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金榜題名日,我那夫君當着全族人的面,將皇上御賜的誥命服披在了他寡嫂身上。

“寡嫂爲家族操勞半生,這誥命理應由她來享。”

而我這個陪他寒窗苦讀十年的結髮妻子,只得了一支成色劣質的玉簪。

族人們紛紛誇讚他重情重義,寡嫂更是感動得淚流滿面,倒在他懷裏。

我看着那支玉簪,沒有像往常那樣隱忍。

我平靜地將玉簪折斷,扔在他腳下。

他皺起眉頭,斥責我不識大體。

他以爲我離了他這個新科狀元就活不下去。

他不知道,當朝首輔已經拿着十里紅妝,在門外等了我整整三個時辰。

......

沈玉書的聲音壓得很低,臉上那副溫潤如玉的端方模樣終於裂了一條縫。

我蹲下身,把斷成兩截的玉簪從地上撿起來,仔細瞧了瞧斷面。

通體渾濁,毫無水頭,連街邊貨郎的攤子上都擺不出這種成色。

“你十年寒窗,頭一樣東西送給我的,就是這個?”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把兩截斷簪擺在他掌心,輕聲問他。

沈玉書頓了一下,飛快把斷簪收進袖中,回頭掃了一眼滿堂族人。

他的寡嫂沈江氏正披着那件大紅誥命服,被幾位族中長輩簇擁在中央,滿面淚光,一副受之有愧又感恩戴德的樣子。

“你小聲些。”

沈玉書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廊柱後頭,聲音又恢復了叫人挑不出錯的腔調。

“大嫂守寡十二年,一個人拉扯侄兒侄女,又替家中張羅田產庶務,我纔有功夫安心讀書。這份恩情,你不是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

可替他洗衣、做飯、織布、賣繡的人是我。

替他抄書掙銀子的人是我。

寒冬臘月跑遍全城藥鋪,賒來治他寒症的藥的人也是我。

沈江氏替家族操持庶務不假,但這十年裏一粒米一文錢都沒貼補過我們小家。

“玉書,你說的恩情,是哪一樁?”

“你……”

他皺起眉,每次覺得我不懂事的時候,都是這副表情。

“阿棠,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跑不掉的,一支簪子而已,往後甚麼好東西沒有?大嫂一個寡婦,一輩子就這一回風光,你讓她一讓怎麼了?”

讓她一讓。

這句話我聽了十年。

讓到最後,連皇帝欽賜的誥命服都讓了出去。

“沈玉書。”

我叫了他全名,他愣了一下。我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

“那支玉簪,是你在哪裏買的?”

“……城東雜貨鋪。”

他說得很快,根本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

“多少錢?”

“二十文。”

我這十年,抵不上二十文。

“沈玉書,你大嫂身上的誥命服,是皇上看在你十年寒窗的份上賜的。”

“你十年寒窗的份上,有多少是我替你撐出來的,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他的臉色變了。

被人當衆揭了體面的惱怒。

“溫棠!你是我沈家的媳婦,喫沈家的穿沈家的,我供你十年錦衣玉食!”

我笑了一聲,伸出手給他看。

十根手指,關節粗大,指腹全是繭子,虎口上有一道舊年凍裂的疤口,始終沒長好。

“你指給我看看,哪一件錦衣,哪一頓玉食?”

這雙手洗了十年的衣裳,繡了十年的帕子,冬天裂了口子捨不得買藥,用竈臺上的豬油抹一抹就繼續幹活。

沈玉書別開了臉。

堂屋裏頭傳來沈江氏的聲音,柔柔弱弱的,帶着哭腔:“叔叔這份心意,嫂嫂實在受之有愧。只是叔叔既然開口了,嫂嫂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識好歹了。”

一屋子人紛紛附和。

“二郎重情重義,日後必定前程似錦!”

“大嫂苦了這些年,也該享享福了。”

沒有一個人提到我。

十年。

一個人也沒有。

2

我嫁給沈玉書那年,他窮得連聘禮都湊不齊。

說是媒人上門提親,其實是沈家族長拿着沈玉書的功課去求我爹。

我爹是太倉縣學的教諭,看了那篇文章,連誇三聲好。

沈玉書的大哥早年病死,大嫂帶着孩子守着沈家那幾畝薄田。

沈玉書自己在縣學讀書,束脩都是賒欠的。

我爹說這孩子有天分,不能耽擱了。

我娘私下問我的意思,我隔着學堂的窗戶偷偷看過他,他低頭讀書的側臉很好看。

那年我十五歲,覺得嫁給一個勤奮上進的讀書人,是天底下頂好的事。

我帶着嫁妝進了沈家的門。

我娘攢了大半輩子的體己,全擱在我嫁妝箱子裏了。

六匹好綢緞,兩副銀頭面,一對翡翠鐲子,另有八十兩現銀壓箱底。

這些東西在進沈家門的第三天,就被沈江氏一樣樣清點了一遍。

她倚在門框上,抱着懷裏的孩子,笑盈盈對我說:“弟妹,你來得正好,家裏實在週轉不開了。你大哥走得早,留下幾個孩子全靠我一個人。這些嫁妝你先借我使使,等二郎中了功名,加倍還你。”

沈玉書在一旁翻書,頭也沒抬:“大嫂張口不容易,阿棠你就幫襯一下。”

我那時候不懂。

我只當嫁了人就該以夫家爲重,一口答應了。

六匹綢緞,沈江氏給自己裁了四匹,剩下兩匹做了孩子的衣裳。

銀頭面當了,翡翠鐲子當了,八十兩銀子花到第二年開春就見了底。

我娘知道以後心疼得直掉眼淚,又怕我在婆家受氣,只能偷偷再塞銀子給我。

後來我爹去世,我娘扶靈回了老家,我連孃家都沒了。

銀子用完了,沈江氏的臉色也變了。

“弟妹,不是我說你,嫁了人就該學着持家。整天圍着二郎轉,田裏的活誰幹?家裏的繡活誰做?二郎的燈油筆墨哪樣不花錢?”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腳邊擺着我嫁妝裏的那對翡翠鐲子。

當初說是當了的,後來被我在她箱子裏翻出來。

我去找沈玉書說。

他皺了皺眉,輕描淡寫地拍拍我的手:“不過是一對鐲子,大嫂喜歡就給她。等我中了,給你買更好的。”

從那以後我就學了乖。

不指望沈江氏,也不指望沈玉書,自己掙銀子。

白天去布莊領繡活,晚上幫沈玉書抄書。

他要考府試,路費要三兩,我賣了半個月的繡品湊出來。

他要買一套新版的經義註疏,八兩銀子,我去碼頭扛了十天貨才攢夠。

有一年冬天他犯了舊疾,咳到吐血,大夫說要用上好的川貝,一兩就是四錢銀子。

我跑遍了整個縣城,最後跪在藥鋪老闆的門口,賒了藥。

那藥我賒了三個月才還清,靠的是幫藥鋪老闆家的閨女做了十二套衣裳。

沈玉書病好以後抱着我說:“阿棠,等我金榜題名,一定給你掙一副鳳冠霞帔。”

我一直都信。

3

金榜題名的消息傳回來那天,沈家祠堂的門都快被擠爛了。

從前連正眼都不瞧沈家的鄉紳、縣老爺,提着禮盒排着隊上門道賀。

沈江氏換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站在門口迎來送往,比我這個正主還忙。

我在竈房裏忙了整整一天,備了六桌席面。

我的袖子被油濺了幾個洞。

沈玉書從京城帶回來的那個食盒一直擱在堂屋正中,蓋着紅綢。

族長笑呵呵地問裏頭是甚麼。

沈玉書站起身,滿面春風,鄭重其事地揭了紅綢。

裏面是一件大紅底金線繡紋的誥命服,摺疊得整整齊齊。

滿堂譁然。

這是皇上親賜的。

新科狀元的妻子,按例封賜誥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我。

我在竈房門口站着,圍裙都沒來得及解,手上還有魚鱗。

我想笑,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太狼狽,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十年了。

值了。

可沈玉書沒有朝我走過來。

他端着那件誥命服,徑直走向了沈江氏。

“大嫂,這些年您爲沈家操勞,沒有您就沒有我的今天。這件誥命服,理當由您來穿。”

我擦手的動作停住了。

滿堂先是一靜,繼而爆發出此起彼伏的讚歎。

“二郎有良心啊!”

“重情義,難得!”

“大嫂苦了這麼些年,總算熬出頭了!”

沈江氏推辭了兩下,眼圈一紅,雙手顫抖着接過了誥命服。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嘴角翹着,帶着我再熟悉不過的得意。

這個表情我在她翻出我翡翠鐲子的時候見過,在她穿走我嫁妝綢緞的時候見過,在她拿走我每一樣東西的時候都見過。

她每次贏了都是這個表情。

“那弟妹呢?”族裏一個嬸子突然問了句。

沈玉書這纔想起我,從袖子裏掏出一支玉簪,擱在桌上朝我推了推。

“阿棠,先委屈你了。等我上任之後,甚麼好東西都有。”

那支玉簪被燈燭一照,渾濁的質地一覽無餘。

連嬸子都嚥下了後面的話。

4

我拿起那支玉簪,在手裏轉了轉。

滿屋子人都在盯着我,有幾個族中的嫂子已經提前擺出了勸和的架。

她們太瞭解我了,知道我這個人脾氣軟,哭兩聲也就算了。

沈江氏已經把誥命服披在了身上,大紅的緞面襯得她容光煥發。

她從前穿的綢緞是我嫁妝裏的,如今穿的誥命是本該屬於我的。

十年了,她拿走了我所有的東西,還要當着全族人的面,再拿走最後這一件。

“二郎說得對,大嫂辛苦了這麼些年,這誥命服誰穿都不如大嫂穿着好看。”

我笑着說完這句話,堂屋裏的氣氛鬆快了不少,幾個嬸子已經露出了“識大體”的讚許。

然後我把玉簪掰斷了。

清脆的一聲響。

笑臉還沒收起來的族人們全愣住了。

“溫棠!”

沈玉書的臉色鐵青。

我把兩截斷簪丟到他腳邊。

“沈玉書,你的誥命服給了大嫂,你的二十文玉簪我受不起。”

“你!”

“你別急,我還沒說完。”

我解下腰間的圍裙,疊好放在竈房門口的凳子上。

這件圍裙我用了六年,洗得發白,補了兩塊補丁。

“你考府試的路費,三兩,我賣繡品掙的。你買經義註疏的八兩,我在碼頭扛貨攢的。你治病的川貝,我跪在藥鋪門口賒的。你上京趕考的盤纏,我把最後一匹嫁妝緞子當了籌的。”

“阿棠,你當着這麼多人的面......”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怎麼了?”

我抬起手,讓所有人看見我的十根手指。

關節變形,指腹粗糲,虎口上那道凍瘡的舊疤結了痂又裂了,裂了又結痂,反反覆覆好幾年,到現在也沒長好。

“你們說大嫂爲家族操勞半生,那我呢?”

我掃了一圈那些誇沈玉書重情義的臉孔。

“我給你們沈家織了十年的布,繡了十年的花,洗了十年的衣裳,做了十年的飯,養了十年的蠶。今天這六桌席面,是我一個人從天不亮忙到現在。”

“我的嫁妝一件不剩,我連副完整的頭面都沒有,穿的衣裳是打了三層補丁的舊衣。你們沈家從我身上颳了多少,你們自己算。”

沒有人吭聲。

沈江氏緊了緊身上的誥命服,臉上的笑意僵了半分,隨即又露出一副委屈模樣:“弟妹,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可你也別往嫂子身上賴。”

我打斷她。

“你身上那件誥命服,壓着我六匹綢緞、兩副銀頭面、一對翡翠鐲子、八十兩壓箱銀的嫁妝錢。”

“你問問在座的各位族人,這筆賬該怎麼算。”

沈江氏的臉一下就白了。

5

“胡攪蠻纏!”

沈玉書終於忍不住了。

他往前一步,想抓我的手腕,被我往後一退,落了空。

“阿棠,你今天是發甚麼瘋?大嫂照顧了我這麼多年......”

“她照顧你?”

我偏了偏頭。

“你上京趕考那兩年,家裏是誰在洗你大嫂一家五口的衣裳?”

沈玉書沒說話。

“你那年冬天咳到吐血,你大嫂出了一文錢沒有?”

他的喉結動了動。

“你的書、你的墨、你的燈油,你指一樣,哪一樣是她掏的錢?”

“她管着家裏的田產!”

“你說的是老宅那三畝田?租給佃戶一年收入不到六兩的那三畝田?”

我笑了。

“六兩銀子夠你一年的筆墨紙硯麼?夠你上京的路費麼?夠你請名師指點文章麼?那些錢全是我掙的,沈玉書,你自己比誰都清楚。”

他的臉漲得通紅。

不是窘迫,是被人在最風光的場合裏揭了底的惱羞。

身後有族中長輩低聲勸我:“弟妹,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家務事關起門來再說。”

我轉過身。

“你們今天誇他重情義的時候,有關着門說麼?”

那位長輩閉了嘴。

堂屋裏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竈房裏煮着的魚湯還在咕嘟作響。

沈江氏扯了扯沈玉書的袖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嫂嫂不要這誥命服了還不成麼?你別跟弟妹吵。”

“大嫂你別說了。”

沈玉書護在沈江氏身前,面朝着我,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溫棠,你今天的作爲,讓我很失望。”

“我以爲你是個識大體、懂分寸的女人,不然我也不會娶你。你這些年確實辛苦了,可你要搞清楚,我沈玉書是堂堂新科狀元,你是狀元夫人,日後錦衣玉食甚麼沒有?你至於爲了一支玉簪和一件誥命服,鬧成這樣?”

我扯了扯嘴角,“我不是爲了那支玉簪。”

“那你爲了甚麼?”

“爲了你這十年,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一次。”

他怔住了。

“你從來不記得我的生辰,不記得我愛喫甚麼,不知道我的手冬天會裂口子。你連我替你熬了多少夜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書桌上永遠有乾淨的衣裳,竈臺上永遠有熱湯,燈盞裏永遠有油。你覺得這些是理所應當的。所以你把唯一的誥命給了別人,卻覺得二十文的玉簪配得上我。”

沈玉書的嘴脣動了動,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事的聲音在外頭劈了似的:“老爺!老爺!外面來了好大的排場!”

6

管事幾乎是連滾帶爬進來的。

“老爺!外頭十幾輛馬車,綢緞箱籠堆得齊屋檐高,那陣仗咱們整個縣城都沒見過!”

沈玉書皺起眉:“誰的排場?”

管事的嘴皮子哆嗦:“爲首那位公公說是當朝首輔大人親至。”

滿堂譁然。

當朝首輔,顧衍之。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顧衍之。

沈玉書的臉色變了三變。

他是新科狀元不假,可狀元見了首輔,也得下跪行禮。

朝廷的文官序列裏,他連人家的褲腳都摸不着。

“首輔大人來這?找誰?”

管事的嚥了口唾沫,視線從沈玉書臉上,慢慢挪到了我身上。

“那位公公說……找溫氏棠娘。”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我。

沈江氏攥着誥命服的手僵在半空。

沈玉書盯着我:“溫棠,首輔找你做甚麼?”

我沒有回答他。

我解下發間最後一根沈家的銅釵,放在桌上,轉身往門外走。

沈玉書伸手攔我。

“你站住!你還沒說清楚!”

“你攔不住我。”

我沒有看他,徑直走到了門口。

大門敞開的一瞬間,日頭正盛。

門外的景象讓整條街都擠滿了人。

十六輛朱漆馬車一字排開,箱籠上蓋着大紅綢緞,在陽光下亮得晃人。

每一口箱子裏都滿滿當當。

隊伍最前頭,一匹高頭黑馬安安靜靜地立着。

馬上坐着一個人,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沒戴官帽,髮束玉冠,面容清瘦,脊背挺直。

顧衍之。

他身旁的小廝撐着傘替他擋日頭,他擺了擺手,翻身下馬。

靴子落地的時候,圍觀的人羣往後退了一步。

他沒有先進門,而是站在臺階下,朝我拱了拱手。

“棠娘,我來晚了。”

我聽見身後傳來沈玉書急促的腳步聲和沈家族人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你等了多久?”我問。

“三個時辰。”他答得平淡。

他的靴子上有灰,袖口被風吹皺了,站了三個時辰,鬢角沁着薄汗。

首輔大人在沈家門外的臺階下等了三個時辰。

不進門、不催促、不通傳。

“爲甚麼不讓人進來叫我?”

“你在處理自己的事。”他說,“我不急。”

7

沈玉書衝出來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他看見門外的排場,又看見顧衍之朝我行禮的那一幕,整個人的臉色青白交加。

他是讀書人,朝堂上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顧衍之,二十五歲入閣,二十八歲拜相,門生故吏遍天下。

他這個新科狀元的卷子能不能入聖上的眼,全看這位首輔大人的一念之間。

“下官……下官沈玉書,參見首輔大人。”

他跪下了。

顧衍之沒有看他。

“棠娘,這些是聘禮。”

他指了指身後十六輛馬車,語氣跟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我知道你在沈家十年,嫁妝一件不剩。這些東西按你當年十倍的嫁妝備的,嫌少的話回頭再添。”

沈玉書跪在地上,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溫棠!他說的甚麼聘禮?你跟他......”

顧衍之終於低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讓沈玉書後面的話全噎了回去。

“你先起來。”

首輔大人的聲音不重,可沈玉書的膝蓋跟生了根似的,站不起來。

“我與棠孃的事,往後再細說。今日我來,只爲一件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文書,遞到我面前。

“棠娘,這是和離書。我替你擬好了,你若同意,簽了便是。”

沈玉書的身子晃了一下。

“和離?”他抬起頭,滿臉荒唐,“我們好好的,爲甚麼要和離?溫棠,你是不是早就跟他......”

開口的不是顧衍之,是我。

“這十年我過的甚麼日子,你心裏沒有數麼?”

我蹲下來。

他跪在地上,我站着的時候太高了,蹲下來正好能跟他平視。

“你說以後補償我。好,我問你,你打算怎麼補償?”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要給我買新的頭面?買更好的玉簪?還是等你寡嫂高興了,把誥命服還給我?”

“我是你妻子,不是你施捨了一根骨頭就會搖尾巴的狗。”

顧衍之在旁邊安靜地聽着,沒有插話。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我處理自己的事時,他從不多嘴。

沈玉書終於慌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阿棠,你別衝動。你跟了我十年,我確實虧欠你,可你總不能......一個首輔給你送了幾車東西你就跟人跑了?你還要不要名聲?”

我掰開他的手指。

“我拿嫁妝養了你十年,你把誥命給了別的女人,你有甚麼臉跟我提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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