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們鎮世代做煙花,有條不成文的規矩。
男人想求親,親手做一枚煙花,除夕夜放上天,爆出來的名字就是他要娶的人。
比甚麼聘禮都管用。
顧行舟調了三個月火藥,拉着我的手起誓:
除夕那晚,滿天都會寫"江予安"。
我穿了壓箱底的紅裙子,站在鐘樓下面等。
可那天,煙花升空,金粉炸開,蘇念念。
歡呼聲像隔了層水,全湧向她。
我以爲是字模裝反了,跑去後山作坊找他。
門沒關嚴,裏面蘇念念在咳:
"行舟哥......是我不好,不該跟你說那些有的沒的......"
顧行舟嘆氣:
"你不過是告訴我你的病可能撐不過明年,我要是裝沒聽見,還算人嗎?"
蘇念念聲音發抖:
"可予安對你那麼好......"
"予安是好,但她不需要我。她離了誰都能活得漂亮。"
"你不一樣,你需要有人拉一把。這枚煙花,就當是我給你的一顆藥。"
我蹲在門外,把臉埋進手心裏。
不需要他,離了誰都能活。
替他守了三年作坊、讓火星燙出疤的那隻手腕,在他眼裏就是"不需要"。
她咳嗽幾聲,就值一枚除夕夜的煙花。
起身時身後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他拎着只舊皮箱,像剛下長途車,風塵僕僕。
抬頭看了看天上沒散盡的焰火,又看了看我:
"這煙花,手藝不行,字也配錯了人。"
......
祁臨深拍掉皮箱上的落雪,微微挑眉看着我。
我正要開口,作坊的門忽然被人從裏面推開了。
顧行舟手裏攥着擦汗的毛巾,眉頭擰得很緊,看見我時神色有些不自然。
“予安,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拿我的外套。”
我指了指門後掛着的紅棉襖。
顧行舟快步走過來攔在門口,擋住了我的視線。
“念念剛剛受了涼,正咳得厲害,你那件厚棉襖我先給她穿了。”
他話說得理直氣壯,毫無商量的餘地。
“那是我的衣服。”
我看着他,聲音很輕。
“念念身子骨弱,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件衣服你跟她計較甚麼?”
顧行舟嘆了口氣,語氣裏帶了些煩躁。
“你一向大度,離了這件衣服又凍不着你,念念要是凍壞了,她那病怎麼耽誤得起?”
祁臨深在一旁冷笑了一聲。
“顧行舟,幾年不見,你這借花獻佛的本事,倒是長進不少。”
顧行舟像是才注意到祁臨深,臉色沉了下去。
“祁臨深?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剛下車,就看見你放了一場好戲。”
祁臨深踢了踢皮箱,淡淡道:
“用別人的嫁衣,去當別人的藥,你這火藥調得真夠絕的。”
顧行舟的臉色由白轉紅,猛地攥緊了拳頭。
“這是我們顧家和予安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予安,你要是還懂事,就先回去,別在作坊門口鬧。”
我看着顧行舟那雙因爲勞作而長滿老繭的手。
那雙手,下午還拉着我,指着天發誓說今晚會是我的名字。
“顧行舟,你調了三個月的字模,真的只是爲了給她抓藥嗎?”
“予安,念念真的快不行了,你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無理取鬧?”
顧行舟不耐煩地打斷我。
“念念一沒名分,二沒家勢,她有的只是這具隨時會跨掉的身體。”
“你甚麼都有,你就不能心疼心疼她嗎?”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有手腕上的燙傷,有三年不分晝夜的守候,還有一顆被當衆撕碎的心。
原來在顧行舟眼裏,這些都算“甚麼都有”。
蘇念念這時從屋裏虛弱地扶着門框走了出來。
她身上穿着我那件紅棉襖,鬆鬆垮垮的,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行舟哥,你們別吵了,都是我的錯,我把衣服還給予安姐。”
她作勢要脫衣服,手卻抖得厲害,半天解不開一顆釦子。
顧行舟急忙轉過身去扶她,語氣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
“念念,你別動,趕緊穿好,別聽別人瞎說,這衣服你穿着合適。”
他回頭,冷冷地瞪了我一眼。
“江予安,你看看念念都成甚麼樣了,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嗎?”
我看着他們倆依偎在一起的樣子,突然覺得渾身冰涼。
“我不要那衣服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
祁臨深走到我身邊,伸手把手套戴在我的手上。
“予安,既然衣服送人了,我們去買新的。”
顧行舟盯着祁臨深的動作,眼睛裏閃過一絲陰鷙。
“江予安,你今天要是跟祁臨深走了,以後就別想再進我們顧家的門。”
我沒有回頭。
北風呼呼地吹進脖頸裏,真的挺冷的。
“行舟哥,我的心口好疼......”
身後,蘇念念柔弱的嬌嗔聲在風中清晰可辨。
“念念別怕,我在呢。”
顧行舟急切的安慰聲,成了這個除夕夜我聽到的最後一句情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