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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媽媽在飯桌上宣佈若舒搬回來住。
"在外面漂了大半年,人都瘦脫相了,我看不下去。"
大半年。
我在山裏待了十二年。
撿別人剩的喫,喝溝裏的水,冬天縮在漏風的棚子裏發抖。
她住着公寓刷着手機不到六個月,叫"看不下去"。
爸爸點了點頭:"就這麼定了,當初是一時衝動。"
一時衝動。
蝦粉是提前買好的,趁全家不注意倒進我碗裏的。
那叫蓄意謀S。
接下來的日子,偏心肉眼可見。
媽媽帶若舒逛商場,六套新衣服三雙鞋。
我身上那件毛衣還是回來那年買的,袖口起了球。
爸爸請了家教給若舒補課,一小時四百。
我去醫院複查的掛號費是從生活費里扣的,吃了三天白粥。
季淮來喫飯,給若舒帶了盒手工曲奇。
若舒當面拆開,捏了一塊喂到他嘴裏:"淮哥,好喫嗎?"
他愣了一下,耳尖紅了,沒躲。
媽媽在旁邊笑:"你們從小就親。"
對。六歲之前季淮說長大要娶我。六歲之後,他陪了她十二年。
我不知道他等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我忍了五天。
第六天,我把那張便籤拍在了媽媽面前。
"你趕她走的時候就給她留了卡。那趕她出門是做給我看的嗎?"
媽媽愣了一秒,隨即變了臉。
"你翻她東西?"
"我只是想找止疼藥......"
"她是你妹妹!就算給她錢怎麼了?她一個人在外面沒有依靠,你好歹還有我們!"
還有你們。
你們連我的診斷書都不肯看一眼,我有你們甚麼。
話沒出口。
因爲若舒已經從樓上跑下來了,眼眶通紅,撲通一聲跪在客廳正中間。
"媽,我不要錢,我把卡還回去!是我不配,都是我的錯......"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抽一抽。
媽媽心疼得立刻蹲下去摟她,爸爸從書房衝出來。
"怎麼了?又怎麼了?"
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若舒,再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我,他臉當場黑了。
"沈若星,你把你妹逼成甚麼樣了!"
"是她——"
"夠了!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在外面流浪了半年,你還要怎樣?你到底有沒有心?"
季淮不知道甚麼時候也下來了,站在樓梯口。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哭的若舒,又看了看我,眉頭擰了起來。
走過去,越過我,蹲在若舒面前,輕聲說了句:"沒事了,起來,地上涼。"
他伸手把若舒扶起來,手掌穩穩託着她的胳膊肘。
若舒順勢靠進他懷裏,哭得更兇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一輩子忘不掉。
好像做錯事的人是我。
若舒埋在他懷裏,微微偏過頭,用只有我能看到的角度,彎了一下嘴角。
那天晚上,若舒敲了我的房門。
門一開,白天那副可憐樣已經乾乾淨淨了。靠在門框上,得意都懶得藏。
"姐姐,告訴你個祕密。那張卡里不是幾萬塊,是五十萬。"
我的手攥緊了。
"你知道五十萬意味着甚麼嗎?"
她歪着頭。
"意味着你在山裏吃了十二年的苦,還不如我哭一次值錢。"
門關了。
我站在黑暗裏,摸出手機想重新掛號。
上次的複查預約已經過期了。重新掛,最近的號排到兩週後。
又是兩週。
可我不確定自己還有幾個兩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