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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遺體告別那天,周聿朝沒來。
我抱着她的遺照,給他打了三十三通電話,全都沒人接。
直到看到房產中介發的一段視頻。
“孩子的乾爸太寵啦,不是親爸勝似親爸。”
視頻裏,周聿朝牽着溫絮的兒子,在學區房裏看陽臺。
溫絮問他:“聿朝,這房子真的給小野嗎?”
他笑着摸了摸男孩的頭。
“當然,孩子上學不能耽誤。”
我看着視頻,想起女兒走前那晚。
她疼得臉色發白,還攥着我的手問:“媽媽,爸爸是不是去給我買藥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點頭。
她很乖地笑了笑。
“那我不睡,我怕爸爸回來,看見我睡着,又悄悄走了。”
“媽媽,我以後會乖乖吃藥,讓爸爸別不要我。”
可她等到最後,都沒等來爸爸。
直到殯儀館工作人員帶着眼庫協調員走進來。
“周先生之前簽過字,孩子的眼角膜已經匹配成功。火化前,還需要另一位直系家屬確認。”
......
傍晚,周聿朝終於來了。
我問他:“爲甚麼停掉歲歲的藥?”
他皺眉不耐煩。
“她那個病就是無底洞,溫絮的兒子馬上上小學,那纔是正經事。”
我看着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我的女兒拼命想活,在他眼裏,只是不正經的事。
歲歲的遺照被我抱在懷裏。
照片裏的她扎着兩個小辮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是她最喜歡的一張照片。
因爲那天周聿朝難得陪她去了遊樂園。
雖然只待了二十分鐘。
他接到溫絮的電話後,就把歲歲塞進我懷裏,匆匆走了。
可歲歲還是高興了很久。
她說今天爸爸抱過她。
爸爸身上有陽光的味道。
現在,那個有陽光味道的爸爸站在她的遺體旁,連眼眶都沒紅一下。
眼庫協調員把文件夾打開,聲音壓得很低。
“周太太,孩子還未火化。按照流程,周先生之前簽過捐獻意向,但仍需要您二次確認。”
我看見簽字欄裏周聿朝的名字。
日期是三天前。
歲歲剛嚥氣那天。
那晚我跪在病牀邊,怎麼都不肯鬆開她的手。
周聿朝沒有出現。
原來他不是不知道歲歲死了。
他是忙着替她簽下一份捐獻協議。
我抬頭看他。
“你早就知道?”
周聿朝避開我的眼神。
“醫生說匹配成功,機會難得。”
我攥緊遺照,指腹硌在相框邊緣,疼得發麻。
“你憑甚麼籤?”
周聿朝眉心一皺。
“我是她爸。”
我笑了。
歲歲活着的時候,他從沒記得自己是爸爸。
歲歲第一次化療,他在溫絮家陪溫野過生日。
歲歲發燒抽搐,我給他打電話,他說小野也在哭,讓我別總拿孩子爭寵。
歲歲疼得滿牀打滾,問我爸爸甚麼時候買藥回來。
他卻停掉了她的藥。
現在歲歲閉上眼了,他倒想起來自己是她爸了。
我把文件推回去。
“不捐。”
協調員愣了一下,很快點頭。
“如果您不同意,我們會終止流程。”
周聿朝臉色沉下來。
“林夏夏,別意氣用事,歲歲已經走了。”
又是這句話。
她已經走了。
現在連她身上最後一點東西,也要被他拿走。
我看着他,聲音一點點啞下去。
“救誰?”
周聿朝沒有回答。
手機鈴聲在這時響起。
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瞬間變了。
備註是絮絮。
電話剛接通,溫絮帶着哭腔的聲音就漏出來。
“聿朝,小野眼睛又疼了,他一直問甚麼時候能手術。”
周聿朝下意識轉身。
“別急,我馬上過去。”
我站在滿廳白花裏,渾身一點點發冷。
原來是溫野。
歲歲走前等不到的藥,溫野等到了。
歲歲死後的眼睛,溫野也要。
我伸手拿過確認書。
周聿朝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夏夏,小野只是個孩子。”
我抬頭看他。
“歲歲不是嗎?”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告別廳裏安靜得嚇人。
歲歲小小一隻躺在白菊中間,穿着最喜歡的粉裙子。
那條裙子是我買的。
她一直捨不得穿,說要等爸爸回來時穿給爸爸看。
可週聿朝從沒認真看過她。
我低頭,在拒絕確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畫,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周聿朝盯着那張紙,眼神冷得像冰。
“你會後悔的。”
我把確認書遞給協調員。
“我在替歲歲說不。”
周聿朝甩開我的手,轉身往外走。
“溫絮那邊等着救命,你非要這麼自私,我也沒辦法。”
門被他推開。
冷風捲進來,吹得白菊輕輕晃動。
我抱緊歲歲的遺照,站在原地沒有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