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侯府找回的第一天,假千金哭着要把嫡女身份還給我。
我看着侯府漏雨的屋頂和全家頭頂的負債賬單,轉頭就跑。
假千金死死抱住我的腿,哭得梨花帶雨。
"姐姐,你纔是真千金,這侯府的潑天富貴該你享!"
她以爲我不知道,侯府早就虧空,她正愁嫁給那個殘暴的病秧子王爺沖喜。
我一腳踹開她,冷笑出聲。
"滾,老孃在黑風寨當大當家,年入百萬兩,誰要接你們這爛攤子!"
可我沒想到,那個傳說中S人不眨眼的病秧子王爺,竟然是我前天剛搶回來的壓寨相公。
他正坐在我的虎皮椅上,笑眯眯地把玩着匕首。
"娘子,聽說你要逃婚?"
......
蕭凜歪在我那張花了三百兩定製的虎皮椅上,翹着二郎腿,手裏轉着一把匕首,刀尖正好對準我。
我後脊發涼,腳步硬生生釘在門檻上。
前天在青陽道劫道,看他一身白衣弱不禁風,被幾個護衛抬着走,我心想,這小白臉長得也太好看了,不搶回來當壓寨相公簡直天理難容。
結果這小白臉轉頭告訴我他是攝政王蕭凜。
就是那個傳聞中活剝人皮做燈籠、朝堂上一個眼神能讓三品大員尿褲子的攝政王。
我嚥了口唾沫。
"王爺,誤會,都是誤會。"
蕭凜把匕首往桌上一插,刀身入木三分,整張桌子嗡嗡震。
"本王被你綁上山,灌了三碗M藥,換了兩套衣裳,還差點被你按着拜堂,你告訴本王是誤會?"
我腿一軟,撲通跪了。
身後二當家張鐵牛探頭進來:"大當家,剛纔那侯府的人還堵在山下哭呢,要不要放箭?"
"閉嘴!"我吼了一聲。
蕭凜挑眉看我。
"侯府?"
我擦了把冷汗,裝聾作啞。
蕭凜站起來,一步步朝我走過來。
他病得厲害,臉色慘白,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蔣懷遠侯府?"他居高臨下俯視着跪在地上的我,"本王聽說了,你是被抱錯的嫡女,侯府找了你十八年。今日侯夫人親自上門認親,你不但不認,還把那假千金踹了一個跟頭。"
消息傳得這麼快?
我硬着頭皮抬頭:"王爺您消息真靈通。"
"當然靈通。"蕭凜蹲下來,離我只有一拳距離,聲音輕得跟哄小孩似的,"畢竟本王要娶的那個沖喜的侯府嫡女就是你。"
我腦子轉得飛快。
侯府欠了一屁股債,太后下旨賜婚,讓侯府嫡女嫁給蕭凜沖喜。
所有人都知道蕭凜活不過今年,嫁過去就是守活寡。
假千金不想去送死,所以才哭着喊着要把嫡女身份還給我。
好一招借刀S人。
可誰能想到,這把"刀"已經坐在我家了。
"王爺。"我膝行上前兩步,一把抱住他的腿,"我對您一見鍾情!從在青陽道看見您第一眼,我就知道您是我這輩子的命中註定!我搶您上山不是圖謀不軌,是因爲太喜歡了!喜歡到無法自拔!"
張鐵牛在門口乾嘔了一聲。
蕭凜低頭看着掛在他腿上的我,嘴角微微一動。
"是嗎?"
"千真萬確!"我拍着胸脯,"我蔣鳶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嫁給王爺!甚麼逃婚,不存在的!誰說的我砍誰!"
蕭凜盯了我半晌。
"那好。"
他後退一步,我差點臉着地。
"三日後,本王帶聘禮上山,咱們拜堂。"
我還跪在地上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那個M藥配方不錯,回頭給本王一份。要是本王發現你動了逃跑的心思......"
他對着山寨大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黑風寨八百人,夠給本王祭旗了。"
2
蕭凜走了之後,我在虎皮椅上坐了整整一炷香,腦子裏全是漿糊。
張鐵牛端着一碗酒進來,小心翼翼地看我。
"大當家,那人真是攝政王?"
"假的我還能跪那麼幹脆?"
張鐵牛蹲在我面前,滿臉愁容:"那咱們這寨子……"
"涼拌。"我灌了口酒,酒水順着嘴角淌下來,"嫁都嫁了,還能咋地?他要是真動手滅寨子,我八百號弟兄就全交代了。"
"可是大當家,您嫁了他,誰管咱們?"
"我嫁了他照樣管。老孃當土匪十二年了,還怕一個病秧子?"
話雖這麼說,但蕭凜那雙眼睛老在我腦子裏轉悠。
第二天一大早,山下來了人。
不是蕭凜的人,是侯府的。
蔣侯爺帶着侯夫人和假千金蔣鶯,浩浩蕩蕩二十幾號人,堵在山門口,又哭又嚎。
我站在寨牆上往下看。
蔣侯爺五十出頭,穿着打了補丁的官服,臉上堆着比哭還難看的笑:"鳶兒啊,爹來接你回家了!當年你被奶孃抱錯,爹孃找了你十八年,日日以淚洗面,你就跟爹回去吧!"
我摳了摳耳朵。
十八年沒找我,我當上黑風寨大當家、打出名號之後纔來找,真巧。
假千金蔣鶯站在蔣侯爺身後,捏着帕子抹眼淚,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姐姐,我知道你怨我佔了你的位置,可我真不是故意的。如今聖旨已下,侯府嫡女要嫁給攝政王沖喜,這是你的福分。攝政王雖然……雖然身子不好,可他到底是王爺,你嫁過去就是王妃了呀……"
她越說聲音越小,大概自己都覺得編不下去了。
我趴在寨牆上,笑了。
"蔣鶯,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她抬起那張淚汪汪的臉。
"侯府是不是欠了一屁股債?"
蔣侯爺的臉色變了。
"是不是連下人的月錢都發不出來了?"
侯夫人別過頭去。
"是不是太后賜婚的時候你們全家嚇得三天沒睡覺,因爲誰都知道嫁給蕭凜就是去送死?"
蔣鶯的帕子攥成了一團。
"然後你們突然想起來,哎呀,侯府還有個被抱錯的嫡女在外面呢,正好拉回來替死!"
我一拍寨牆,碎石嘩啦啦往下掉,砸得蔣侯爺抱頭鼠竄。
"你們當老孃是傻子?"
蔣鶯咬着嘴脣,眼淚啪嗒啪嗒掉。
"姐姐,你怎麼能這樣揣測我們的心意……爹孃是真心想接你回家,沖喜的事只是湊巧……"
"行了,別演了。"
我從懷裏掏出一疊紙,揚了揚。
"認得這個嗎?"
蔣侯爺眯着眼看了半天,臉一下子白了。
"侯府向黑風寨借的三十萬兩銀子,連本帶利一共四十七萬三千六百兩,借據上寫得明明白白,簽字畫押的是你蔣懷遠。"
山下死一般安靜。
我樂了。
這事還得從兩年前說起。
侯府窮得揭不開鍋,到處借高利貸維持排面,找了好幾家錢莊都被拒,最後找到了黑風寨的暗樁。
他們不知道黑風寨的大當家是誰,只當是借了黑道的銀子。
利滾利,滾到現在,他們這輩子都還不清。
蔣侯爺的腿在抖。
"這……這……"
"錢甚麼時候還?"
蔣鶯尖叫起來:"你一個土匪怎麼可能是我們的債主!"
"你管我是誰,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還不上錢,我現在就可以派人去侯府搬東西抵債。你們那院子雖然破,拆了賣磚頭也能湊幾千兩。"
蔣侯爺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侯夫人撲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蔣鶯死死盯着我,眼裏的淚終於不流了。
我對張鐵牛揮了揮手。
"送客。"
3
三天後,蕭凜真的來了。
不是輕車簡從,是八十八抬聘禮,從山腳排到山門,紅綢鋪了半座山。
黑風寨的土匪們全看傻了。
他們打了一輩子劫,沒見過這麼多好東西。
張鐵牛站在我旁邊,嘴都合不攏:"大當家,這些全是真金白銀?"
"閉嘴,別丟人。"
蕭凜騎着一匹黑馬,穿了一身大紅婚服,襯得那張臉白得過分。
他翻身下馬的動作很慢,能看出來身體確實差,但腰背挺得筆直。
兩個小廝扶着他上了臺階。
我穿的也是紅嫁衣,但底下藏了一把短刀。
安全感。
寨子裏臨時搭了個竹棚當喜堂,供的是關二爺。
我們土匪不拜天地,拜關公。
蕭凜看了一眼關公像,笑了一下,甚麼也沒說。
司儀是三當家劉麻子,他清了清嗓子,扯着粗嗓門喊:"一拜關公!"
我和蕭凜一起彎腰。
"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空着。
我沒爹沒媽,從小在山裏長大,是上一任大當家撿回來的。
蕭凜也沒叫人坐高堂的位置。
兩把空椅子,我們對着拜了。
"夫妻對拜!"
我轉身面對他。
隔着蓋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
這人確實有病。
"禮成!送入洞房!"
劉麻子話音剛落,寨子裏炸開了鍋。
土匪們吹嗩吶的吹嗩吶,敲鑼的敲鑼,不知道誰還放了一掛鞭炮,把屋頂的瓦片震掉了兩塊。
我被一羣粗手大腳的漢子簇擁着往我的屋子走。
蕭凜跟在後面,步子不緊不慢。
進了屋,門一關,外面的喧囂隔開了。
我掀了蓋頭,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說吧,你到底圖甚麼?"我把短刀拍在桌上,"攝政王下嫁一個土匪窩,你朝堂上那些政敵不得笑死?"
蕭凜解着領口的扣子,漫不經心地說:"你覺得本王在乎別人笑不笑?"
"那你在乎甚麼?"
"在乎你跑不跑。"
我沉默了。
他推開窗戶,山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
"蔣鳶,你的黑風寨控扼青陽道,是南北要道的咽喉。你手下八百人,個個能打。你自制的火藥配方,比工部的還好使。"
他轉過來看我。
"這些東西,本王都要。"
我懂了。
"太子?"我問。
蕭凜的表情沒變化,但指尖輕輕叩了一下窗框。
就這一下,我就知道猜對了。
太子趙熙,當今皇帝的嫡子,和蕭凜鬥了五年。
朝堂上兩虎相爭,誰都喫不掉誰。
太后是太子的人,纔會下旨讓侯府嫡女去給蕭凜沖喜。
說是沖喜,其實是安插耳目。
陪嫁的隊伍安插幾個丫鬟輕而易舉。
"所以你來黑風寨,是因爲這裏是太子的兵力夠不到的地方?"
蕭凜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聰明。"
"廢話,能在這山裏活十二年的女人,腦子都不會差。"
他點了點頭,坐到牀邊,身子微微前傾。
"本王給你黑風寨一面王旗,從此你的人不是匪,是兵。你幫本王擋住太子,本王保你一寨人的命。"
我盯着他。
"條件呢?"
"條件就是你老老實實當你的王妃,別給本王添亂。"
我嗤笑一聲,把短刀收回袖子裏。
"不過我先說好,老孃的寨子,老孃說了算。你是入贅,不是娶親。"
蕭凜的嘴角微微上翹。
"隨你。"
4
消息傳到京城的時候,據說太子在東宮摔了一套汝窯茶具。
侯府直接炸了。
蔣鶯站在侯府那間漏雨的正廳裏,把桌上的碗筷全掃到了地上。
我怎麼知道的?
因爲侯府的下人偷偷來黑風寨報信。
他們已經三個月沒領到月錢了,準備跳槽來我山上當土匪。
蔣侯爺和侯夫人沒吭聲。
他們在算賬。
四十七萬三千六百兩,按月息三分算,每天都在漲。
大婚後第七天,蔣鶯來了。
她坐着一頂破轎子上的山,穿了一身鵝黃繡衫,脂粉蓋不住眼底的青黑。
我正在練刀。
八十斤的大砍D,耍到第三十六路的時候,她出現在校場邊上。
"蔣鳶。"
我收刀,扛在肩上看她。
她打量着周圍。
粗糙的石牆,滿地的箭靶,來來往往的彪形大漢。
嘴角彎了彎。
"果然是土匪窩,連個像樣的花廳都沒有。姐姐,你嫁了王爺還住在這種地方,傳出去也不怕丟人?"
"丟甚麼人?我一個土匪頭子,本來就住山上。"
"可你現在是攝政王妃了呀。"她掩嘴笑了,"王妃掄大刀,滿手老繭,指甲縫裏全是泥。你上了王府的宴席,那些貴婦人怕是連看都不願意看你一眼。"
我歪頭看她。
"你來就爲了說這個?"
蔣鶯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姐姐,我是來提醒你。蕭凜這個人,心狠手辣,用完就扔。你現在對他有用,他纔給你好臉色。等你沒用了,他S你跟S一條狗沒區別。"
"謝謝提醒。"
"我勸你趁早想清楚,別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她說完,轉身要走。
我叫住她。
"蔣鶯。"
她回頭。
我把砍D往地上一插,衝張鐵牛招了招手。
"綁起來,倒吊在寨門口那棵老槐樹上。"
蔣鶯臉色劇變:"你敢!我是侯府的千金!"
"假千金。"我糾正她,"而且你到了我的地盤上,你就是我的人。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兩個彪形大漢上來,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架起她。
蔣鶯掙扎着尖叫,嗓子都劈了。
"蔣鳶你個瘋子!你等着,我要告你!告到官府去!你個S千刀的土匪!"
我懶得聽,轉身進了屋。
蕭凜坐在虎皮椅上看兵書,頭也不抬:"外面怎麼了?"
"一隻蒼蠅,掛起來了。"
他翻了一頁書。
過了一會兒,外面的叫罵聲更大了,還夾雜着哭腔。
蕭凜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
"需要本王幫忙嗎?"
"不用,掛着吹吹風就老實了。"
"我是說......"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從桌上拿起一根馬鞭,"王妃的手別打疼了,髒活讓本王來。"
我接過馬鞭,愣了一瞬。
他嘴角帶着笑。
"我的王妃,想打誰就打誰。"
5
蔣鶯在老槐樹上倒吊了整整一個時辰。
血全湧到腦袋裏,白生生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嗓子哭啞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山風吹過來,裙角翻上去,露出繡鞋底。
土匪們圍在下面嗑瓜子看熱鬧,有人還開了盤口,賭她甚麼時候暈過去。
我靠在寨門上,正掰着指頭算她吊夠了沒有,蔣侯爺來了。
比上次更狼狽。
連轎子都沒坐,騎着一頭驢顛上來的,官帽歪了,袍角沾滿泥點子。
"鳶兒!你放了鶯兒!她身子弱經不住!"
他看清樹上吊着的蔣鶯,整個人愣在原地。
蔣鶯也看見了他,哭喊着嗓子都破了音:"爹!救我!這個瘋婆子要S我!"
蔣侯爺衝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蔣鳶你太過分了!她再不好也是你妹妹,你怎麼能......"
我甩開他的手。
"妹妹?"
我把那張欠條拍在他胸口上。
"蔣侯爺,你跟我論親情之前,先把這筆賬算清楚。"
蔣侯爺的手抖了。
"四十七萬三千六百兩。"我一字一頓,"三個月前的數。現在利滾利,已經五十二萬了。你要是還得起,我今天就放人。還不起......"
我指了指樹上的蔣鶯。
"她就先掛着抵利息。"
蔣侯爺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我……我們侯府如今手頭確實緊……能不能……寬限些時日……"
"行啊。"我笑眯眯點了頭,"不過利還是照算,月息三分不能少。"
蔣侯爺的嘴脣哆嗦了半天,甚麼也說不出來。
侯夫人從驢背後面鑽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王妃娘娘!求您開恩!侯府真的沒銀子了,連鶯兒的嫁妝都備不齊……您看在同是蔣家血脈的份上……"
"當年把我弄丟的時候,你們怎麼不念血脈?"
這句話一出來,侯夫人的臉就綠了。
我不是被抱錯的,我是被扔掉的。
十八年前侯府還沒敗落的時候,侯夫人嫌我八字不好克父克母,趁蔣侯爺外出,偷偷把剛出生的我交給一個婆子丟到了城外亂葬崗。
是老當家路過,聽見哭聲,把我撿了回來。
侯夫人的臉上寫滿了心虛。
"那……那是聽信了術士的胡話,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重複了一遍,"行,那我現在也不是故意的。"
我衝張鐵牛吆喝了一嗓子:"把人放下來。"
蔣鶯被放下來的時候已經半昏過去了,蔣侯爺和侯夫人趕緊扶住。
我居高臨下看着這一家三口。
"聽好了,五十二萬兩白銀,年底之前不還,我就去侯府搬東西。到時候一磚一瓦都不留。"
蔣侯爺張了張嘴。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蔣鶯虛弱的聲音,帶着惡毒的咬牙切齒:"蔣鳶,你別得意,你以爲蕭凜真的會護你?他連自己都活不了多久了,等他一死,看誰來給你撐腰……"
我沒回頭。
但攥在袖子裏的短刀被我捏得格格響。
回到屋裏,蕭凜已經不在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折成很小的方塊,下面壓着一枚令牌。
我拆開信,只有一行字。
"太子三日後發兵,以剿匪之名圍山,兵力兩萬。"
底下是蕭凜的批註,極其簡短:"本王舊疾恐將再發,黑風寨可守三日,三日後若無援軍,可持令牌出城南密道,保你一寨人命。"
我把信揉成一團,丟進了火盆裏。
跑?
老孃這輩子沒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