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導師第八次讓我幫他寫論文，我看了眼郵箱，要求兩萬字。
“下週有個學術報告會，你先寫，到時候給你加上署名。”
我入學一年，幫他寫了七篇論文，還要幫他看孩子，幫他老婆拿快遞。
每次添加我的署名後上傳論文網站，就被打回重改。
我問他，他就說：“等我抽空幫你申請權限。”
可一年了，我的權限從來沒開放過。
看着電腦裏一個字都沒寫的課題作業，我咬着牙拒絕了。
“老師，我課題再不寫就不能畢業了。”
他瞥了我一眼，臉上寫滿嫌棄。
“你都有學術署名了，還怕不能畢業？你先寫，署名我明天就申請。”
我硬着頭皮，幫他寫完了論文。
第二天我問他，他說馬上了。
第三天，還是馬上了。
學術會當天，我打電話給他。
他不屑地說：“林茜，你懂不懂事？署名是那麼容易的嗎？”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手一抖，把論文餵給了AI。
半個小時後，電話裏傳來他的咆哮。
“林茜，論文怎麼是AI的！”
“頭部名校的學術會，要是搞砸了，我會被開除！”
1
手機又震了。
入學一年，王朔每次單獨找我不是幫他跑腿，就是代寫論文。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對着自己空白的課題文檔發呆。
“林茜。”
王老師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我後背一緊。
“看到消息了吧？這次會議很重要，對你也是機會。”
他抱着書走進來，臉上掛着那種熟悉的笑。
和一年前，他第一次找我代寫論文時一樣。
那是一個週五晚上，實驗室快沒人了。
王老師朝我走過來，很親切地把一個U盤放我桌上。
“小林啊，我最近實在忙，這篇小文章你幫我看看，調整調整語句，潤色一下就行。”
“對你也是鍛鍊，弄完我給你加上署名，以後對你有好處。”
我受寵若驚。
那是導師的論文！
我熬了好幾個通宵，字斟句酌，生怕弄壞。
交給他時，他翻了幾下，拍拍我肩膀：
“不錯，效率很高，我回頭就掛上你的署名。”
我等了三天，一直沒動靜。
於是忍不住在系統裏搜那篇論文，發現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
我小心地去辦公室問他。
他正在看電腦，頭都沒抬。
“哦，那個啊。”
“系統有點問題，我晚點看看，你先去忙。”
後來我終於在系統裏找到了掛着我們兩個人名字的版本。
但每次只要一提交，就被網站打回來，理由總是“作者信息不符”。
我截圖發給他，他說是網站技術故障，要聯繫管理員。
一個月裏，我找了四次。
第一次他說“馬上處理”，第二次是“在聯繫了”，第三次成了“你怎麼這麼着急”，第四次他乾脆不回覆了。
那篇論文最後發表時，作者欄裏只有他一個人。
從那次後他就經常找我代寫論文。
這一年裏，我已經給他寫了七篇論文，沒有一篇署名裏有我。
爲了幫他寫論文，我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自己的課題作業都完不成。
已經被系裏點名批評好幾次了。
我以爲我裝看不見，就能躲過去。
沒想到，他直接來實驗室找我。
如果再因爲他耽誤時間，完不成課題，我就沒辦法畢業了。
我咬咬牙，拒絕了。
“王老師，我自己的課題真的來不及了。”
“而且之前那些論文的署名......”
他一聽我拒絕，眉頭立刻皺起來。
“哎，你這孩子。”
“署名學校有流程，我一直在催。”
“但你想想，你一個研一學生，名字能跟我的項目掛上，說出去就是資本，眼光要放長遠。”
他還想說甚麼，目光掃向實驗室其他人：
“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給老師幫幫忙，多鍛鍊。”
實驗室安靜了幾秒。
斜對面的李薇先開口，聲音細細的：
“是啊林茜，王老師這是看重你，咱們做學生的，多幹點活應該的。”
她朝我使了個眼色。
旁邊男生也推了推眼鏡，沒看我：
“導師的項目要緊，自己的課題總能擠時間，老師不會虧待你。”
我耳朵嗡嗡響。
他們都等着王老師申請更多的項目資金，他們的獎學金纔有着落。
王老師臉色緩和了，甚至帶了點笑容：
“聽見沒？都是爲你好。”
“這次報告會影響大，關係到咱們組，也關係你以後。”
“你就辛苦一下，署名的事，我明天親自去科研辦盯着，一定落實。”
我喉嚨發緊。
拒絕的話堵在嗓子眼。
拒絕之後呢？我的課題會怎麼樣？在這個實驗室還能待下去嗎？
畢業兩個字像山一樣壓下來。
李薇他們低頭對着電腦，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餘光在看我。
“......好吧。”
我說出這兩個字時，嘴裏有鐵鏽味。
“這就對了！好好寫，我相信你。”
他拍拍我的肩，腳步聲輕鬆地遠了。
實驗室鍵盤聲更密集了，好像在掩飾剛纔的安靜。
李薇給我發了條私信：“抱抱，理解一下師姐。”
我沒回。
晚上，我熬了個通宵把論文寫完了。
但我總覺得有些不安。
2
第二天一早，我就等在王朔辦公室門口。
九點十分，他來了，看到我有點驚訝：
“這麼早？”
“王老師，關於那篇論文的署名......”
“哦，那個啊，我記着呢。”
他一邊掏鑰匙開門一邊說。
“等我開完會，今天一定幫你弄，你先去忙。”
他進了辦公室，門沒關嚴。
我聽到裏面傳來笑聲，是同組的陳浩。
他正拿着自己的開題報告，請教王老師問題，足足談了四十多分鐘。
陳浩出來看到我，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
“王老師正忙呢，你先回去吧”
第三天下午，我算準了他沒課的時間，直接去辦公室找他。
門虛掩着，我敲了敲。
“進。”
他在打電話，朝我擺擺手，示意我等一下。
電話打了很久，好像在談一個合作項目。
掛了電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纔看向我：“小林，甚麼事？”
“王老師，論文署名......”
“哎呀，你看我，忙忘了。”
拍拍腦門，露出懊惱的表情。
“這兩天太忙了，這樣，我明天，明天上午就給你處理，好吧？”
他態度很好，好得讓我沒法再說甚麼。
第四天，我九點整到辦公室門口。
門鎖着。
問了對門行政的老師，說王老師早上來了一下，說家裏有點急事，請假先走了。
我給他發微信：“王老師，您今天還來學校嗎？署名的事......”
過了兩個小時，他回：
“急事處理，明天，放心。”
明天，就是學術會當天了，我必須要到署名。
第五天，學術會上午十點開始，我八點就守在學院門口。
一直沒看到王朔的車，給他打電話，也一直無人接聽。
九點十分，我終於看到他匆匆從停車場方向過來。
我立刻衝過去，把論文遞到他面前：
“王老師！署名！您答應過今天開會前一定弄好的！”
他腳步猛地停住，眉頭緊皺，上下打量我。
“林茜？你堵在這兒就爲這事？沒看到我馬上要開會了嗎？”
“可是您答應過......”
“答應過答應過，你就知道要署名！”
他突然拔高聲音，周圍幾個正進樓的老師和同學都看了過來。
“你懂不懂事？啊？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學術會馬上開始了！署名是那麼容易的事嗎？我不得走流程？不得找人？”
他聲音很大，颳得我耳朵疼。
我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議論。
“太不懂事了。”
“這時候來鬧，真會挑時候。”
王朔不耐煩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行了行了，回頭再說，別擋路。”
說完，他看都沒再看我手裏的論文，繞過我，快步走向報告廳。
我站在原地，心裏一沉。
忍不住開始懷疑，論文真的能加我的署名嗎。
既然這樣，我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3
回到實驗室，我看了眼時間。
9:30分，學術會還有半個小時開始。
我把整篇論文傳進AI軟件。
用AI生成的文章在網站上替換掉原本的那篇。
然後開始截圖。
從研一到現在，所有和王朔的聊天記錄。
他說“幫我看看這篇”、“潤色一下”、“起草個初稿”、“署名回頭加”、“明天就辦”......一條條，全截下來。
還有郵箱裏他發來的修改要求和那些最終發表卻沒有我名字的論文。
將所有材料全部整理好，我心情舒暢不少。
不到十分我的手機開始震。
是王朔。
我看着他名字在屏幕上跳，沒接。
它響了又響，最後停了。
沒過幾分鐘，又響了。
這次是陌生號碼，我接了。
王朔的怒吼從電話聲筒傳過來。
“林茜！你搞甚麼鬼！”
“你給我的論文怎麼回事？用AI寫的？學術會現場被檢測出來了！現在全場都在看笑話！我的臉都丟盡了！”
我握緊手機，沒說話。
“我不管你現在在哪兒，給我重新寫一份！立刻！馬上發過來！否則後果你承擔不起！”
又是後果。
我聽着這個詞，想起這一年裏被他壓榨的時間，想起之前那七篇沒有署名的論文，還有他今天早上在走廊裏吼我的樣子。
我語氣平靜地說：
“寫不了。”
“你說甚麼？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寫不了，那論文本來就不是我的工作，署名也從來不是我的，你找該寫的人寫吧。”
“你甚麼態度！你信不信我......”
我沒等他說完，掛了電話。
手心全是汗。
李薇拿着手機急匆匆找到我。
電話裏依舊是王朔的咆哮：
“林茜！你怎麼這麼沒責任心！你......"
他的話被我打斷。
“那您去找有責任心的人寫吧，我真寫不出來了。”
說完我就拿過李薇的手機掛斷電話。
周圍的同學都用鄙夷的眼光看我。
“不就是一篇論文嗎？至於嗎？”
“就是啊，老師讓她幫忙寫，那是給她鍛鍊的機會，她還蹬鼻子上臉了。”
我沒反駁，屎沒糊到自己身上，她們是不會嫌惡心的。
當天晚上，微信羣裏炸了。
課題組的大羣裏，王老師@了我。
“@林茜因爲你的嚴重學術不端行爲，用AI生成論文，導致本次重要學術會議徹底搞砸！這件事你必須負全責！”
4
下面立刻跟了好幾條。
李薇：
“天啊，林茜你怎麼能這樣？用AI寫？太離譜了吧！你這是害了王老師，也害了我們所有人啊！”
陳浩：
“平時看着挺老實，沒想到這麼沒底線，自己不想寫就別答應，答應了又搞這種手段，真噁心。”
“給老師的論文都敢用AI，誰知道她怎麼考的研，看來是學術妲己吧。”
“難怪她之前總是一個人鬼鬼祟祟的。”
“真給咱們組丟人。”
“必須嚴肅處理！”
一條接一條，飛快地刷上去。
看着羣裏造謠、辱罵我的消息，我沒說話，只是一味截圖。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實驗室。
剛進實驗室，所有人都看我，眼神像刀子。
李薇先開口：
“有些人臉皮真厚，搞出那麼大亂子，還好意思來。”
旁邊一個女生接話，她之前還問我借過筆記。
“就是，聽說今年學院的課題組獎金全泡湯了，就因爲某個人用AI寫論文，被當場抓包，真是害人精。”
“自己不想幹就別幹，答應了又使陰招，噁心誰呢？”
“聽說學校要嚴肅處理，說不定要開除，活該。”
我走到自己位置上，放下包，沒吭聲。
陳浩走過來，聲音帶着嘲諷：
“林茜，你可真行。”
“王老師對你夠好了吧？給你機會，你就這麼報答？現在全系的獎金都被你搞沒了，你滿意了？”
我還是沒說話。
王朔推開實驗室的門，走了進來，臉色鐵青。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冷得刺骨。
“行了別吵了，校領導喊我們組去開會。”
大家一起去了行政辦公室。
裏面坐着四五個人，有系主任，還有幾個副校長，氣氛嚴肅。
坐在中間，頭髮花白的男人，是劉副校長，我們學校出了名的古板嚴厲。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
我忍不住開始緊張。
“王教授，這就是你那個學生？”
“是，副校長，就是她。林茜。”
王朔指着我，重重嘆了口氣。
“是我沒教好，才讓她犯了這麼嚴重的錯誤。”
“這次的學術會，全被她用AI生成的論文搞砸了，影響極其惡劣。我有責任，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劉副校長看向我，眉頭緊鎖：
“林茜同學，王教授說的是事實嗎？學術會上的論文，是你用AI寫的？”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乾。
王朔搶先一步打斷我，臉上還帶着痛心疾首的表情。
“副校長，您別問了。”
“這孩子就是一時糊塗，走了歪路。”
“現在證據確鑿，她自己也承認了，是我這個當導師的沒盡到責任。”
“學校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絕無怨言，只希望其他同學能引以爲戒。”
系主任和另外幾個領導交換了一下眼神，點了點頭。
王朔的臉上露出竊喜。
劉副校長看着我的目光也帶上了譴責和失望：
“學術不端，是絕對的紅線，尤其是這樣公開的場合，造成如此惡劣的影響，林茜同學，你還有甚麼要說的嗎？”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認罪。
王朔依舊是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他看準了我平時沉默寡言，不敢在這時候拆穿他。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劉副校長。
然後，從包裏掏出了一沓厚厚的材料。
語氣平靜地開口：
“老師們，在給我定罪之前，能不能先幫我給王朔寫的七篇論文裏，加上我的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