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位截癱的第三年。
我又一次將面前的玻璃杯砸碎，將截癱的怨氣發泄給爸爸媽媽後，我看到了彈幕。
【都已經高位截癱了，脾氣還這麼爛，誰受得了這種人。】
【她下半身已經完全動不了，爸爸媽媽以後可怎麼辦啊。】
【還好爸爸媽媽要收養新女兒，不然靠這個殘廢養老嗎。】
【等爸爸媽媽把女配送去孤兒院，我們女主寶寶就有自己的父母啦！】
我呆住，不經意間擋住爸媽想要清理我傷口的手。
“爸媽......我自己來吧。”
“謝謝你們。”
1
爸媽的手愣在原地。
我看着一臉疲勞的爸爸媽媽，第一次覺得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是不對的。
“你們......先去看看自己有沒有被玻璃劃傷吧”
“我沒事的。”
媽媽的眼神有些不贊同，讓爸爸在原地陪我，她轉身進了房間。
沒過多久，媽媽拿着碘伏和創口貼走出來。
先給我被玻璃劃傷的手指消毒。
再用創可貼仔細包紮。
“小意，沒關係的。”
“家裏不差這一個玻璃杯，你心情不好，爸爸媽媽知道的。”
“只是下次不要再劃傷自己了，好不好？”
我看向媽媽，她的神色很緊張。
【媽媽是怕她又發脾氣好嗎？】
【女配每次沒有原因突然發火，真的很讓人神經緊繃。】
【誰受得了這種陰晴不定的人，又不是爸媽讓她殘廢的！】
我開始思考。
好像真的是這樣。
從遭遇意外後，我整個人就開始暴怒無常。
我無法接受自己從父母的驕傲變成現在連走路都是一種奢望。
只要想到這件事，我就開始發脾氣、砸東西。
每次承受這些怒火的，都是爸爸媽媽。
但他們從來對我沒有一絲不滿。
我活在自怨自艾裏，卻沒想到爸爸媽媽只會比我更心痛。
沒有人想當情緒垃圾桶。
爸爸媽媽也只是在等而已。
等他們再也受不了我......
爸爸看我不肯說話，眼神開始變得小心翼翼。
【女配該不會又要發脾氣了吧？】
【甚麼都不說，就喜歡讓別人猜。】
【怎麼樣都要生氣，爸爸媽媽照顧這種人真辛苦。】
【等她被送到孤兒院，有她好受的。】
我趕緊拉住爸爸媽媽的手。
“我沒事了爸爸媽媽。”
“你們先去休息吧。”
媽媽還是緊緊皺着眉。
我收回手，摸着傷口上的創可貼。
暗暗下決心。
既然會被送到孤兒院。
我乾脆從現在做個乖孩子。
爭取讓他們看我聽話，給我找個條件好一點的孤兒院。
2
爸爸媽媽沒有去休息。
而是選擇親手給我做午飯。
媽媽蹲在我的輪椅邊，輕聲問我想喫甚麼。
爸爸在廚房準備米飯，感受到我的視線後衝我溫柔一笑。
我心裏的暴躁慢慢平靜下來。
【不愧是爸爸媽媽！好溫柔！】
【女配氣死了吧，這麼好的爸媽就快沒有了。】
【女主寶寶以後能有這麼幸福的家庭真是太好了。】
【放心吧，爸爸媽媽都已經和女主接觸半年了。】
【昨天女主拿記號筆在媽媽手上畫畫，媽媽居然同意了，媽媽可是季氏總裁哎。】
【爸爸也是！現在爸爸手上還有女主寶寶留下的筆跡呢。】
我的心又沉下去，看向爸爸媽媽的手背。
真的有黑色記號筆留下的印記。
爸爸看到我的眼神，尷尬的輕咳一聲。
媽媽也連忙將手背遮住。
“我去給你爸爸幫忙。”
我看着媽媽慌亂的背影。
心裏很不是滋味。
【女配果然開始黑臉了，爸爸媽媽對她夠好了，她還想怎麼樣。】
【今天爸爸媽媽還要陪女主寶寶去遊樂園呢】
【女配特別挑食，每次爸爸媽媽給她做飯都要好長時間，這樣女主跟爸爸媽媽相處的時間又少了。】
我對着他們開口：
“爸爸媽媽。"
兩個人一起回頭看我。
我扯出一抹牽強的笑。
“你們工作忙的話，就不用麻煩了。”
“我沒甚麼胃口，你們先去忙吧。”
爸爸媽媽立刻對視一眼。
表情凝重起來。
【女配怎麼開始變乖了。】
【都是裝的，她的性格我們還不瞭解嗎？】
【只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馬上又要開始摔東西了吧。】
我的手默默握緊了些。
都怪我。
是我脾氣太差，太任性。
讓爸爸媽媽隨時跟着我的心情精神緊繃。
我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燦爛一點。
“我真的只是喫不下，沒有心情不好。”
“你們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他們觀察了我很久。
才放心換衣服，出門了。
3
聽見關門聲後，我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是我讓爸爸媽媽走的，爲甚麼又想發脾氣？
我死死咬住嘴脣。
一定要忍住。
不可以發脾氣。
要是一直任性，以後去了孤兒院怎麼辦。
沒有了爸爸媽媽，再也不會有人願意包容我。
我苦笑一聲，操縱着輪椅緩慢來到爸爸媽媽的電腦邊。
生疏地操作搜索全市的孤兒院。
最後按服務等級和價格將孤兒院分類。
沒事，一定可以融入集體生活的。
我在心裏默默給自己打氣。
只是我還沒弄明白怎麼把東西打印出來。
爸爸媽媽就匆忙推門進來。
我慌亂的想要把電腦界面關掉，可是不知道按到甚麼反而放大了它。
還好爸媽沒有注意電腦屏幕。
只是看見我後猛地鬆了一口氣。
“怎麼不接電話？”
我拿起一旁的手機。
居然有四十多個未接電話，全是爸媽打來的。
“靜音了，沒聽見。”
爸媽朝我走近了一步。
【女配到底在幹嘛？】
【爸爸媽媽這麼有責任感，要是因爲去陪女主導致女配出了事，不得愧疚一輩子啊！】
【就是啊，明明每次爸爸媽媽出門她電話打的最多，今天一直不接電話，她就是故意的。】
【還讓我們女主寶寶一個人被丟在遊樂園，不知道助理接到她沒。】
我打心底覺得對不起。
只是抱歉的話剛要說出口，媽媽卻發出一聲驚呼。
她看見了被放大的電腦屏幕。
“你要幹甚麼？”
4
我頓時緊張起來。
媽媽看見的是上面環境最好，價格最貴的一家。
我仔細觀察着他們的表情，心裏忍不住有一些期待。
媽媽認認真真地看完了所有表格，臉色越來越青。
她晃身一下，好像要暈倒。
“砰”。
她的胳膊磕到了桌角，瞬間就一片青紫。
我想要上前，卻被身旁的爸爸推開。
他扶住了媽媽。
【爸爸都不想讓她靠近媽媽了。】
【真是癡心妄想，都這樣了還想讓爸爸媽媽給她花錢。】
【爸爸媽媽今天才給女主寶寶買了新裙子！憑甚麼還給這個殘疾花錢。】
爸爸將那些頁面資料全部刪除，臉色陰沉。
我心裏開始變得酸澀。
是因爲太貴了嗎？
他調整了好幾次呼吸，看起來很生氣：
“怎麼突然看孤兒院的資料？”
“你不是說討厭和其他小孩待在一起嗎？”
半年前，爸媽就問過我想不想多一點玩伴。
那個時候我不願意跟人說話和接觸，但脾氣也沒有現在這麼暴躁。
可爸媽只是試探着問了一句，我就立刻大哭着砸東西，指責他們是要拋棄我。
我討厭那些人異樣的眼光，我不想總是有人問我：
“你怎麼了。”
比起生理的疼痛，看着和我年齡相仿的人毫不費力地跑、跳，更讓我覺得生不如死。
爸爸媽媽看我這副樣子，再也不敢提起玩伴的事，只能不停安慰我：
“對不起小意，我們只是怕你在家裏悶壞了，沒有別的意思。”
“爸爸媽媽永遠只有一個女兒，我們不會再提這件事了。”
那次以後，我的情緒穩定了不少。
可沒過多久，身體的疼痛卻加倍襲來，他們帶着我去看了不少醫生都沒有好轉。
我再次變得喜怒無常。
彈幕說過，爸爸媽媽是半年前開始跟女主接觸的。
他們提出要給我找個玩伴也是半年前。
一切都清楚了。
爸爸媽媽的確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他們不應該把時間和精力放在我這個殘廢身上。
我扯着嘴角想對爸媽笑的開心一點：
“我想培養一下生活能力。”
“而且換個環境，換個心情嘛。”
【又裝上了，爸爸媽媽怎麼可能放心讓她一個人。】
【對啊，爸爸媽媽跟着她走了，我們女主寶寶怎麼辦。】
我連忙接着說：
“你們不用擔心我，我就想嘗試一個人獨立生活。”
“而且孤兒院也會有很多阿姨幫忙照顧呀，我會每天都給你們打電話的。”
砰砰。
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叔叔阿姨，剛剛看你們急匆匆離開我很擔心。”
“這位是姐姐嗎？”
5
是一個穿着精緻小洋裙，頭髮兩側扎着麻花辮的小女孩。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又轉過身去看向爸媽。
漂亮的小洋裙隨着她的動作一擺一擺的。
我蜷起手指輕輕扯着身上的棉質睡衣。
以前我最愛穿這樣的小裙子了，像公主一樣。
爸爸媽媽也因爲我喜歡，給我買了一衣櫃的裙子。
只是高位截癱後，我連自己上廁所都做不到。
也沒有再穿過這樣繁瑣的裙子了。
媽媽避開了她的目光。
“沒甚麼事，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小女孩卻好奇的盯着我。
“這個就是姐姐吧。”
“叔叔阿姨沒有向姐姐提起過我嗎？”
爸爸媽媽站在陰影處看不見神色。
我卻能夠感受到他們的慌亂。
唉，我明白。
一邊是半身不遂、陰鬱的親女兒，一邊是健康、開朗的養女。
的確有點難辦。
於是我主動開口：
【那我先回房間了。】
【這是我們資助的學生。】
爸爸和我的聲音重疊。
有些說不清的尷尬。
夏棠笑了一聲，打破了這種尷尬：
“叔叔阿姨對我可好了。”
“我最近有一些課外活動，正好想和叔叔阿姨商量一起去參加呢，這種事情是不是迴避姐姐比較好呀。”
沉默了片刻。
爸爸彎腰想要把我抱回房間。
卻被我慌亂推開。
“沒關係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了。”
“那個......架子上的訓練儀能幫我拿一下嗎？”
爸爸媽媽同時抬頭看向我。
我避開眼神，不敢看他們。
因爲訓練儀是我最討厭的東西。
自從癱瘓以後，他們就鼓勵我做復健。
每次只是嘗試抬起腿，就已經讓我大汗淋漓，更別說站起來了。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不斷打擊我。
後來我就不願意再做復健了。
只要看見訓練儀我就開始大發雷霆。
所以平時在家爸媽都輪流抱着我進行短程行動。
但我馬上就要去孤兒院了。
爸媽看起來對最好的那一家似乎不是很滿意。
以後只能靠自己了。
況且讓養女看到他們對我這麼好，以後會有心結的。
只是爸爸媽媽的眼眶好像有些泛紅。
沒等我看清，夏棠就把訓練儀拿到我眼前，擋住我的視線。
不需要任何人和工具的輔助就可以行動自如。
真好。
【還愣着不走，真心機。】
【爸爸媽媽也是想讓她快點走，纔好和女主好好相處吧。】
6
我明白的。
我拿穩訓練儀，調整好輪椅，用最快的速度離開，出去的時候還不小心撞到房門了。
不過還好沒把門撞壞，然後小心地爲他們把門關上。
我這麼貼心，爸爸媽媽應該會把我送去好一點的孤兒院的。
我剛進自己的房間，身體又開始劇痛。
腿像被撕裂一般，還帶着一陣陣襲來鑽心的刺痛，感覺每一寸肌肉都開始抽筋。
我用雙手移動着身體，想要躺到牀上來緩解疼痛。
隔壁似乎有斥責聲。
但我已經疼到全身顫抖，砰的一下摔在地上。
根本沒辦法聽清隔壁的聲音。
我坐在地上小口喘着氣調整呼吸。
疼痛終於慢慢緩解下來。
聲音回到我耳朵裏。
我聽見爸媽吩咐司機送夏棠離開。
夏棠甜甜的對爸媽說：
“下週叔叔阿姨一定要來喔。”
然後關門離開。
又過了片刻。
爸媽纔過來找我。
看我坐在地上，想要伸手抱我。
我卻看見媽媽手背上依舊沒有洗掉那一點印記。
心裏控制不住地煩躁起來，推開她的手。
“別碰我，髒。”
媽媽愣在原地。
爸爸的眼眶瞬間紅了，想說甚麼卻欲言又止。
然後轉身離開房間。
我聽見外面噼裏啪啦敲鍵盤的聲音。
十分鐘後，他拿着平板電腦走了進來。
“全市的孤兒院我都看過了，還有幾家也不錯，你就喜歡那一家嗎？”
我沒說話，看來他們要妥協了。
媽媽拉過我的手開口：
“你一定要這樣嗎？”
看着媽媽手背那點印記，心裏的煩悶又湧了上來。
有些控制不住了。
我甩開了她的手，語氣冷漠地說：
“有甚麼區別嗎，反正都是要走。”
媽媽應該大聲罵我。
說我是不孝女。
爸爸應該把電腦摔到我身上。
說我永遠也養不熟。
他們應該厭惡我。
一個半身不遂的殘廢憑甚麼提出要求。
我現在這樣，怎麼能和夏棠比。
可是沉默片刻後。
他們甚麼都沒說。
我只聽到一句輕聲的：
“你開心就好。”
他們離開房間，應該是去安排孤兒院的事情了。
我伸着有些僵硬的手指，從身後拿出手機。
緩慢地翻閱手機裏的號碼，然後撥出。
“你好，是陸醫生嗎？”
“我是沈意。”
“您之前說的那個康復計劃，我想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