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年沒聯繫的弟弟突然打來電話。
“哥，你京城的四合院，能借我辦升學宴嗎？”
“就三天後！只借一天！求求你了！”
那四合院是受保護的文物。
官方想辦展都得提前半年審批。
正規展覽尚且如此，他想直接拿來辦升學宴？
我平靜拒絕：“已經租給博物館做展出了，借不了。”
弟弟像沒聽見，掛了電話。
轉頭就在家族羣發了請帖：【好消息！我的升學宴就在市中心四合院！】
【黃金地段，抬頭就能看見北海！可以來的速速接龍！】
羣裏親戚紛紛誇他有出息、有排面。
我把手機放下，點了根菸。
既然他覺得這是排面，那我倒要看看。
這排面，夠不夠給他掙一副銀手鐲。
1
“哥！求你個事！你那四合院，借我辦升學宴唄！就一天，真的！”
我嘆了口氣：“晚城，那四合院已經長租給文保中心了，我無權收回。”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冷了：“姜遠舟，我好不容易考上重點大學，借你房子用一天都不行？”
“不是不行，是規定......”
“規定規定，你就知道規定！你！”
我掛了。
手機仍在瘋狂震動。家族羣消息不斷彈出，是姜晚城發的電子請帖：
【姜晚城升學宴，誠邀各位光臨！】
【地點：紗帽衚衕13號！參加的家人請接龍哦~】
二叔接龍了。三姨接龍了。表姐接龍了。名單越來越長。
我翻出通訊錄，撥通文保中心張處長的電話。
“張處，有件事要向您報備。”
我把情況說完，張處長聲音嚴肅：“小姜你放心，如果有人擅自闖入，我們會依法處理，絕不牽連到你。”
掛了電話，羣裏已經99+條消息。
堂哥忽然問：【這地址是真的嗎？我記得那院子是受保護的吧？】
姜晚城立刻甩出一段視頻。三年前春節，他來參觀時拍的。視頻裏他穿着黑羽絨服，在院子裏轉圈。配文：“在哥家過年~”
其實那天，他是拿着我的參觀許可，以“研究古建”名義進來的。
姜晚城秒回：【那又怎樣？那也是我們姜家的房子！辦個升學宴怎麼了？】
他開始不停@我：【@姜遠舟哥你說是吧？】
親戚們跟着起鬨：“遠舟出來說說？”“到底能不能辦啊？”“自家人應該沒問題吧？”
我把煙掐滅。
十年前，我爸肺癌晚期躺在醫院裏。
那些現在羣裏說話的人，沒有一個露面。
是我學校醫院兩頭跑，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遺囑上只有一行字：“四合院留給遠舟，他心淨。”
那是他留在這世上最後的溫度。
跟他們有甚麼關係？
我打字：【我從未同意出借四合院舉辦私人宴請。該建築爲受保護文物，一切活動需經審批。】
發送。
羣裏死寂。
幾秒後，手機響了。是我媽何美芳。
“遠舟，去羣裏說句話，支持你弟弟。別讓他在親戚面前丟臉。”
2
“媽知道你有難處。但那畢竟是你親弟弟，不就是喫頓飯嗎？你就讓讓他吧。”
又是這句。
你就讓讓他吧。
我初二那年冬天，下大雪。
我媽說電動車只能帶一個人。
她說他是弟弟，讓我讓讓他。
她帶着姜晚城走了，把我一個人扔在大雪裏等到了天黑。
如果不是學校門口的保安大爺發現我，我大概已經凍死了。
我深吸一口氣：“媽，我不想讓，也不會讓了。而且這不是讓不讓的事。那是受保護文物，私自在裏面辦宴會是違法的。搞不好晚城真要進去。”
她顯然沒聽進去，反而惱了：“你這孩子，怎麼還咒自己弟弟？不就是一頓飯嗎，說得那麼嚴重，你少糊弄我！”
她掛了。
羣消息又攢了幾十條。
姜晚城在哭訴：【哥現在厲害了，不認我這個弟弟了！我就借用一天！一天也不行嗎！還是說哥你現在瞧不上我們姜家所有人了？所以纔不許我去！】
我剛要打字反駁，一條新消息彈出來，是我媽發的：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遠舟剛纔給我打電話了，他已經答應了。甚麼一天，聯辦7天都沒問題！】
緊接着親戚們就順着杆子上：
【還是老何明事理！】
【遠舟也是，早點答應不就行了，弄得這麼難堪。】
【現在的孩子啊，書讀多了，人情味倒沒了。】
姜晚城又跳了出來：【好啦，哥答應就行了。不過哥，到時候宴席的菜色，你可得幫忙張羅得好點哦，就當是給弟弟賠禮啦~】
其他人立刻附和：【對，讓遠舟出點力應該的！那可是四合院啊，菜也不能差了檔次！】
一股寒意從腳底衝上來。
他們佔我的房子，還要我給他們操辦宴席？還要我出錢置辦“配得上四合院檔次”的好酒好菜？
我打字：【我，姜遠舟，從未同意，也絕不會同意，任何人擅自在受保護文物建築內舉辦私人宴會。這是最後一次聲明。一切後果，由違法者自行承擔。】
發送。羣裏瞬間死寂。
我以爲話說到這個份上，姜晚城總該消停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宿舍趕論文，舍友林嶼走過來碰了碰我的胳膊，表情有點奇怪。
“遠舟，樓下有人找你。”
3
我剛走到宿舍樓下，就看見姜晚城和我的後爸姜彥站在門口。
還沒等我開口，他們就一左一右扯住我的胳膊。
姜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遠舟，你可下來了！你不能因爲他跟你不是一個爸，就這麼苛待他啊！他考上個好大學多不容易！”
姜晚城紅着眼眶小聲說：“是我不該麻煩哥......我就是想請家裏人喫頓飯......我沒爸的孩子不配去那種地方......”
圍觀的同學開始竊竊私語。
“對自己弟弟都這樣？”
“後爸和親媽生的弟弟，到底隔一層唄......”
“平常看着挺仗義，原來背地裏這麼狠。”
我壓下火氣：“姜叔，晚城，有甚麼事我們出去說，別在學校裏鬧。”
姜彥突然變臉：“我們好好來找你商量，你擺甚麼譜！不就是個破院子嗎？讓自家人用用能死啊？”
我想抽回手，他卻拽得更緊。
拉扯間，他猛地抬腳狠狠踹在我肚子上。
我的後腰重重撞在宿舍樓的金屬門把手上，冷汗瞬間冒了出來，幾乎喘不上氣。
姜彥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訴你姜遠舟！今天你要是不答應，以後姜家就沒你這號人！白眼狼！”
姜晚城跟着補刀：“哥，那四合院肯定算婚內財產，是姜家的財產，你怎麼能一個人霸佔呢......”
姜家的財產？
我疼得嘴脣發抖，氣得更厲害。
那是我爸的遺產。
跟你們姜家，有半分錢關係？
“都在幹甚麼！”
何美芳沉着臉快步走過來。
她看都沒看我慘白的臉色，徑直走到姜晚城面前：“城城不哭，你放心，媽保證，你的升學宴一定風風光光地辦！”
她轉向我，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你這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一點親情都不講！不就是個破院子嗎！”
她話鋒忽然一轉：“對了，遠舟，你這個學期的獎學金，是不是前幾天到賬了？”
姜晚城眼睛一亮：“對啊哥！你那獎學金不少吧？宴席的飯菜錢就你出了吧，就當是給我的升學禮物！”
我媽沒說話，只是盯着我，那眼神我再熟悉不過。
從小到大，每一次“讓讓弟弟”的背後，都是這種眼神。
我看着眼前這三張理所當然的臉，忽然就不想再忍了。
“你們，誰也不配對我指手畫腳。”
“保安大哥！這裏有人騷擾學生，還動手打人，麻煩請他們離開！如果不走，就報警處理！”
保安立刻上前，客氣但強硬地請他們出去。
隔着鐵門，還能看到姜彥在跳腳罵，姜晚城在抹眼淚。我媽則用一種無比失望的眼神，死死瞪着我。
就因爲沒順着弟弟，給姜家丟人了？
4
我媽聲音大到整棟樓都能聽見：“姜遠舟！你爲了個破房子這麼對我！我沒你這個兒子！”
周圍的同學都在看，還時不時指指點點。
我忽然覺得特別累。
“好。”
她張着嘴，似乎想說甚麼，眼神裏閃過震驚，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慌亂。
我沒再看她，轉身就走。
三年前，我剛收到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興奮地拿給我媽看，她只掃了一眼就皺起眉：“上大學有甚麼好的，去縣裏的大專吧，還給發3000塊獎學金。正好你弟的學費還差3000。”
她輕描淡寫，就替我決定了未來。
在她心裏，我這個兒子，生來就是爲了在每一次需要犧牲的時候，被第一個推出去。
我回到宿舍，還沒緩過神，輔導員就敲開了門。
他表情有點複雜，把我叫到走廊。
“遠舟啊，剛纔樓下......是你家人？事情我都聽說了。最近幾天你先在宿舍自習吧，暫時別去教室了。影響......不太好。”
我的指甲掐進手心。
輔導員避開我的眼睛：“這學期的優秀學生競選，你也先別參加了。等這件事風波過去再說。”
我猛地抬頭。
爲了那個競選，我準備了整整半年。
績點、競賽、志願活動......一點一點攢，不敢有絲毫鬆懈。
因爲我媽的出現，全沒了。
我咬住牙，點了點頭。
輔導員拍拍我的肩，嘆了口氣，走了。
林嶼關上門，給我倒了杯熱水：“遠舟，別理他們！這幾天別在宿舍憋着了，心煩。我正好也沒課，我們出去旅遊，散散心？”
我接過水杯，溫熱從掌心傳來。
“好。”
我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是：《斷親書》。
寫得很快。最後一行，我敲下：自此，我與何美芳等人，斷絕親屬關係，永不往來。
然後我給文保中心的張處長髮了條信息，再次提醒他我弟弟姜晚城可能會去四合院“看看”，並強調我已明確拒絕任何借用。
張處長很快回復：【放心，一切有規章和法律。任何人不得擅自闖入或使用保護建築。】
做完這些，我才點開那個一直屏蔽的家族羣。
姜晚城在發各種宴會裝飾的圖片，問哪個好看。親戚們熱火朝天地討論菜單，吹捧他前途無量。還有人@我：“遠舟，酒水可得準備好點的啊！別捨不得錢！城城可是咱家第一個在四合院辦宴的，排面不能丟！”
我只發了：1。
退出羣聊。
打開購票軟件，用剛剛到賬的獎學金，買了兩張去海邊的動車票。
我媽的電話很快打了過來。
語氣緩和了很多，甚至帶着點欣慰：“這纔對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放心，以後媽肯定補償你。你還是聽話的，是媽的好兒子。”
我聽着，沒說話。
“等城城的升學宴辦完，媽帶你喫頓好的。”
我應了一聲，掛斷。
聽話？好兒子？
我對着黑屏的手機，扯了扯嘴角。
海邊很美。我和林嶼踩着沙灘，看潮起潮落。
直到第三天下午，手機在沙灘巾上瘋狂震動起來。
屏幕上，是我媽的號碼。
按下接聽，還沒放到耳邊，她的聲音就炸了出來：“姜遠舟！你在哪兒！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