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鎮上有個祖傳的規矩,中秋燈會上男子在花燈裏題一句詩,姑娘對出下句,便算月老牽了線。
鬱行舟那盞燈上的詩是專門替我寫的,用了我名字裏的字,改了十七遍才定稿。
全鎮都知道那盞燈留給誰。
可燈會那天,他的青梅楚姝突然紅着眼眶,聲音細細的:
"行舟哥......我從小沒有爹孃,連一盞燈都沒有人爲我準備過。"
鬱行舟想都沒想,把花燈從我手邊拿走了。
"她從小不容易,你又不差這一盞。"
他當着滿街人的面,把燈遞到楚姝手裏。
詩換成了最淺的句子,楚姝輕輕鬆鬆對了出來。
人羣一陣起鬨,有人往她頭上撒桂花瓣。
按鎮上慣例,燈詩一對成,便是定了姻緣。
燈會還在繼續,可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我看見不遠處還掛着一盞沒人摘的花燈。
燈紙素白,上面只有半句詩,字跡淡得像隨手寫的。
我走過去,把它摘下來,提筆寫了下句。
既然他的燈不屬於我,那我就自己挑一盞。
......
"恩初,你對的那盞燈,是趙家老二掛的。"
閨蜜溫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一點小心翼翼。
我手裏還捏着那盞素白的花燈,墨跡未乾。
"趙家老二?"
"趙曄,就是你大學那個同學,去年回鎮上開酒坊的那個。"
我愣了一下,沒接話。
燈會的鑼鼓還在響,桂花糖的甜味混着河面的潮氣飄過來。
身後人羣的笑聲一浪一浪的,全是衝着鬱行舟和楚姝。
溫岑拉了拉我的袖子,壓低聲音。
"你真不回去找他說清楚?那盞燈本來就是給你的,全鎮人都知道。"
"說甚麼?"
我把花燈翻過來,燈紙背面用小楷寫了半句詩,字跡清瘦,不像刻意雕琢。
"他自己拿走的,又不是我弄丟的。"
溫岑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
遠處又是一陣起鬨,有人喊着要鬱行舟和楚姝去放河燈。
按鎮上的規矩,燈詩對成之後,兩個人要一起把花燈放進濯錦河,燈漂多遠,情就有多長。
我轉過身,看見鬱行舟正彎腰替楚姝把花燈點亮。
火苗映在楚姝臉上,她笑得眼睛彎彎的,一點剛纔紅眼眶的影子都沒有。
倒是鬱行舟,目光往我這邊掃了一眼。
很快,又被楚姝拽着袖子拉走了。
"行舟哥,河邊風大,你幫我擋一下。"
他收回視線,側身替她擋了風。
溫岑在旁邊咬牙。
"陳恩初,你看看她那個樣子,剛纔哭得跟死了爹孃似的——哦不對,她就是拿沒爹沒孃說事的。"
"夠了,溫岑。"
我把那盞素白花燈收進袖口,轉身往回走。
"你去哪?"
"回家。"
她追上來,語氣急切。
"你就這麼算了?你跟鬱行舟的婚期都定了,燈詩是你們的聘禮,他怎麼能——"
"燈詩不是聘禮。"
我打斷她。
"燈詩對成是定姻緣,他把燈給了楚姝,詩也是楚姝對的。按規矩,這樁姻緣跟我沒關係了。"
溫岑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我走出去幾步,手機震了一下。
鬱行舟的消息。
"恩初,別多想,燈會就是熱鬧熱鬧,回頭我再給你做一盞。"
後面跟了一條。
"楚姝從小沒人疼,今天她心裏不好受,我不能看着不管。你大度一點,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大度。
他說得真輕巧。
這個鎮上每個姑娘從小都知道,燈詩一對,就是一輩子的事。
我奶奶跟我爺爺就是燈會上定的親,那盞燈到現在還供在堂屋裏。
鬱行舟不可能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我不會真的在意。
就像他每次把楚姝放在前面時說的那句話——她不容易,你又不差這一點。
我沒回消息,關了手機。
巷子裏很安靜,燈會的聲音被隔在了身後。
走到家門口,看見門檻上放了一碟桂花糕,旁邊壓着一張紙條。
"恩初姑娘,燈會順遂。"
沒有落款,字跡跟那盞素白花燈上的一模一樣。
我蹲下來,把桂花糕端進屋,紙條摺好收進了抽屜。
那盞燈也一併放了進去。
躺在牀上,隔壁傳來鄰居大嬸跟人閒聊的聲音。
"哎,你說鬱家那個小子,是不是跟楚家姑娘好上了?"
"今天燈會上那個陣仗,跟陳家丫頭怕是要黃了吧。"
"陳家丫頭也是,傻站在那看着,連爭都不爭一下。"
我把被子拉過頭頂。
爭甚麼呢。
他親手把燈從我手邊拿走的時候,連一句商量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