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亂世那年,兵荒馬亂,赤地千里,爹孃餓得躺在牀上起不來。
我聽說入宮爲婢能換兩鬥米和三兩銀子,連夜跑了四十里去應徵。
可第二天我去領腰牌,登記官看見我就擺手。
"去去去,名額昨晚撥給縣丞的小姐了。"
我跪在那裏求,他一腳踹在我胸口。
"你個要飯的也配喫軍糧?"
我爬着回了家,七天後爹斷了氣,二十天後娘也走了。
後來我被義軍撿了去,燒火做飯、給傷兵換藥,到現在九五之尊,不知吃了多少苦。
金鑾殿上,新科女官跪着謝恩,說家父教導有方,纔有今日。
我含笑問她父親名諱,她答:
"民女之父,劉德。"
我把手裏那盞御賜的鎏金酒杯,輕輕擱下。
"傳朕旨意,劉家滿門,一個不留。"
......
“陛下三思!”
右相謝文壽第一個跨出朝班,撲通一聲跪在金磚上,聲音在大殿內隆隆作響。
“劉德乃是兩朝老臣,如今官拜戶部侍郎,其女劉宛音更是此次恩科頭名,才名動京華。“
”陛下僅憑一句問話,便要滅人滿門,這讓天下讀書人如何心服?”
跪在殿中央的劉宛音原本正捧着御賜的酒杯,此刻渾身一抖,酒水灑了滿袖。
她猛地抬起頭,那張透着書卷氣的臉上滿是驚愕與委屈。
“陛下,臣女不知父親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若是因爲臣女殿前失儀,臣女願一身做事一身當,求陛下莫要牽連老父!”
劉宛音眼眶泛紅,眼淚欲落不落,端的是一副孝女逢冤的姿態。
殿內立刻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這些昔日的世家大族、文臣清流,本就對我這個泥腿子出身、靠着義軍S入皇宮的開國女帝心存不滿。
如今見我毫無徵兆地發難,彷彿終於抓住了我暴虐無道的把柄。
大理寺卿緊跟着跪下。
“陛下登基未穩,四海初定,正該施仁政以安民心。“
”劉侍郎在朝中素有清譽,若無真憑實據便痛下S手,恐引朝野動盪,外臣寒心啊。”
我坐在龍椅上,靜靜地看着他們表演。
我沒有發怒,也沒有急着解釋,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龍椅上的金鱗。
“清譽?”
我輕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殿內的私語聲瞬間消失。
“大理寺卿,你管一個在災年剋扣軍糧、買賣宮女名額、逼死百姓的人,叫有清譽?”
大理寺卿一愣,隨即皺眉反駁。
“陛下所言,臣等從未聽聞。且不論此事真假,即便是真的,那也是前朝舊事。“
”陛下新朝初立,曾下詔大赦天下,怎可因前朝的一點小錯,便毀了一位國之棟樑?”
“小錯?”
我微微傾身,目光越過大理寺卿,落在劉宛音那張精緻的臉上。
當年我連夜跑了四十里路,雙腳磨得血肉模糊,只爲換兩鬥米救我爹孃的命。
她父親劉德輕飄飄一句話,一個名額,就斷了我全家的生路。
那兩鬥米,是買我命的錢,卻成了她劉宛音從小錦衣玉食、讀書習字的墊腳石。
劉宛音觸到我的目光,瑟縮了一下,隨即咬牙磕頭。
“陛下若對臣女有偏見,大可褫奪臣女的官位,但家父一生清廉,絕未做過這等苟且之事!“
”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進讒言,求陛下明察!”
謝文壽見狀,更是大義凜然地直起身子。
“陛下,女子爲帝本就曠古未有,朝臣們願意奉您爲主,是看重您平定亂世的功績。“
”可若陛下將皇權當做玩物,臣等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撞死在這盤龍柱上,以死進諫!”
好一個以死進諫,好一個女子爲帝。
他們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我,我的皇位坐得名不正言不順,他們隨時可以掀翻我。
我靠回椅背,看着謝文壽。
“右相這是在拿滿朝文武,威脅朕?”
謝文壽低下頭,語氣卻毫無懼意。
“老臣不敢,老臣只是爲大局着想。”
殿內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齊聲高呼。
“求陛下收回成命,三思而行!”
整個朝堂,彷彿鐵板一塊,將我這個孤家寡人死死困在龍椅上。
我看着這羣自詡清高的重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既然衆卿都覺得劉德是冤枉的,那好。”
我站起身,俯視着下方。
“傳旨,將劉德立刻鎖拿進京,交由三法司會審。“
”朕要讓你們看看,你們口中的清譽老臣,究竟是個甚麼貨色。”
謝文壽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高聲領旨。
散朝後,御前侍衛統領裴寂悄步走進暖閣。
“陛下,三法司皆是謝相的門生,將劉德交給他們,無異於放虎歸山。他們定會串供銷燬證據。”
我端起茶盞,撇去浮沫。
“朕知道。”
裴寂眉頭緊鎖。
“那陛下爲何......”
我吹了吹熱氣,聲音在氤氳的水霧中顯得有些縹緲。
“裴寂,你覺得S一個劉德,能平朕心頭的恨嗎?”
裴寂沒說話。
“朕要的,不是他死那麼簡單。”
我抬眼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
“朕要扒下他們所有人的僞善人皮,讓他們親眼看着自己引以爲傲的根基,寸寸崩塌。“
”傳信給暗林軍,劉德進京的這一路,不許任何人接觸他,但要讓他覺得,謝文壽已經替他鋪好了所有的路。”
裴寂單膝跪地,沉聲道: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