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等候選秀的偏殿內,內務府總管正一絲不苟地核對秀女的畫像與家世。

點到我的閨中密友柳玉嫣時,她立刻嘟起小嘴,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奶聲奶氣地說:

“總管大人,臣女纔不是那個死板的柳玉嫣呢,臣女是替我家小姐來選秀的替身。”

“而且不止我哦,這一批秀女姐姐全是替身!”

前世她說完這話,我爲保家族榮耀,立刻命總管聯繫禮部尚書,調取各家戶籍文書。

這才未讓事態擴大,順利進入殿選。

柳玉嫣卻因擾亂選秀被杖責,徹底失去了殿選資格,也成了京城的笑柄。

賞花宴上,一同選秀的姐妹將我綁在御花園假山上。

太子站在最前,眼神冰冷:

“嫣嫣不過開個玩笑,事後解釋便是。若不是你多管閒事,她怎會被杖責,又怎會羞憤自盡?”

“你也該嚐嚐她的痛苦。”

他伸手將我推下假山,亂石嶙峋,血濺當場。

再睜眼時,我重回到了選秀偏殿。

柳玉嫣正一臉天真地望着內務府總管。

我緩緩退到一旁,低下頭。

不澄清了,這一世,就讓所有人都跟她一起陪葬吧!

1

偏殿內氣氛緊繃,內務府總管眉頭緊鎖:

“這畫上的秀女,當真不是你?”

“哎呀,總管大人,您就別在那張破紙上浪費時間啦。”

柳玉嫣嘟着嘴,一臉天真無邪地指了指自己,

“臣女是替我家小姐來的替身呀!”

一旁的教養嬤嬤瞬間變了臉色:

“小主慎言!這可是掉腦袋的玩笑,想清楚了再開口!”

柳玉嫣像是被嚇到了,小嘴一扁,眼眶瞬間紅了一圈,委屈地絞着帕子:

“嬤嬤好凶......人家只是看大家太緊張了,想逗個樂子嘛。況且......”

她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胸:

“又不止臣女一人。這一批進來的姐妹,不都是替身嘛!”

話音剛落,四周竟爆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鬨笑,衆人皆是一臉縱容地看着她,無一人出聲反駁。

看着這荒誕又熟悉的一幕——我竟真的重生了!

我默默收回了原本準備上前澄清的半步,垂下眼簾。

這一世,我纔不要給那個裝嬌賣憨的“好姐妹”收拾這個殘局。

總管大人搖着頭,揮手示意正在登記的太監停下,轉身走向了後面的巡察侍衛。

我的身側忽然一暗,轉頭便對上蕭景珩那雙冰冷的眸子。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透着寒意:

“嫣嫣不過是開個玩笑,這事大家都知道,你別多事!”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森冷:

“這一世,我們絕不會再讓嫣嫣受半點委屈。”

我震驚地抬眸看他,那眼中的冷意熟悉得令人心悸。

偏殿內,每一雙看向柳玉嫣的眼睛,都帶着失而復得的慶幸與縱容。

而看向我時,卻是同仇敵愾的敵意。

前世,他們在我死後集體做僞證,告訴皇帝我是失足跌落,咎由自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

我不甘示弱地回望過去,輕聲道:

“欺君之罪,可是要株連九族的......”

幾個世家貴女笑了起來,滿臉的不在乎:

“你也太緊張了,不過是開個玩笑的功夫,怎會耽誤殿選。”

“就是,在座的各位哪個不是一二品大臣的千金,那些太監哪裏敢落下我們?”

“再說了,爲了嫣嫣,就算真誤了時辰,大不了挨幾頓板子罷了!”

柳玉嫣臉頰緋紅,眉眼彎彎:

“你們......對我真好......嫣嫣真的好感動啊!”

蕭景珩的身體朝我傾斜過來,壓低了聲音警告:

“蘇晚吟,你別多事,我們現在可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就在這時,偏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我的貼身侍女跑了進來,手裏緊緊攥着一封信。

2

我剛想上前,一隻手卻從旁邊伸過來,一把奪過那封信。

蕭景珩皺着眉頭看我,眼中滿是厭惡:

“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欺負嫣嫣的機會!”

柳玉嫣走過來挽住他的胳膊,撅着小嘴,眼淚汪汪地撒嬌:

“太子哥哥,你不要生氣嘛,嫣嫣早就習慣啦~”

“姐姐以前就總嫌嫣嫣出身不好,老是欺負嫣嫣,看不慣嫣嫣也是常有的事啦,嗚嗚~”

聽着她甜膩發嗲的聲音,我胃裏一陣翻湧,差點沒當場翻個白眼。

自己上輩子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竟會把這樣的人當成閨中蜜友?

“我若真看不起你,何必日日帶你入宮學禮?

你在學堂闖了禍,我又何必次次都替你遮掩?”

柳玉嫣的睫毛微微顫動,眼眶突然紅了,癟着嘴委屈巴巴地說:

“姐姐~嫣嫣是武將家的女兒嘛,騎射過得去就好啦~你非要嫣嫣學那些繁文縟節,不就是想在嫣嫣面前顯擺你的優越感嘛~”

蕭景珩摟着她肩膀的手緊了緊,冷聲道:

“蘇晚吟,夠了,你別咄咄逼人!”

我冷笑一聲,目光直直盯着蕭景珩和柳玉嫣:

“太子殿下,我們可是待選的秀女,殿下此刻與妹妹在此拉拉扯扯,傳出去怕是不妥吧?”

蕭景珩臉上泛起一抹紅暈,一時語塞:

“你......”

柳玉嫣卻把他挽得更緊,仰着無辜的臉:

“姐姐說的甚麼話嘛~太子哥哥是爲了給嫣嫣主持公道,才留在這裏的啦~你怎麼能用這種話污衊嫣嫣和太子哥哥呀~嗚嗚~”

周圍的世家貴女們頓時一片附和,人人都罵我心胸狹隘。

“蘇大小姐,你不過就是嫉妒我們嫣嫣有太子殿下替她撐腰罷了!”

“也是,論樣貌,論才情,她樣樣都比不上嫣嫣,可不就只能靠着有個當丞相的爹,勉強挽回那點可憐的自尊。”

我看着她們那副情深義重的樣子,似乎全然忘記了她們曾對我吐槽柳玉嫣粗鄙無禮、裝嬌賣憨的那些話。

蕭景珩拍了拍手,揚聲道:

“好了,把蘇晚吟的侍女趕出去,信件沒收。殿選前就讓嫣嫣好好放鬆一下,誰也不準掃興。”

柳玉嫣晃了晃蕭景珩的手:

“太子哥哥,你對嫣嫣真好~”

這時,內務府總管走了回來,臉色難看至極:

“這一批秀女原地待命,等候禮部尚書與各家大人前來覈驗身份。”

3

幾個世家貴女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蕭景珩安撫道:

“沒事,現在離殿選還有一個時辰,咱們離金鑾殿正殿也就一炷香的路程,肯定來得及。”

聽到這話,所有人表情都放鬆了下來,繼續着剛剛的話題。

只有我知道,好戲,纔剛剛開始。

半個時辰後,一輛馬車停在宮門外。

禮部尚書抱着戶籍黃冊衝了進來,額頭全是冷汗:

“這是禮部檔案房提取的戶籍黃冊,畫像、身家信息都在,各位大人可以對照檢查,這批秀女絕對沒有替身的情況。”

他又轉頭看向總管:

“大人,咱們能不能一邊核對一邊往正殿走?離殿選只剩半個時辰了......”

他的聲音裏幾乎帶上了哀求:

“這不僅關係到我們禮部的職責干係,更關乎各位大臣的顏面啊......”

內務府總管看了看漏刻,對着侍衛點點頭:

“可以,先放行去金鑾殿候着吧......”

話音未落,柳玉嫣捂着嘴笑了起來,嬌聲嬌氣地說:

“要嫣嫣說呀~其實也沒甚麼好查的啦~姐姐們的路引可都是禮部尚書一手操辦的嘛~能查出甚麼來呀~嘻嘻~

禮部尚書先是一愣,隨即失控地厲聲吼道:

“這位秀女,你在胡說些甚麼?”

她委屈地扁了扁嘴,跺着腳嬌嗔道:

“哎呀尚書大人,您怎麼還裝傻呀!

這明明就是您和蘇姐姐特意安排的‘替身遊戲’嘛!

嫣嫣都乖乖配合演戲了,您怎麼反倒兇起嫣嫣來啦?”

她掏出一塊精緻的絲帕,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舉到了總管大人面前,歪着頭撒嬌道:

“嫣嫣給你們看哦~每位小姐的習慣、風格,全在上面啦~”

“而且呀~蘇姐姐和禮部尚書帶姐姐們排練過好多回啦~怎麼可能出錯嘛~”

禮部尚書張大了嘴,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全部拿下,一個一個接受審問!”

內務府總管和巡察侍衛臉色鐵青,

禮部尚書紅着眼,拼命地解釋:

“大人,這真的是誤會!”

他猛地轉過身,聲音尖得刺耳:

“你們到底在胡鬧甚麼!再這樣下去,惹怒了皇上,是要被降罪的!”

柳玉嫣縮了縮脖子,眼眶泛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癟着嘴委屈巴巴地說:

“尚書大人~嫣嫣既然知道你做了這種醜事,肯定是不能坐以待斃的嘛~

不然對其他的秀女姐姐們多不公平呀~”

“就算嫣嫣會被降罪,嫣嫣也絕不能容忍你這種弄虛作假的行徑!”

她話說得軟綿綿、嬌滴滴的,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樣子。

巡察侍衛們審視的目光,在我們和其他秀女臉上反覆打量。

“你們所有人都承認是替身嗎?”

世家貴女們面面相覷,眼神躲閃。

真要上陣撒謊欺君,誰也不敢第一個開口。

蕭景珩站了出來,

“我可以作證,這次替身確實是蘇晚吟和禮部尚書組織的。”

4

“太子殿下!您怎麼能也跟着他們亂說呢!”

禮部尚書不可置信地湊到蕭景珩跟前,氣得渾身發抖。

剩下的人也跟着起鬨:

“沒錯,我們都是被安排來的。”

“我們可是京城最有才華的貴女們的替身,能差到哪裏去?”

“快走吧,反正都是殿選,選誰不是選?”

眼看着禮部尚書幾乎氣得背過氣,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指着巡視侍衛手中的絲帕:

“大人,字跡可以模仿,您儘可找專人覈對筆跡,真假自見分曉!

而且,若我們真是組織替身,理當竭力隱藏身份,怎會如此大喇喇地任她當衆說破?”

巡察侍衛湊近檢查,果然發現那帕子上的墨跡暈染,顯然是新寫上去不久。

眼見總管大人懷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柳玉嫣委屈地跺了跺腳,眼眶紅紅地喊道:

“這是她故意露出的破綻啦!姐姐早就料到自己可能被發現,提前備好了各種藉口嘛~”

她像是驟然下定了某種決心,抽了抽鼻子,話裏帶着哭腔:

“既然這樣,嫣嫣也不用再替她遮掩啦~

嫣嫣有證據哦——偏殿的屏風後面,他們早就藏好了應對殿選提問的小手帕啦!

你們現在去找嘛,肯定能找到的呀~”

巡察侍衛們的臉色徹底變了。

秀女大批使用替身,還與官員聯合舞弊,這絕非小打小鬧,而是足以動搖國本的謀逆大罪!

總管大人果斷下令封鎖金鑾殿偏殿,要求禁軍徹底清查。

我走到總管大人面前,儘量保持聲音平穩:

“大人,我們確實不是替身,但事情鬧成這樣,我們肯定接受調查。

不管怎麼說,還請先將我們帶到金鑾殿外候着。

待至殿外,自有各家婢女與大人爲我們證明身份。

若查明是場誤會,大家也還能趕上殿選。”

眼見驚動了禁軍,終於有部分秀女慌了神,紛紛跟着點頭:

“對對,先過去吧,到了殿上再說。”

總管大人面色複雜地請示後,終於朝侍衛點了點頭:

“先帶往金鑾殿!”

隊伍剛出發,剛纔搶着作證的人都不說話了。

蕭景珩擔憂地問:

“嫣嫣,是不是鬧得有點過了?”

柳玉嫣歪着頭,瞪着一雙溼漉漉的小鹿眼:

“太子哥哥,你是在怪嫣嫣嗎?”

“不是,我是怕影響殿選......”

“好啦好啦,別擔心了嘛~”她撒嬌地蹭了蹭蕭景珩,

“嫣嫣答應你哦~到了金鑾殿門口,嫣嫣就跟大家承認是開玩笑的啦~”

隊伍剛走到金鑾殿外,一羣全副武裝的禁軍就衝了上來,人羣中頓時一陣驚慌。

柳玉嫣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釵環,掛上甜甜的笑:

“哎呀~禁軍大哥不要緊張嘛~

沒有替身作弊啦,是嫣嫣跟大家開玩笑的呢~

快護送姐姐們進去殿選吧~”

“跪下!”她話還沒說完,便被一名禁軍統領猛地按倒在地。

“所有人立刻跪下,不準起身,不準出聲!隨身物品全部收繳,原地等候檢查!”

柳玉嫣急得眼眶泛紅,癟着嘴嬌聲抗議:

“喂~嫣嫣都說了是開玩笑的嘛~你們還查甚麼呀~嗚嗚~”

禁軍統領冷冷地白了她一眼:

“巡察侍衛已上報,你們涉嫌大規模組織選秀舞弊,此乃動搖國本的重罪!再多說一個字,就去天牢坐着慢慢談!”

柳玉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

等禁軍拿着裝滿證物的袋子下了殿。

“咚——”

厚重的鐘聲響起——殿選,正式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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