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想脫產再考一年,得知消息的我媽,直接炸了。
“你都多大了還想啃老?隔壁李嬸家閨女早進廠了,一個月給家裏打三千!”
後來表妹專升本,我媽二話不說送了輛卡羅拉。
再後來,我研究生畢業進了體制。
現在母親要做膝蓋置換手術,躺在病牀上給我打電話:
“媽記得你剛發了年終獎......”
我把當年她說的話還回去:
“您這麼大還啃小?隔壁王叔七十歲還爬香山呢,您才五十八,再扛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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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剛把年終獎的短信通知看完。
賬戶到賬八萬七,事業單位的年底績效加上各種補貼,數字不算多,
但也夠我在這個二線城市體面地過個年。
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媽媽”兩個字。
我盯着看了兩秒,接起來。
那頭的聲音虛弱得很,像是憋了一口氣在說話:
“小遠,媽腿不行了,大夫說要換膝蓋,手術費得六萬多,醫保報銷完還得三四萬。媽記得你剛發了年終獎......”
我靠在辦公椅上,轉了個圈。
窗外是單位大院,梧桐樹光禿禿的,幾隻麻雀在枝頭蹦躂。
辦公室暖氣很足,我穿着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袖口蹭了點灰。
“您多大歲數了?”我問。
“五十八,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笑了:“五十八您就扛不住了?隔壁王叔七十歲還爬香山呢,您再扛扛。”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我媽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說的甚麼話?我是你媽!我生你養你——”
“您別激動,”我說,“我就是把您當年的話還給您。”
那頭又安靜了。
我知道她記得。
三年前那個夏天的傍晚,我剛滿二十五,大學畢業第二年,
在一傢俬企幹了半年文案,月薪四千五,房租一千八,每天加班到九點,累得跟狗一樣。
我想考公,脫產考一年。
那天我特意買了半隻烤鴨,還炒了兩個菜,等我媽從麻將館回來。
她進門的時候還在跟牌友打電話:
“哎呀,今天手氣不行,輸了兩百多......行行行,明天再戰。”
掛了電話,看見桌上的菜,她愣了一下:“今天甚麼日子?”
“媽,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我給她盛了碗飯,把烤鴨推過去。
她坐下來,夾了塊鴨腿,咬了一口:“說吧,啥事?”
我深吸一口氣,
“我想辭職,脫產考一年公務員。我現在的工作沒前途,四千五的工資連我自己都養不活,更別說——”
“啪!”
她把筷子拍桌上了。
“你又來?”她眼睛瞪得溜圓,“你都多大了?二十六了!你還想啃老到甚麼時候?”
“媽,我不是啃老,我就考一年,我存了有兩萬塊錢,這一年我自己養自己,不花您的錢——”
“不花我的錢?”她冷笑一聲,“你不花我的錢你住哪兒?這個房子不是我的?水電費不是我的?你喫飯不蹭我的?”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端起碗喝了口湯,聲音更大:
“你看看人家李嬸家的閨女,中專畢業就進了電子廠,比你還小一歲呢,一個月給家裏打三千塊錢!你呢?大學畢業了不出去掙錢,還想在家窩着?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媽,公務員考上了比進廠強多了——”
“考上考上考上!”她打斷我,“你能考上?你從小到大考上了甚麼?高考考了個二本,考研考了兩次沒考上,你還有臉說考?我看你就是懶!就是不想上班!”
烤鴨冷了。
我坐在那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把碗裏的飯扒拉完,站起來。
“我跟你說,你要辭職也行,從家裏搬出去。我沒錢給你啃。隔壁劉阿姨兒子每個月給她五千塊錢養老,你倒好,你還要我倒貼?”
她說完拎着包出門了,又去麻將館了。
門摔得震天響。
我沒說話。
坐在那裏把涼了的烤鴨吃了,把碗洗了,然後回了自己房間。
那間房不大,十二平米,一張牀一張桌子,牆上貼着我大學時候買的考研海報。
我坐在桌前,打開電腦,把辭職信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