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夫君是丹青聖手。
唯獨不畫我。
他說我眉眼太順,沒有畫魂。
我替他研了三年墨,他爲那個江南來的女子畫了一百二十七幅小像。
女子進門做妾那天,我搬去了別院。
三年後他官場落難,那女子捲了他半數家產跟人跑了。
他醉着酒闖進我屋子,把我當年的嫁衣鋪在桌上,紅着眼求我。
我拿剪子把那件嫁衣絞成碎片,一把火燒乾淨。
他跪在地上撿灰燼,我關上了門。
......
"阿蘅,讓我畫你一次。"
"就一次。"
沈硯庭跪在我房裏,膝蓋磕在青磚地上,酒氣燻得滿屋子都是。
他手裏攥着我那件壓箱底的嫁衣,大紅的緞面被他揉得皺巴巴,上頭還沾了酒漬。
我坐在牀沿沒動。
"沈硯庭,你喝多了。"
"我沒醉。"
他抬起頭,兩隻眼睛通紅,胡茬冒出來,哪還有半分京城第一才子的風流樣。
"阿蘅,我從前是瞎了眼,我現在想畫你,求你讓我畫。"
我盯着他手裏那件嫁衣。
六年前我穿着它嫁進沈家,蓋頭掀開的那一刻,他的臉上是掩不住的失望。
那時候我不懂,後來才知道,他想娶的根本不是我。
是我爹官居三品,他沈家要這門親事鋪路。
"你起來。"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我站起身,從他手裏把嫁衣抽出來。
大紅緞面涼得冰手,上頭的金線繡紋還是我娘一針一針縫的。
我娘說,這是她繡過最好的嫁衣,配得上我嫁最好的人。
我拿起桌上的剪子。
沈硯庭愣住了。
"阿蘅,你幹甚麼?"
一剪子下去,裙襬碎成兩片。
沈硯庭撲過來搶,我側身躲開,他醉得站不穩,一頭栽在地上。
我把剪碎的嫁衣扔進炭盆裏。
火苗躥起來,大紅的緞子燒得發黑捲曲,金線在火裏噼啪作響。
滿屋子都是燒焦的味道。
沈硯庭趴在地上,伸手去炭盆裏撈,燙得縮回來,指尖起了水泡。
"阿蘅……"
"不必了。"
我蹲下身,平視着他。
"你的畫留不住人,也留不住心。"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還在抖。
我站起來,打開門。
"出去。"
沈硯庭沒動,跪在那裏盯着炭盆裏的灰燼,肩膀一抽一抽的。
京城第一才子,丹青聖手,跪在他原配妻子的別院裏,哭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沒有心軟。
六年了,我心軟的次數夠多了。
2
我嫁給沈硯庭那年十七歲。
沈家是書香門第,他爹是翰林院的編修,他自己十九歲就中了舉人,一手丹青名動京城。
沈家託人來說親的時候,我娘還高興了好一陣。
"硯庭那孩子我見過,生得好,又有才氣,配咱們阿蘅綽綽有餘。"
我娘不知道的是,沈硯庭心裏有人。
是他遊學江南時認識的一個女子,姓柳,名喚柳眉。
據說那女子善詩詞,通音律,眉眼靈動,是江南才女裏頭一份的人物。
可惜出身不好,是商戶之女,沈家看不上。
沈硯庭的娘拍着桌子罵他不爭氣,逼着他娶了我。
這些事我是成親後才知道的。
新婚夜他掀了蓋頭,看了我一眼,轉身去了書房。
我一個人坐到天亮。
第二天婆母來看我,我沒敢說甚麼,只笑着說夫君用功,我不敢打擾。
婆母拍拍我的手,嘆了口氣。
"阿蘅,硯庭那孩子心氣高,你多擔待。"
我擔待了。
成親頭一年,他跟我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
每日天不亮就去書房作畫,天黑了纔回來,有時候乾脆睡在書房裏。
我給他送飯,他頭也不抬。
我給他添衣,他嫌我礙事。
唯一一次正經跟我說話,是我問他能不能教我畫畫。
他擱下筆,看了我一眼。
"你的眉眼太溫順了,沒有靈氣,學不來的。"
我沒再提過。
後來我學會了研墨。
松煙墨要磨得細膩均勻,力道不能重也不能輕,水要一點一點加。
我練了三個月,磨出來的墨汁終於讓他滿意了。
從那以後,他作畫的時候允許我在旁邊研墨。
這就是我能離他最近的距離。
3
沈硯庭出名是因爲一幅《春山曉霧圖》。
那幅畫被當朝太傅看中,讚了一句"筆有神韻",從此他的畫在京城有了價。
找他畫像的人越來越多,王公貴族的夫人小姐排着隊遞帖子。
他挑人畫。
長得不夠好看的不畫,氣質不夠出衆的不畫,眉眼沒有故事的不畫。
滿京城的貴婦人以能得他一幅畫像爲榮。
我替他收帖子、備顏料、裁畫紙,看着一個又一個女人坐在他面前,被他的目光細細描摹。
他畫她們的時候,專注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從來沒被那樣看過。
有一回我忍不住問他:"你畫了這麼多人,甚麼時候畫我?"
他正在調硃砂,頭也沒抬。
"你坐在那裏太安靜了,沒有畫面感。"
我不知道甚麼叫畫面感。
我只知道我是他的妻子,他畫過京城大半的美人,唯獨沒有畫過我。
婆母過世那年,沈硯庭在靈堂前跪了三天三夜。
我守在旁邊給他遞水遞飯,他一口沒喫。
喪事辦完,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七天,出來的時候瘦了一圈,手裏拿着一幅畫。
是婆母的像。
他畫得極好,眉眼慈祥,連鬢角的白髮都根根分明。
我看着那幅畫,覺得心裏發酸。
他能畫他娘,能畫滿京城的女人,就是不能畫我。
我到底差在哪裏?
那天晚上我對着銅鏡看了很久。
眉是彎的,眼是圓的,鼻樑不高不低,嘴脣不厚不薄。
確實沒甚麼特別的。
我把鏡子扣過去,熄了燈。
4
成親第三年的春天,沈硯庭去參加了一場詩會。
回來的時候,他的臉上帶着我從未見過的神采。
"阿蘅,替我磨墨。"
我趕緊去書房,他已經鋪好了紙,提筆就畫。
畫的是一個女人的側臉。
眉梢飛揚,眼尾微挑,嘴角帶着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畫得很快,一氣呵成,擱筆的時候長長吐了口氣。
"好。"
他盯着那幅畫,自言自語。
"這纔是該入畫的眉眼。"
我站在旁邊,手裏還捏着墨錠。
"這是誰?"
"柳眉。"
他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都是輕的。
"她來京城了,今日在詩會上,我一眼就認出她。"
"三年了,她比從前更好看了。"
我把墨錠放回硯臺邊,擦了擦手。
"夫君喜歡就好。"
他沒聽見我說話,已經鋪開第二張紙了。
那天晚上他畫到天亮,畫了七幅柳眉。
我研了一整夜的墨,手腕酸得抬不起來。
天亮的時候他終於停了筆,回頭看見我還站在那裏,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沒去睡?"
"墨不夠了,我怕你要用。"
他擺擺手:"去歇着吧。"
我走出書房的時候,天邊剛泛白。
院子裏的桃花開了滿樹,花瓣落了一地,沒人掃。
從那天起,沈硯庭每隔三五日就要去見柳眉。
回來就畫,有時候一畫就是一整天。
我的活計從研墨變成了鋪紙、洗筆、調色,再加上把他畫好的小像一幅幅晾乾收好。
三個月,將近一百幅。
全是柳眉。
他把她的每一個角度都畫遍了,每一幅都題了詩。
"眉如遠山含黛色,眼似秋水映星辰。"
"靈犀一點通畫骨,此生只爲畫中人。"
我把這些畫一幅幅收進櫃子裏,碼得整整齊齊。
有一天他翻櫃子找一幅舊畫,看見我收得齊整,難得誇了我一句。
"阿蘅,你做事一向妥帖。"
我笑了笑,沒說話。
妥帖。
他對我最高的評價,就是妥帖。
5
沈硯庭跟我說要納柳眉進門。
我正在給他縫一件秋衫,針扎進指頭,血珠子冒出來,我含進嘴裏吮了一下。
"好。"
他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站在那裏看了我一會。
"你不生氣?"
"夫君想納妾,我做正室的沒有攔着的道理。"
他鬆了口氣,甚至帶了點感激。
"阿蘅,你放心,她進門後你還是正室,家裏的事還是你做主。"
我點點頭,繼續縫那件秋衫。
血把線頭染紅了一小截,我剪掉重新穿了線。
柳眉進門那天,排場不小。
沈硯庭給她置辦了全套的首飾衣裳,連花轎都是新打的。
我站在門口迎她,按規矩給她遞了茶。
她接過茶,抬頭看了我一眼。
確實生得好看,眉眼之間有一股說不出的靈氣,跟沈硯庭畫裏一模一樣。
她笑了笑,聲音很輕。
"姐姐辛苦了。"
我說不辛苦。
當晚沈硯庭在她房裏歇的,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
連着半個月,他沒踏進我房門一步。
我也沒等他。
我叫丫鬟收拾了東西,搬去了後頭的別院。
別院不大,三間屋子一個小院,院裏有棵石榴樹,是婆母在世時種的。
管家來問我爲甚麼搬,我說正院太大,一個人住着空。
管家又去問沈硯庭,沈硯庭正在給柳眉畫像,頭也沒回。
"隨她。"
兩個字,乾脆利落。
我在別院住下來,日子反倒清靜了。
不用半夜起來研墨,不用收拾滿屋子的畫稿,不用聽他念叨柳眉的眉眼有多好看。
我養了兩盆蘭草,又在院子裏搭了個小架子種絲瓜。
石榴樹秋天結了果,我摘下來剝着喫,籽紅得透亮。
日子就這麼過。
偶爾管家來請我回正院理事,我去了,該管的管,該籤的籤,完了就回別院。
柳眉有時候會來找我,拿着沈硯庭新畫的像給我看。
"姐姐你看,硯庭把我這幅畫得多好。"
我看了,點頭。
"確實好。"
她歪着頭看我,帶着點好奇。
"姐姐就不嫉妒麼?"
"嫉妒甚麼?"
"硯庭從來不畫姐姐呀。"
我把手裏的蘭草澆完水,放回窗臺上。
"他說我眉眼太順,入不了畫。"
柳眉捂着嘴笑了。
"姐姐確實太溫順了些。"
我沒接話。
她走了以後,我把窗臺上的蘭草挪了個位置,擋住了從正院那邊透過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