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醫說我活不過三個月。
我跪在佛堂裏哭了一夜,等來的不是夫君,是他給花魁贖身的禮單。
我親手喝下那碗毒藥,替自己辦了一場喪事。
帶着最後的嫁妝逃往邊關,卻被商隊搶得只剩一身單衣。
零下三十度的雪地裏,我這個京城貴婦趴在後廚洗帶冰碴的碗。
滿手凍瘡,十根手指腫得握不住筷子。
......
"沈蓁蓁的棺材,用白松的就行,別費那個銀子。"
裴錚的聲音從正廳傳來,隔着一道雕花屏風,我聽得清清楚楚。
管家遲疑了一下:"爺,夫人的嫁妝裏有一副金絲楠木的壽材……"
"那副留着,給明姑娘打一套妝奩。"
明姑娘,就是醉月樓的花魁明玉。
我攥着手裏的藥碗,指甲嵌進掌心。
碗裏是太醫剛開的藥,苦得發黑,我每天喝三碗,已經喝了兩個月。
可太醫昨天私下拉住我的丫鬟春杏,說了一句話:
"最多三個月,準備後事吧。"
春杏哭了一整夜,我反而沒哭。
我端着藥碗走進正廳。
裴錚正在寫甚麼,大概是給明玉贖身的文書。
他頭也沒抬:"你怎麼出來了?風大,回去躺着。"
我說:"夫君,我想喫一碗餛飩。"
他皺了皺眉:"讓廚房做。"
"我想喫外頭那家,巷口的陳記,你以前帶我去過。"
裴錚擱下筆,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瘦得撐不起來,臉頰凹下去兩塊。
他的表情沒甚麼變化,只說了一個字:"忙。"
我點點頭,把藥喝了,一滴不剩。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我聽見管家低聲說:"爺,明姑娘那邊催了,說贖身銀子再不送去,就叫別的客人贖了。"
裴錚起身就走。
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袖口帶着茉莉花的脂粉味。
不是我用的。
我從來不用香粉,因爲嫁過來的第一天他說過:"我不喜歡脂粉氣重的女人。"
我就信了,三年沒碰過一盒胭脂。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喜歡的是我身上的脂粉氣,明玉身上的,他聞着就很開心。
春杏扶我回房,我沒進屋,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院子裏那棵石榴樹。
是我嫁過來那年種的。
裴錚說他喜歡石榴花,我就種了一棵。
後來這棵樹結了果,我親手摘下來剝給他喫,他丟在桌上,轉頭去了醉月樓。
石榴爛在盤子裏,我一個人坐到天亮。
"小姐,"春杏叫我,聲音發抖,"咱們怎麼辦……"
我把她拉進屋裏,壓低聲音。
"我要走。"
春杏愣住了。
"你去找城西的周大夫,就是上次給府裏貓看病的那個。讓他配一副藥,喫下去能讓人看着沒了氣息,但過兩個時辰就能醒。"
春杏嚇白了臉:"小姐!"
我捏住她的手:"我不想死在這個院子裏。"
春杏哭出來了,我也想哭,但我忍住了。
我只有三個月了,我不想把最後的時間花在哭上面。
第二天,周大夫把藥送來了。
一顆黑色的藥丸,拇指蓋大小,聞起來有一股杏仁味。
我把自己的嫁妝清點了一遍。
首飾全被裴錚拿去當了,說是軍需應酬,其實都進了醉月樓的賬。
只剩一匣子碎銀和幾件舊衣裳。
我把碎銀縫進棉襖的夾層裏,又寫了一封遺書,工工整整地擱在枕頭上。
遺書上寫:夫君親啓,蓁蓁福薄,先行一步,勿念。
其實我想寫的是另一句話。
但我沒寫。
嫁給裴錚三年,他教會我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所有的委屈咽回肚子裏。
2
藥丸是在半夜喫的。
春杏守在牀邊,我把藥嚥下去,不到一刻鐘,渾身發冷,漸漸失去知覺。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亂葬崗旁邊的一座破廟裏。
全身僵硬,口鼻間全是泥土和腐草的氣味。
春杏蹲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
"小姐,你可算醒了。"
我撐着她的手坐起來,頭疼得要裂開。
"裴府那邊怎麼樣?"
春杏抹着眼淚說:"老爺都沒回來看一眼,管家說……說您的喪事從簡,棺材已經備好了,明天就下葬。"
從簡。
我在裴家操持了三年的家。
他一年有三百天不着家。
我等了三百個夜晚,每一碗醒酒湯都是熱的。
最後換來從簡。
"走吧。"我站起來,腿軟得打顫,但我咬着牙站穩了。
春杏替我拍掉身上的土,我從棉襖夾層裏摸出碎銀,數了數,一共十七兩。
"小姐,咱們去哪?"
"邊關。"
春杏張大了嘴。
"我爹活着的時候說過,大漠的落日是金色的,比京城的任何綢緞都好看。"
我爹是個文官,死在任上,留下我和一堆嫁妝。
嫁妝被裴錚敗光了,我爹的話還在。
"我想在死之前,去看一看。"
春杏跪在地上,哭着說要跟我一起去。
我蹲下來,替她擦臉上的泥:"你回你娘那兒去,我給你寫放良的文書,以後找個好人家嫁了。"
春杏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最後我把身上僅有的五兩銀子塞給她,趁她不注意,自己走了。
出城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我裹着那件洗白了的棉襖,混進了一支往西走的商隊。
商隊頭領姓馬,五十來歲,滿臉絡腮鬍,笑呵呵地收了我三兩銀子,說保我安全到玉門關。
"姑娘放心,咱老馬走這條道二十年了,穩當得很。"
我信了。
我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別人說甚麼我信甚麼。
裴錚說他會對我好,我信了。
太醫說吃藥能續命,我信了。
馬老闆說能保我平安,我也信了。
出了嘉峪關之後,隊伍裏的氣氛就變了。
押隊的夥計們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
第三天晚上,我在帳篷裏被人叫醒。
馬老闆蹲在我面前,之前那張笑臉不見了。
"姑娘,你身上還有銀子吧?"
我搖頭:"交給你的就是全部了。"
他伸手,直接去翻我的包袱。
我搶了一下沒搶過來,他一把把我推倒在地。
我摔在凍硬的泥地上,後腦勺磕出一聲悶響。
"搜。"他扔下一個字。
兩個夥計翻遍了我的包袱,從棉襖夾層裏摸出剩下的九兩銀子。
馬老闆掂了掂,皺眉:"就這點?"
我爬起來,伸手去夠:"那是我的嫁妝……"
他一腳踢開我的手。
"識趣的就別鬧,這荒郊野嶺的,死個人跟死條狗沒差別。"
旁邊的夥計嘿嘿笑:"頭兒,這身棉襖看着挺厚實。"
馬老闆瞥了一眼:"扒了。"
零下不知道多少度的夜裏,他們剝走了我唯一的冬衣。
我穿着一件單薄的中衣,縮在帳篷角落裏,冷得連哆嗦都哆嗦不動。
商隊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沒人多看我一眼。
我爬出帳篷的時候,天是灰濛濛的白。
四面都是荒地,風捲着碎雪打在臉上,疼得皮膚髮木。
我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能順着車轍印往前走。
走了多久我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膝蓋跪在雪地裏的時候,遠處有一縷炊煙。
3
那縷炊煙來自一個叫沙河鎮的小軍鎮。
說是鎮子,其實就是百來戶人家擠在一段土牆後面,旁邊駐着一個軍營。
我撐着最後一口氣爬進鎮子,一頭栽倒在一家飯館門口。
醒來的時候,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正拿涼水往我臉上潑。
"哎,活了。"她嗓門大得我耳朵嗡嗡響,"我當你凍死了呢,差點叫人把你拖出去埋了。"
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鏽住的門軸:"多謝……多謝救命之恩。"
婦人叫張大嫂,是這家飯館的老闆娘。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撇嘴:"看你這小胳膊小腿的,京城來的?"
我點頭。
"跟人跑的還是被人賣的?"
"路上被商隊劫了。"
她哼了一聲,沒甚麼同情的意思:"能喘氣就行。我這兒缺個洗碗的,包喫不包住,一天三文錢,幹不幹?"
三文錢。
在京城,裴府一天光茶葉就要花二兩銀子。
我給裴錚煮一碗醒酒湯用的藥材,隨便抓一副就是半兩。
三文錢在京城,連一個燒餅都買不起。
"幹。"我說。
張大嫂把我領到後廚。
一口大缸,裏面泡着昨天的碗碟,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
"用手洗,省柴火。"她丟下這句話就走了。
我把手伸進去的那一刻,以爲自己的指頭要斷了。
冰水鑽進每一道指縫,順着骨頭往上爬。
我從小到大沒洗過碗,在沈家有丫鬟伺候,嫁到裴府有下人幹活。
我連洗帕子都嫌水涼,要春杏先兌好溫水。
現在一缸冰水擺在面前,沒人給我兌溫水,也沒人替我洗。
第一天洗了六十多個碗,手指腫成了胡蘿蔔,皮膚裂開一道一道的口子,滲出血絲來。
晚上我縮在後廚的柴火堆裏,把手揣在懷裏焐。
疼得睡不着,我就瞪着房梁數蟲眼。
我想起裴錚。
他現在大概正和明玉喝酒。
明玉彈琵琶彈得好,裴錚最愛聽她彈一曲《春江花月夜》。
我也學過琵琶,嫁過來第一年彈給他聽,他說我彈得跟敲木魚似的。
我就再也沒碰過琵琶。
第二天繼續洗碗。
手上生了凍瘡,一個一個紫紅的包鼓起來,又癢又疼,一碰就破,流黃水。
張大嫂看見了,沒說話,扔給我一罐凍瘡膏。
抹上去火辣辣的,但第二天居然消腫了一點。
"別以爲我心善,"她說,"你手爛了沒法幹活,我還得另找人。"
我點頭,認真地說:"張大嫂,你就是心善。"
她翻了個白眼,罵了一句"傻子",走了。
飯館的夥計叫黑子,十八九歲,精瘦精瘦的,嘴特別碎。
他看我洗碗慢,天天在旁邊陰陽怪氣:"喲,大小姐洗碗,一個碗得搓半炷香,您是洗碗還是盤珠子呢?"
我不吭聲,埋頭洗。
他變本加厲:"嘁,細皮嫩肉的幹不了粗活,還不如趁早找個軍漢嫁了,起碼有口熱飯喫。"
我放下碗,轉頭看他。
"你說得對,我確實洗得慢。但我在學,學着學着就快了。"
黑子被我噎了一下,罵罵咧咧地走了。
4
洗了一個月的碗,我的手已經關節粗大,皮膚粗糙,凍瘡結了痂又裂開。
反反覆覆,最後留下一層硬繭。
在京城的時候,裴錚誇過我一次。
"你的手倒是生得好看,白白嫩嫩的。"
那是新婚頭一個月,他唯一對我說過的好話。
現在這雙手,他怕是認不出來了。
但奇怪的是,邊關的日子雖然苦,我的身體反而一天比一天好。
京城那種喘不上氣、夜裏盜汗的症狀,在這裏居然減輕了。
起初我以爲是迴光返照,偷偷找鎮上的老郎中看了一回。
老郎中姓孫,六十多歲,在邊關待了一輩子。
他號完脈,皺了半天的眉頭。
"你這病,照你說的症狀,在京城確實兇險。但你現在脈象不像將死之人。"
我愣住了。
"邊關乾燥,風大,反而適合你這種寒溼淤堵的底子。你這一路上吃了苦、受了凍,看着遭罪,但不知怎麼,淤堵反倒通了幾分。"
他抬起頭看我:"姑娘,你這條命,是老天爺給你撿回來的。"
我站在老郎中的藥鋪外面,站了很久。
太陽曬在臉上,邊關的風又乾又硬,颳得嘴脣起皮。
我不會死了。
我居然不會死了。
我蹲下來,蹲在藥鋪門口的臺階上,抱着膝蓋哭了。
不是傷心,不是委屈,就是覺得老天爺跟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我以爲自己是來等死的,結果死沒等到,反而活過來了。
哭完了,我用袖子擦乾臉,回飯館繼續洗碗。
但從那天起,我心裏有了一個念頭。
我不想給張大嫂洗一輩子碗。
我想自己做點甚麼。
這個念頭在第二天變得更強烈了,因爲張大嫂剋扣了我半個月的工錢。
"前天你打碎了兩個碗,扣了。"
我沒打碎碗,是黑子打的,他順手賴在我頭上。
我去找張大嫂理論,她不耐煩地揮手:"行了行了,碗是誰打的我不管,後廚的東西歸你負責,碎了就從你工錢里扣。"
黑子在門口探着頭嘿嘿笑。
我攥了攥拳頭,沒吭聲。
當天晚上,我蹲在後廚,認真盤算我手裏的錢。
洗了一個月碗,刨去被扣的,一共攢了五十七文。
五十七文能幹甚麼?
能買一口破鐵鍋。
鎮子外面的軍營駐了三千多兵,每天換防的士兵從鎮子上經過,又冷又餓,除了張大嫂這家飯館,沒別的地方能喫口熱乎的。
而張大嫂的飯菜又貴又難喫。
邊關最不缺的就是羊,鎮上的牧民經常S了羊賣不出去,羊骨頭都是白送的。
我在裴府管了三年的家,雖然沒親手做過飯,但食譜背了上百個。
其中有一道酥骨羊肉湯,我婆婆最愛喝,廚子教過我配方。
我去找鎮上的王老漢,花三十文買了一口有個窟窿的舊鐵鍋。
王老漢是個鐵匠,免費幫我補了窟窿,又搭了一個簡易的竈臺。
剩下的二十七文,我買了粗鹽和乾薑。
羊骨頭去牧民那兒要,不花錢。
第二天天不亮,我推着從王老漢那兒借來的一輛獨輪車,支到軍營門口。
火生了三次才點着,煙燻得我睜不開眼。
我蹲在竈臺邊上,眼淚被煙嗆出來,一邊流淚一邊往鍋裏扔骨頭。
湯煮了一個時辰,奶白色的熱氣從鍋裏騰起來,帶着濃濃的肉香。
邊關的冷風一吹,那股香氣飄出去老遠。
第一個來買湯的是個巡邏的小兵,搓着手湊過來:"老闆娘,這啥湯?"
"羊肉湯,一碗十文。"
他掏了十文錢,我盛了滿滿一碗遞過去。
他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但馬上咧開嘴笑:"好喝!孃的,這比俺娘熬的還香!"
然後他衝軍營裏吼了一嗓子:"弟兄們!門口有賣羊肉湯的!賊好喝!"
那天我賣了三十二碗。
收攤的時候,我數着碗裏的銅板。
三百二十文。
我蹲在竈臺後面,又哭了一次。
這次是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