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定親宴上,刺客襲來。
與我相戀五年的未婚夫沈臨淵,下意識將我堂妹蘇婉寧護在身下。
刺客的刀劃破我的手臂,鮮血淌了一桌。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
事後他說堂妹膽小,他不能不管。
爲了彌補堂妹受到的驚嚇,他把正妻之位給了她。
轉頭對我說:"你向來識大體,做平妻委屈不了你。"
我沒有質問,也沒有流淚。
安靜地退還了那枚他親手雕的玉簪。
轉身接過了京城第一紈絝世子的求娶聘禮。
滿城人都笑我自甘墮落。
可那位紈絝世子看着我手臂上的傷,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去把他手砍了。"
1
沈臨淵追出來時,我已經把玉簪擱在了門房的托盤上。
他一把攥住我沒受傷的那隻手腕,滿臉不可置信。
"我說了給你平妻之位,蘇家的體面我一分沒少,你還要怎樣?"
我低頭看他的手。
五年了,這隻手替我撐過傘,替我暖過手爐,替我研過墨。
今日定親宴上,這隻手把蘇婉寧按在桌下,死死護住她的頭。
而我被刺客的刀鋒掃過手臂時,他連頭都沒回。
"沈臨淵,你鬆手。"
"你先把簪子拿回去。"
我抬起受傷的右臂,袖口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結成硬殼。
"你看看這個。"
他頓了一下,鬆開了手。
"錦書,我知道今日是我對不住你,可婉寧她當時就在我身側,我若不護她......"
"我也在你身側。"
我打斷他。
"我就坐在你左手邊,刺客從右邊來,你往右撲,護住了她。"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替他說了。
"你下意識想護的人不是我。"
"不是的!"他急了,"我跟婉寧沒有任何......"
我退後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我不在乎你跟她有沒有甚麼,我在乎的是刀來的那一刻,你的身體比你的腦子誠實。"
他愣住了。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蘇婉寧扶着丫鬟的手走出來,眼眶紅紅的,帕子捂着嘴。
"姐姐,都是我的錯,你別怪沈公子……"
她哭得梨花帶雨,聲音又輕又軟。
我看着她,覺得很累。
從小到大,她摔了碗是我沒看好妹妹,她考課不過是我沒幫妹妹溫習,她在外頭受了委屈,回來哭一場,捱罵的也是我。
如今連我的未婚夫也要讓給她。
"婉寧,正妻之位給你,你好好當。"
蘇婉寧的眼淚停了一瞬。
她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
沈臨淵更沒想到。
"錦書!你聽我說完。"
"沈公子。"
我用了敬稱,他的臉色變了。
"五年前你在杏花宴上對我說,此生只娶我一人。三年前你雕了這枚玉簪,說是聘禮。一年前你登門下定,我父親擺了三日流水席。"
我一樁一樁數給他聽。
"今日定親宴,你當着兩家親眷的面,把正妻之位給了我堂妹。"
"我說了補償你!"
"平妻。"我點點頭,"沈家百年望族,從未有過平妻。你爲了她開了先例,卻告訴我這是補償。"
他啞了。
蘇婉寧又開始掉眼淚:"姐姐,我不要正妻之位,我跟沈公子說過了,我做妾也......"
我沒看她,只看着沈臨淵。
"你若真覺得虧欠我,就放我走。別讓我做那個成全你們的大度人。"
沈臨淵的手垂下來,攥成拳。
半晌,他啞聲道:"你想清楚,蘇家不會同意你退親。"
"蘇家的事,不勞沈公子操心。"
我轉身走了。
身後蘇婉寧的哭聲越來越大,沈臨淵在低聲安慰她。
風灌進袖口,傷口被扯得生疼。
我沒回頭。
2
回到蘇府,果然是一場暴風雨。
父親把茶盞摔在我腳邊:"你退了沈家的親事?誰給你的膽子!"
母親坐在一旁抹眼淚:"錦書,沈家是甚麼門第?你退了這門親,往後誰還敢娶你?"
我跪在碎瓷片中間,膝蓋被硌得生疼。
"女兒不嫁沈臨淵。"
父親氣得手發抖,"沈家給了平妻之位,已經是天大的體面!你堂妹受了驚嚇,臨淵照顧她幾分怎麼了?"
我抬頭看父親。
"爹,刺客的刀劃在我身上,不是劃在婉寧身上。"
父親一滯。
母親急忙打圓場:"那是臨淵一時情急,他心裏肯定還是你。"
"他把正妻之位給了婉寧。"
屋裏安靜了一瞬。
二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大哥,婉寧那孩子也是受了委屈,臨淵心疼她幾分。"
二叔帶着二嬸進來了。
二嬸眼圈紅着,一進門就拉住我母親的手:"嫂嫂,婉寧回來哭了一夜,說姐姐恨她,她活着還有甚麼意思……"
我跪在地上,聽着二嬸的哭訴。
字字句句都是蘇婉寧多可憐,多無辜,多不容易。
沒有一個人問我手臂上的傷。
父親深吸一口氣,"爹再說最後一次。平妻之位,你認不認?"
我搖頭。
"那你打算怎麼辦?退了沈家的親,你一個退過親的女子......"
話沒說完,管家匆匆跑進來,滿頭大汗。
"老爺!外頭、外頭靖安王府的人來了!"
父親愣了:"靖安王府?"
"說是世子爺親自來的,帶了聘禮,說要求娶大小姐!"
滿屋子的人都傻了。
靖安王府的世子,裴衍之。
京城第一紈絝,鬥雞走狗,流連花叢,三天兩頭被御史參奏。
據說他爹靖安王被他氣得動過家法,打斷了兩根藤條,他第二天照樣騎馬去城外跑馬。
這種人,怎麼會來求娶我?
父親還沒反應過來,裴衍之已經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他生得極好,眉目張揚,一身錦袍,腰間墜着塊成色極好的玉。
身後跟着兩排小廝,抬着十六抬聘禮,紅綢蓋着,浩浩蕩蕩擺了半個院子。
他掃了一圈屋裏的人,最後落在跪着的我身上。
準確地說,落在我袖口乾涸的血跡上。
他蹲下來,語氣隨意,"誰傷的?我去把他手砍了。"
3
滿屋子鴉雀無聲。
我跪在地上,仰頭看着這個素未謀面的男人。
"世子爺,我們不認識。"
"認識。"他理直氣壯,"去年上元燈會,你在橋上放河燈,我在橋下撿到了。"
"河燈上寫着甚麼來着……"他歪頭想了想,"'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寫得挺俗的。"
"……"
"但是字好看。"他站起來,轉向我父親,"蘇大人,聘禮我帶來了,三媒六聘的流程我都走過了,靖安王府的帖子明日就到。"
父親張口結舌:"世子爺,這事太突然了。"
"不突然。"裴衍之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這是我半年前就遞到蘇府的求親帖,你們管家收了,說大小姐已經定了沈家。"
他看了我一眼。
"現在沒定了吧?"
二嬸忽然插嘴:"世子爺,我們錦書是退過親的!"
裴衍之打斷她,"沈臨淵那種貨色,退了是她有眼光。"
二嬸的臉漲得通紅。
父親猶豫不決,我知道他在想甚麼。
裴衍之名聲太差,嫁過去怕是守活寡。
可沈家的親已經退了,蘇家的臉面已經丟了。
靖安王府再紈絝,那也是皇親國戚。
"爹。"我站起來,膝蓋上沾着碎瓷,"我願意。"
父親看着我,欲言又止。
裴衍之倒是高興得很,從聘禮箱子裏翻出一個小匣子遞給我。
"給你的。"
裏面是一支金步搖,鳳尾流蘇,做工精細。
"這是……"
"聘禮太多你記不住,先記住這個就行。"他收起嬉皮笑臉,認真地看着我,"蘇錦書,嫁我不虧。"
我攥着匣子,點了點頭。
裴衍之走後,二嬸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大哥,錦書這是賭氣呢。嫁個紈絝世子,往後有她哭的。"
父親沒說話。
母親拉着我回了房,替我上藥時,手一直在抖。
"錦書,你當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個裴世子……外頭都說他不着調……"
"沈臨淵着調。"我說,"着調的人把正妻之位給了別人。"
母親不說話了。
上完藥,她替我掖好被角,在門口站了很久才走。
夜裏我睡不着,翻來覆去地想。
五年。
從十四歲到十九歲,我最好的年華都給了沈臨淵。
替他抄書,替他縫衣,替他在他母親面前立規矩。
沈夫人嫌我出身不夠高,我便日日去沈府請安,端茶倒水,從不敢有一句怨言。
五年換來一句"你向來識大體"。
手臂上的傷口在夜風裏突突地跳。
我閉上眼,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