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考最後一科,英語。
鈴聲響了,我沒有交卷。
我把答題卡撕成了碎片。
因爲十分鐘前,養父打來電話,聽筒裏弟弟哭得快斷氣。
養父說:“考上大學,弟弟就沒命。”
我蹲在考場外的走廊裏,雨很大,我想從四樓跳下去。
有人從身後猛地把我拽回來。
林野渾身是血,校服袖子撕了半邊,手臂上一道口子深得能看見骨頭。
他把一個沾着血的平安鎖塞進我手心。
那是我在廟裏給弟弟求的。
"你弟在醫院,活着。"
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所以你能不能別死?"
......
我叫蘇棠,十七歲,高三。
這個名字是我親生父母取的,但我已經記不清他們的臉了。
五歲那年,爸媽出車禍,我和三歲的弟弟蘇年被分開。
我被養父母領走,弟弟去了另一戶人家。
養父姓劉,在鎮上開五金店,養母是他第二任老婆。
他們領養我不是因爲想要女兒。
是因爲村裏有政策,收養孤兒能減免一筆稅,還能拿補貼。
等我長到十二歲,養母開始跟人打聽彩禮行情。
"這丫頭片子養了七年,總得回本。"
她當着我的面跟鄰居算賬,一斤豬肉多少錢,養我七年花了多少糧食。
我從十二歲開始照顧全家。
成績好沒人誇,考第一名拿回獎狀,養父拿去墊了桌腳。
"女娃子讀那麼多書幹啥,早點嫁人是正經。"
我不敢反駁,只是拼命讀書。
因爲我找到了弟弟。
初二那年,我在福利院的網站上看到蘇年的照片。
他被收養他的那戶人家退回來了,原因是那家後來生了親生兒子。
我偷偷攢錢坐車去看他。
蘇年瘦得皮包骨,見到我就哭。
他攥着我的手指頭不肯鬆開:"姐姐,你別不要我。"
我跟他說:“等姐姐考上大學,就來接你。”
我在廟裏給他求了一把平安鎖,黃銅的,刻着"歲歲平安"。
他掛在脖子上,“姐姐你放心,我等你。”
後來養父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了蘇年的存在。
他把蘇年從福利院接了出來。
不是出於好心。
是因爲他發現,蘇年是我唯一的軟肋。
2
高三這一年,我活得小心翼翼。
養父把蘇年養在老家,不讓我見。
每個月打一次電話,讓蘇年跟我說兩句話,證明人還活着。
條件是我必須聽話。
聽話的意思是:畢業後嫁給村長的兒子劉大壯。
劉大壯三十二歲,智力有缺陷,流着口水,見到女人就笑。
彩禮十八萬。
養母說這是我的"身價",語氣裏帶着得意。
我沒有說不。
我只是更拼命地學習。
模考成績從年級前五十衝到前十,再到前三。
班主任說我有希望衝985。
我笑着點頭,心裏盤算的是另一件事。
考上大學,拿到錄取通知書,報警,把弟弟要回來。
我查過法律。
養父母沒有蘇年的合法監護權。
只要我成年了,有能力撫養,法院會把蘇年判給我。
所以高考是我唯一的路。
我不能輸。
全班都知道蘇棠是拼命三娘,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離開。
沒人知道我爲甚麼這麼拼。
除了林野。
全校最有名的廢物。
3
林野是高二轉來的。
轉學第一天就打了教導主任的兒子,鼻樑骨折,血濺了半面牆。
學校要開除他,第二天他爸的祕書來了,校長親自把處分撤了。
後來我們才知道,林野他爸是市裏排得上號的地產商。
林野是家裏最小的兒子,上頭兩個哥哥都在國外念商學院。
他不一樣。
他不念書,不聽課,不交作業。
上課睡覺,下課打架,月考交白卷。
老師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他家不指望他考大學。
他坐我後排。
第一次跟我說話,是我晚自習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拿筆戳我後腦勺。
我嚇得彈起來,滿臉通紅。
他好像被驚動了,面無表情地把一包紙巾扔到我桌上,繼續趴下睡覺。
後來我發現,林野這個人很奇怪。
他跟誰都不對付,打架的次數比交作業多。
但他從來沒有欺負過我。
不止沒欺負過。
冬天教室暖氣壞了,我凍得寫字手抖。
第二天暖氣就修好了,班主任說是"學校安排的"。
食堂打飯,我永遠只買一個素菜一碗米飯。
有一次打飯的阿姨多給我舀了一勺紅燒肉,說"那個高個子男生讓加的,錢付過了"。
我回頭看,林野正靠在食堂門口抽菸,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以爲是巧合。
巧合太多了,我就不敢想了。
我沒有資格想這些。
我連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
4
高考前一個月,養父來了學校。
他站在校門口,叼着煙,皮膚黑黃,指甲縫裏全是油污。
"丫頭,爹來看看你。"
他笑着,那種笑讓我後背發涼。
"大壯他媽催了,說你高考完就辦酒。"
我攥緊書包帶子:"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他拍拍我肩膀,我踉蹌了一步,"別犯糊塗,你弟還在家呢。"
他走了。
我站在校門口,腿軟得走不動路。
林野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我身後。
"那人誰?"
"我爸。"
"你爸?"他語氣很冷,"你怕他。"
我沒回答,低着頭往教室走。
林野沒再問。
但那天晚自習,他破天荒沒有睡覺。
他坐在我後面,一直在翻手機。
我不知道他在看甚麼。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查了我養父的所有底細。
他查到了蘇年。
查到了劉大壯。
查到了十八萬彩禮。
查到了一切。
5
高考前三天,林野曠課了。
沒人在意。
林野曠課是常態,老師連名都懶得點。
同桌跟我八卦:"聽說林野他爸給他報了個野雞大學,花錢就能上那種。"
前排同學轉過頭唏噓:"人家命好,投胎投得好。"
我笑了笑,沒說話。
心裏在默背英語單詞。
高考第一天,我發揮正常。
第二天上午,文綜。
我答得很順。
下午是最後一科,英語。
兩點開考。
一點四十,我坐在考場裏,檢查准考證和文具。
手機按規定關機放在講臺上。
但我剛準備走進教室,我的電話響了。
我接起來。
聽筒裏先是沉默。
然後是弟弟的哭聲。
很微弱,像小貓叫,斷斷續續的。
"姐姐……姐姐救我……他們打我……"
養父的聲音插進來,帶着笑:"聽見了吧?"
"你要是敢考上大學,我明天就把這小崽子送走。你知道送哪兒去。"
我知道。
地下器官買賣。
養父去年喝醉酒時跟人吹牛,說認識做這行的人,一個小孩能賣幾十萬。
我當時以爲他在說醉話。
"乖乖交白卷,回來嫁人。"
"不然你就等着給你弟收屍。"
電話掛了。
監考老師催我趕緊進教室。
我坐下來,看着面前的試卷。
英語。
滿分150分。
我模考最高考過143。
我拿起筆。
手抖的寫不出一個字母。
腦子裏全是蘇年的哭聲。
兩點整,開考鈴響了。
我盯着答題卡,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蘇棠。
我把答題卡從中間撕開。
撕成兩半,四半,八半。
碎片落在桌面上。
監考老師衝過來,臉色煞白:"你幹甚麼!"
我站起來,把椅子撞倒了。
走出考場。
走廊很長,窗戶開着,外面下着暴雨。
四樓。
跳下去,甚麼都結束了。
弟弟沒了,大學沒了,我活着還有甚麼意義。
我走向窗臺。
翻過欄杆。
雨打在臉上,冰涼的。
腳下是水泥地面,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