭前,毀了他和林沫的體面。

我被謝時璟軟禁在家整整三天。

三天裏,林沫每天都會來。

“這個窗簾顏色太暗了,我不喜歡。”

“二樓那個畫室空着也是空着,改成我的衣帽間。”

二樓的畫室,是我的工作間。

靠窗的位置擺着畫架,窗臺上有一排顏料罐。

最裏面的樟木箱裏,放着謝時璟寫給我的信。

每行字裏都還在那時候的心意。

“你要是以後做畫家,我就給你買最大的畫室。”

“等你二十八歲,我們結婚。”

還有他第一次買給我的顏料。

那盒顏料早就幹了。

可我一直捨不得扔。

因爲那是十八歲的謝時璟吃了兩天饅頭,給我買下的禮物。

那是謝時璟愛過我的全部痕跡。

沒多久,謝時璟帶着工人走進畫室。

角落的樟木箱,被謝時璟拎了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

上面的照片是十八歲的他,那時他站在校門口,舉着那盒顏料,笑的滿臉陽光。

照片背面,還有他親手寫下的一行字:

“以後安安的每一種顏色,都由我來買。”

謝時璟的喉結滾了一下。

很快,他移開眼。

他大概也覺得刺眼。

林沫站在旁邊,目光落在信上。

她手腕輕輕一偏。

半杯橙汁準確的灑進樟木箱。

橙黃色的液體順着信紙邊緣滲進去。

鋼筆字一點點暈開。

“沒拿穩,真是不好意思呀。”

她語氣滿是敷衍。

“都是些破舊東西,安安姐不會這麼小氣吧?”

林沫把杯子一放,直接看向謝時璟。

“讓人把這些東西清走吧時璟哥,看着實在心煩。”

謝時璟沉默兩秒。

他移開了眼。

“一堆廢紙而已。”

“弄髒了就扔掉吧。”

“沫沫馬上要搬進來,畫室先借給她用用。”

我看着被橙汁泡透的信。

那些字一行一行暈開,十八歲的謝時璟在我眼前消失了。

我沒有去搶。

也沒有哭。

因爲我忽然明白,真正毀掉它們的人不是林沫。

是站在林沫身邊的謝時璟。

我抬起頭,輕聲說:“好。”

謝時璟愣住。

他下意識鬆開攬着林沫的手。

“你真的同意?”

我沒有回答。

他可能以爲我終於學乖了。

可只有我知道。

我不是同意。

我是不想再替十八歲的謝時璟,向現在的謝時璟討一個說法了。

我沒有理他,轉身回了臥室。

拉出行李箱,開始收拾衣服。

其實我沒多少東西可帶。

除了幾件衣服,這個家裏已經沒有甚麼屬於我。

那晚謝時璟出門接林沫,我從櫃子上找回手機。

手機再次接到了電話。

少年的聲音有些小心翼翼。

“安安,小狗有沒有雕壞了?”

我怔住了。

他低聲笑了一下。

“我剛從木雕師傅那裏回來。師傅說小狗耳朵雕的太醜,可我覺得你會喜歡。”

我的手慢慢摸上脖子上的木雕。

那隻小狗,陪了我整整十年。

電話那頭的小謝忽然停住。

“你那邊怎麼不說話?它還在嗎?”

我閉了閉眼。

“在。”

“那就好。”

他鬆了一口氣,“它就是我,安安,不管以後發生甚麼我都會一直陪着你的。”

“對了,”少年的聲音忽然冷下來,“那個林沫是誰?”

我一愣,沒有說話。

“我查不到這個名字,但我會繼續查。”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鍊。

4

行李箱很輕。

裏面只有幾件衣服,一本舊速寫本,還有那盒已經乾透的顏料。

我在這裏住了五年。

能帶走的東西,竟然連半個箱子都裝不滿。

我走出臥室時,謝時璟正坐在客廳。

聽見輪子聲,他抬起頭。

“你又要幹甚麼?”

語氣中帶着疲憊和煩躁。

我平靜的看着他。

“我搬出去。”

謝時璟發出一聲冷笑。

“搬出去你能搬去哪?”

他按住了我的行李箱。

林沫靠在欄杆上。

“安安姐,其實早該這樣了。”

“畢竟我和時璟哥已經領證了,這裏以後是我們的婚房。”

她頓了頓。

“你再住下去,外人不知道,還以爲你捨不得走呢。”

“傳出去多難聽呀。”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脖子上。

那裏掛着一條紅繩。

下面,是一隻木雕小狗。

小狗雕的並不好,耳朵一高一低。

可十八歲的謝時璟把它遞給我時,耳尖紅的厲害。

“我手笨,雕不好。”

“但它會替我陪着你。”

林沫盯着它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這是時璟哥以前送你的吧?”

我沒有說話。

“都分開了,還戴着前男友的東西,不合適吧?”

“不如給我,我替你扔了。”

她伸手就要去摘。

指甲碰到木雕邊緣。

我往後退了一步。

“別碰。”

我的聲音很輕。

語氣極其微弱。

林沫卻被逗笑了。

“安安姐,你這麼緊張幹甚麼?”

“難不成你還指望靠這東西,讓時璟哥想起以前?”

她再次伸手。

那一瞬間,我腦子裏只剩十八歲的謝時璟那句:“不管以後發生甚麼,它就是我。”

我終於抬手,拍開了她。

“我說了,別碰。”

林沫臉色瞬間變了。

“你竟然敢打我?”

“你就看着她這麼欺負我嗎,謝時璟?”

謝時璟的臉徹底沉下去。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宋安安,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疼的皺眉,卻不想要掙扎。

他眼神十分冰冷。

盯着我脖子上的木雕,冷聲道:“這有意思嗎?”

“一條破項鍊而已,沫沫想要,你給她就是了。”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很荒唐。

破項鍊。

原來十八歲的謝時璟熬了幾個晚上雕出來的東西,在二十八歲的謝時璟眼裏,只是一條破項鍊罷了。

我死死按住木雕。

“謝時璟。”

我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

“房子我不要,錢我不要。”

“你這個人,我也不要了。”

“我只要它。”

謝時璟的手僵了一下。

林沫拉了拉謝時璟的衣袖。

“時璟哥,你看她,她就是故意噁心我。”

那一瞬間,謝時璟眼底的一點動搖消失。

他伸手扯住我脖子上的紅繩。

“放手,謝時璟!”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失控。

因爲這是十八歲的謝時璟留給我的最後一點愛。

可他還是用力拽了下去。

紅繩勒進肉裏,疼的我眼前發黑。

繩子斷了。

木雕小狗從我頸間墜落。

我下意識伸手去抓。

謝時璟反手推了我一把。

後背撞上鏡子。

巨大的碎裂聲在耳邊炸開。

尖銳的碎片深深扎進肉體。

鮮血頃刻湧出來,染紅了地毯。

謝時璟握着那條斷掉的紅繩,僵在原地。

他看着不斷湧出的血,瞳孔一點點的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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