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確診老年癡呆的不知道第幾年。
我又一次在接侄孫女放學的路上，把我們兩個弄丟了。
兒子跟親戚解釋我是好心辦壞事時，我突然看見了彈幕：
【一把年紀還不安生，照顧不了孩子就算了，還在這找事。】
【不過這老太太也活不了多久了，男主小哥哥終於能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還好男主給自己找了個好丈母孃和好老婆，不然也太慘了。】
【男主把老婆子送到養老院後就能跟自己的新家庭好好生活了！】
我攥緊了手，指甲陷進掌心。
“對不起，是我的錯。”
1
兒子陸晨呆愣在原地。
“你說甚麼？”
因爲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道歉。
我低下了頭：“我只是想接孩子回家......”
陸晨蹲下身，替我把腳上破破爛爛的鞋換掉。
他長舒了一口氣，擔憂地望向我：“媽，腳走疼了吧？我......我沒怪你，下次你再想出門，我領着你。”
我緊張地扣着手。
卻甚麼也沒說。
【這老不死的到底要幹嘛？】
【她知道自己有病還不安生點，故意的吧？】
【男主也是倒黴了，攤上個這麼“熱心”的老媽。】
我的眼前逐漸模糊。
曾經我也是個可靠的媽媽。
但我得病後，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每天吞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藥。
見兒子口中的"老朋友們"。
一切都太陌生，我實在害怕。
所以舉起菜刀自衛。
最後被威懾到的，只有兒子。
他顫抖着奪下刀，一句怨言也沒說。
他也快四十了，可在我眼裏，他仍是那個會委屈的孩子。
只是如今，他沒了能傾訴的親人，只能憋着。
憋到崩潰邊緣。
我沒搭話，眼眶紅紅的。
陸晨慌忙的掏出紙巾爲我擦拭。
【我去，這大媽到底要幹啥啊？】
【男主甚麼也沒說她怎麼哭了，好莫名其妙啊。】
【關心也不行，不關心也不行，真難伺候。】
【被男主關養老院就老實了，自有正義護工制裁她。】
我慌忙吸吸鼻涕：“媽知道，你是爲了我好。對不起，我下次不會再幫倒忙了。”
陸晨並沒有高興。
只是牽起我的手。
我望向兒子皺起的眉頭。
那裏面藏着我讀不懂的疲憊。
終於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了。
既然早晚都要去養老院。
不如現在就給孩子減輕些負擔。
說不定兒子看我這麼省心，等我進養老院後，還能來看看我。
2
陸晨捨不得我再走路。
硬是將我背在了背上。
他步伐穩健，生怕磕碰了我。
我摟着他脖頸的手抖了一下。
他以爲是我不太舒服，又調整了一下姿勢。
隨後笑了笑：“媽，雖然說打是親罵是愛，您也不能這麼掐我啊~”
我被他的話逗笑了，手上的力氣小了些。
【男主這個幽默細胞真不是一般人學得來。】
【我還在真有點羨慕老太太了。】
【我看這老婆子就是折磨男主爲樂。每次看男主累的半死，她都不知道安慰一句。】
【不過男主的老婆和岳母真是好運氣，找了個這麼好的小夥子。】
【男主害怕老婆和岳母擔心，還沒把這煩人大媽的事說出去呢！】
【他們一家人昨天包餃子，男主還不好意思了！說好久沒喫到這麼好喫的餃子了。】
【太好吃了辣椒油滴身上了都不知道，哈哈。】
我看向陸晨的襯衫，嘴脣都在打顫。
胸口的位置果然有一個油污。
陸晨低下頭，尷尬地笑笑：“媽，我白天喫飯太餓了，沒注意......”
他放下我，緊張的用手扣了扣污漬。
我把“媽給你洗”咽回肚子裏。
【我真受不了了，就是弄髒一點衣服，這老太婆就撂臉子。】
【就是，岳母和他老婆就不會這樣，三年了也該結婚遠離這老婆子了吧。】
【可她畢竟是親媽，她倆再怎麼對男主好也是外人~】
【我看這老太婆纔是外人。】
【她估計還得叫喚着要給男主洗，到時候又犯病拿錯洗衣液，男主又得買件新的又得安慰老太太。】
我攥緊了兒子的手：“沒事，一會你自己洗一下吧。”
他愣住了。
我平靜地看着他：“媽老了，幹不動了。”
陸晨低下了頭。
像是默許。
【她怎麼不添亂了？】
【我去，病糊塗了吧。】
【我看也是，現在說完估計一會又開始瞎弄了！男主又得給她收拾殘局。】
我抬手輕輕擦去兒子額頭的汗。
安慰的話卡在喉嚨裏。
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伺候我、照顧我這麼多年。
實在是太不容易。
我揹着手，向前邁出一步。
“媽沒事，就是想多歇會......”
陸晨的眼睛裏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情緒。
他重重地點點頭，拉着我回家去了。
3
一覺醒來。
我總覺得腦子亂亂的。
想去做點甚麼，卻甚麼都不敢。
我抓起抹布，想去擦擦落灰的地方。
我又做錯事情了怎麼辦？
我放下抹布，呆呆的看向窗外。
如果我在養老院犯病，被打了怎麼辦。
兒子會不會徹底討厭我。
再也不想認我這個媽媽了？
他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爲甚麼我卻總是好心辦壞事。
讓兒子難受呢？
想着想着，我走到樓下的佈告板。
上面大大小小貼滿了養老院的廣告。
假如這些字說的是真的。
兒子已經有了新的家庭。
我何必再耽誤他呢。
我從佈告欄上扯下了好幾種養老院廣告。
挑個便宜的吧。
既然要走，就不能再花他的錢了。
哪怕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嫌棄你了。
你也不能討厭自己啊。
這樣的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我慢悠悠的拿着報紙走向單元門口。
卻沒想到身後被一雙大手死死地拽住。
我愣了一下，攥緊手中的報紙回過頭。
是陸晨。
他氣喘吁吁，似乎是跑着回來的：“媽！您又要去哪！”
我沒說話，只是安靜的看着他。
陸晨更加急躁：“媽？你怎麼不說話，您還認得我嗎？”
我轉過身，點點頭。
他這纔鬆下了一口氣，扶着我回到家裏。
【這死老太婆又要幹啥，家裏的攝像頭看不到她，搞得男主火急火燎的跑回來了！】
【還以爲她又走丟了！男主分明好不如才陪着女友和岳母待一會！】
【男主這麼有孝心，不把家裏的老傢伙徹底了結，去新家估計也放不下心啊。】
【要不是這女的老瞎走能這麼多事嗎？就是想看他兒子着急。】
【男主隨便的把車停路中間了，估計女友和岳母還得幫他交罰款。】
我只是想......看看養老院哪個更合適。
我沒想那麼多。
抱歉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來，兒子卻一把奪過我懷中的報紙。
“媽......？你要去養老院？”
4
我緊張地顫抖，沒控制好，手裏剩下的報紙全都掉在地上。
陸晨撿起開銷最大的養老院廣告。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偷瞄着他的表情。
陸晨的臉色一下變得陰沉，恨不得將廣告撕碎。
他走上前來要質問我。
氣得腳下不穩，竟然狠狠摔了一趔趄。
我慌亂的衝上去想要將他扶起，卻被推開了。
【哈哈哈哈，男主嫌棄死她了。】
【氣得我們男主寶寶腳都站不穩了，這麼貴的養老院，她也配住？】
【一個快死的老太太有必要花那麼多錢嗎？】
【就是，還不如給女友和岳母買個大房子住。】
【我看是這老太太想了個別的法子折磨男主，到時候養老院裏又花錢又要男主伺候。】
我還沒開口說話，陸晨掏出打火機把這些廣告燒乾淨。
一股寒意鑽進我的胸口。
他不想讓我走？
還是嫌太貴？
陸晨調整了語氣，聲音平淡：“媽？您怎麼想起來看這個了？想要收廢品也不能拿這些啊。您不是說，死都不去養老院嗎？”
是啊，我死都不想去。
前些年也有人勸過兒子。
就算沒去過養老院。
我也知道，那地方就是給等死的刑場。
所以我一哭二鬧三上吊，說兒子要是敢把我送去那裏，還不如現在死了乾淨。
他幾乎要跪在地上求我：“媽，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說了，我肯定好好地看着您。”
從此之後，陸晨再沒提起過這件事。
也不許別的親戚提起。
可我的病卻越來越重了。
我看着彈幕，想起他們說的三年。
三年前，是我發病最終的時候。
或許就是因此，纔會有人提議要把我送到養老院。
他們說得對。
我確實是兒子的累贅。
他今年歲數也不小了，依舊打光棍。
只是爲了照顧我這個快死、礙事的老媽子。
我強忍淚水，擠出一個笑容：“你不是說，我的老朋友們在這個地方嗎。我想他們了。”
陸晨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我就說這老太太要把男主一塊帶去養老院繼續折磨吧！】
【我求你了男主別去啊，女友和岳母還等着你呢。】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想一個人去，那地方應該很安全吧？你也不用擔心。”
“而且我們一羣老傢伙聊天，你去算怎麼回事。”
我默默的抬起頭，卻發現一高一矮的身影慢慢走進。
“阿晨，情況還好嗎？”
5
兩名女子站到我跟前。
一位看起來正是陸晨的女友。
而另外一幅貴太太打扮的，估計就是他的岳母了。
看着她們整潔鮮亮的衣着，再低頭看看自己洗到發白的外套，
我突然感到一陣難堪。
我曾經也很愛打扮。
兒子總笑着說再買衣服家裏都要裝不下啦。
還是幫我買了一件又一件。
可現在，我卻偶爾連釦子和拉鍊都忘記怎麼拉。
自然也不再會打扮。
陸晨回過頭：“琳琳，我不是和你說在車裏等着就好了嗎？”
她並沒有在意陸晨的話，反倒是看向了我：“您就是阿晨的母親吧，我是他的女友姜琳琳。這位是我的母親青嵐。”
青嵐優雅的對我點點頭。
陸晨張了張嘴，只是嗯了一聲。
我知道
或許陸晨不想承認我是他的母親吧......
畢竟一個瘋癲的婆子是自己媽媽。
這種話，只要說出了口。
就一定會被嘲笑吧。
我儘可能的保持平靜：“我沒事，你們先忙吧，我自己回家就行。”
陸晨衝我點點頭。
幾人傻愣愣地站在一起，十分尷尬。
最後還是青嵐開了口：“這裏風大，親家母身體不好的話確實應該早點回家。”
姜琳琳也搭話：“是啊阿晨，有些事情也不能當着阿姨的面說。”
陸晨拉着我的手，就要帶我坐電梯。
我卻躲開了：“就這麼點路，我不會丟的。你還怕我記不住的話，就拿紙寫下來吧。”
陸晨睜大了眼睛，舉起的手又落下了。
我尷尬地笑笑。
我曾經最討厭的就是用紙記下東西。
因爲像是逼着我承認。
我的腦子就是不行了。
離開了提示和照顧，我就是個廢人。
我掰斷家裏所有的筆，撕掉了陸晨寫的每一個紙條。
以爲這樣就能否認我逐漸忘記一切的事實。
而且我去不了最好的養老院。
沒有人會像兒子一樣幫我記下東西
忘記喫飯怎麼辦？
忘記兒子是誰了怎麼辦？
我......還是應該記下。
總要接受的。
而且，爲何要插足兒子美滿的新家庭呢。
萬一她們因爲我的存在，討厭兒子了呢？
想到這裏，我伸出了手。
兒子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我只當是眼花沒看清。
當我想再看一眼的時候，姜琳琳卻掏出了小本子。
青嵐在紙上寫下我家庭的住址，用力的放在我的手心。
我卻盯着她規整的字跡，心裏一陣發酸。
曾經的我，是不是也能寫出這麼好看的字，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自己的家都記不住？
【還走不走啊，好墨跡。】
【別打擾男主一家子休息了行不行，真礙事。】
6
我攥緊手中的本子，慌亂地登上電梯，按了自家樓層。
可門開後，我站在樓道里，卻忘了該往左還是往右。
手心的紙張也不知道飛去了哪裏。
我像無頭蒼蠅般亂撞，手肘一陣疼痛，鮮血滴落在地上。
我是在哪弄傷的？
我在幹嘛？
不知道了......
腦袋炸裂般的痛苦幾乎將我淹沒。
我再也支撐不住，狼狽地跪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我掙扎的挪到電梯間的牀邊。
尋找那最能依靠的身影。
陸晨還站在原地。
姜琳琳正踮腳替他整理衣領，青嵐在一旁笑着說甚麼。
他們看起來......
更像一家人。
最後姜琳琳俏皮的打着招呼，示意要先走了。
陸晨還規規矩矩的給青嵐鞠了一躬。
我閉上眼睛，恨不得自己現在就消失。
可耳邊電梯的鈴聲卻響起。
兒子出現後，嘴角還掛着米飯裏。
我又想起彈幕說的，青嵐做飯跟好喫。
我只不過是外人。
再也忍不住，兩顆豆大的淚水滑了下來。
陸晨慌亂的拉着我：“媽您又怎麼了？站在這裏不難受嗎，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我勉強的掙脫開，率先一步回到家門。
他看到我手上的胳膊，皺起眉頭要爲我包紮。
我仍舊是拒絕他。
陸晨沒了辦法，掏出手機撥弄着。
“您一定要去最貴的哪一家嗎？”
我緩緩的抬起頭，以爲可以商量。。
兒子果然那還是愛我的。
至少肯爲我花錢。
我的目光卻落子在他的手鍊上。
一看就是其他人親手編的。
而我送給他的那個手鍊，卻不知道拿去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竟然搖了搖頭。
去哪裏都一樣。
在那種地方，沒有人會真的痊癒的。
只有睜眼，閉眼，睜眼，閉眼。
一點點忘掉。
到底爲甚麼痛苦。
忘掉最親近的人是誰。
最後，忘掉自己。
兒子，你也受夠了我吧？
那就別管我了。
不如干脆說“煩死了，媽，你是個累贅，你是個外人吧。”
至少讓媽聽句真話......
我就再也不拖累你了。
過了好久，直到手機的電量都徹底耗盡。
陸晨點了點頭。
“好，媽，咱們去那。”
他起身離開，打電話去詢問養老院的事。
陸晨打了很久的電話。
我拖着身子，來到許久不用的座機旁。
“趙醫生，您說的那個臨牀康復班......帶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