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是法醫,今天在新聞裏看到了自己的屍體。

那是一條本地新聞頻道播報:

郊外垃圾場發現一截女性殘肢,手指纖細,無名指上有一道陳年疤痕。

鏡頭拉近時,我女兒尖叫起來:“爸爸!是媽媽!媽媽手上有個一樣的疤!”

丈夫沈衍一把關掉電視:“別胡說八道,你媽在單位加班。”

黑暗中,我看到他給師妹發消息:

【你師姐上次因爲咱倆的事情跟我鬧脾氣呢,這幾天你看着她點兒,別讓她出事。】

師妹秒回:【放心吧師兄,師姐朋友圈昨天還更新了,定位在巴黎,肯定沒事。】

可轉頭,她就丟掉我的手機,把我的屍體,送進了碎肉機。

1.

女兒的手機屏幕亮了一整夜。

我飄在她牀邊,看着她每隔半小時就給沈衍發一條消息:

【爸爸,電視裏那隻手真的是媽媽,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爸爸你甚麼時候回來?】

【爸爸,我給媽媽打電話,她關機了。】

凌晨三點,沈衍終於回了兩個字:【睡覺。】

鹽鹽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把臉埋進枕頭裏,肩膀一抽一抽的。

枕頭很快洇溼一小片。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卻發現手指穿過她的身體,甚麼都沒碰到。

我一遍遍地試,一遍遍地穿過去。

後來我放棄了。

天亮的時候,鹽鹽自己爬起來跑到客廳,再次打開本地新聞頻道。

【碎屍案】的新聞重播,鏡頭掃過法醫拎着證物袋的背影。

最後定格在袋子裏那隻慘白的手上。

手指微微蜷曲,無名指上那道疤痕在強光下清晰可見。

鹽鹽整個人往前一撲,額頭差點撞上電視屏幕:“就是這個疤!就是這個!”

她顫抖着手給劉建國打去電話。

他是市刑偵支隊的隊長,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搭檔。

接通的那一刻,鹽鹽聲音抖得厲害:

“劉叔叔,我是鹽鹽,我媽媽在電視裏,但爸爸不相信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劉隊沉穩的聲音傳來:

“鹽鹽,你現在在哪?在家嗎?”

“嗯。”

“把門鎖好,哪裏都不要去,千萬別開門,叔叔馬上過來。”

我站在女兒身後,看着電話手錶上跳動的通話時長,心中第一次燃起了希望。

就在這時,門口的智能鎖發出“滴”的一聲。

門推開,進來的卻不是劉建國。

是林茉,我名義上的師妹。

她拎着一大袋進口水果,臉上掛着甜膩的笑。

“鹽鹽,小姨來看你啦。你爸出差了,特意讓我來陪你。”

鹽鹽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大步,小小的身體繃得緊緊的。

林茉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電視。

下方字幕滾動着【人體殘骸身份待確認】

笑容凝固,她緩緩回過頭,勾脣冷笑。

“鹽鹽,你怎麼一個人在家看這種嚇人的新聞呀?”

“知道小姨是幹甚麼的嗎?”

林茉蹲下身,朝着鹽鹽伸出手。

“小姨是法醫哦,就是專門解剖死人的那種。”

冰涼的手指輕輕撫摸過鹽鹽的脖子,比了個誇張的手勢。

“人的脖子這裏,有一根很細很細的動脈,切開的話,血會噴這麼高——”

鹽鹽嚇得面色慘白,踉蹌在地。

我嚇得魂飛魄散,發瘋一樣地想把她從我女兒身邊推開。

可我的身體,也再一次穿過她,徒勞地帶起一陣陰風。

叮咚。

門鈴聲清脆地響起,我的希望被重新點燃。

林茉前一秒還陰森的臉,下一秒就切換成了溫婉的模樣。

2.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擠出幾滴眼淚才跑去開門。

“劉隊長,你可來了!你快勸勸鹽鹽,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麼了,看新聞看魔怔了,非說她媽媽在電視裏。”

劉隊是十幾年的老刑警火眼金睛,幾乎是立刻就看穿了她的假面。

“鹽鹽,別怕,告訴叔叔,你看到了甚麼?”

鹽鹽像是看到了救星,哇的一聲撲到劉隊懷裏,指着電視裏被定格的畫面。

“那是媽媽的手!那個疤,劉叔叔你見過的!!”

劉隊順着視線看過去,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那道疤,是我們聯手破獲“12.3連環碎屍案”時留下的功勳章。

是我職業生涯裏最驚險的一次,爲了從一個連環S人犯手裏奪下關鍵證據。

手腕被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林茉見情況不妙,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沈衍的電話。

“師兄......劉隊長非說那隻手是師姐的,還在家裏嚇唬鹽鹽,鹽鹽都被他嚇哭了。我怎麼勸都勸不住,你快跟他說說吧。”

電話那頭,傳來沈衍極度不耐煩的怒吼:

“劉建國!我老婆好好的在國外度假,你別在我家發瘋!”

“再敢騷擾我女兒,我報警投訴你了!”

“啪”的一聲,電話被沈衍粗暴地掛斷。

林茉臉上露出得意的笑,挑釁地看了一眼劉隊。

劉隊沒理:“鹽鹽別怕,叔叔會去幫你找媽媽。”

他指着鹽鹽的電話手錶。

“爲了以防外一,叔叔需要你每隔半個小時就給叔叔打一個電話,好嗎?”

鹽鹽擦了擦眼淚,乖巧的點了點頭。

劉隊一走,林茉立刻關上了門。

客廳裏只剩下她和鹽鹽,氣氛變得壓抑而恐怖。

林茉不再僞裝,她走到鹽鹽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小野種,跟你那個媽一樣,不識抬舉。”

然後,她當着鹽鹽的面,從電視櫃上拿起我送給女兒的五歲生日禮。

一隻我親手縫製的、獨一無二的兔子玩偶。

她拿出一把鋒利的剪刀。

咔嚓!兔子的耳朵被剪掉了。

咔嚓!兔子的腿也沒了。

她就像一個精神失常的瘋子,一刀一刀,在鹽鹽面前,將那隻她最喜歡的兔子剪得粉碎,棉花和布片飛得到處都是。

我在旁邊看着,看着女兒撲過去撕咬林茉,卻被她推在在地。

那一刻,我的魂魄都在發抖。

我恨自己甚麼都做不了,恨自己眼睜睜看着她被欺負。

更恨自己,爲甚麼死了還要讓她看見那隻手!

3.

傍晚,沈衍回來了。

他看着手機上給我打去的幾十通無人接聽的電話,站在門口煩躁地鬆了鬆領口。

林茉明明說蕭沁在國外。

可爲甚麼,他的心,跳得這麼慌?

他鬼使神差的點開蕭沁的朋友圈,最後一條停在“巴黎,時差好累”。

定位沒問題,配圖也沒問題。

那條裙子那是上個月他剛送的。

他送給她的時候誇了一句:很好看,很襯你。

蕭沁高興的抱着裙子轉了一圈,說是要等鹽鹽生日再穿。

呵,那個女人果然沒把鹽鹽放在心裏,

出去瀟灑了。

他憤怒的掐滅香菸,推開門走了進去。

幾乎是門一開,林茉就撲進了沈衍懷裏。

“師兄!你終於回來了!”

“那個劉隊長,他簡直像個瘋子!一直在嚇唬鹽鹽非逼着她承認電視裏那隻手是師姐的......”

她帶着委屈的哭腔,哽咽着說:

“鹽鹽還這麼小,被他一嚇就開始說胡話......師兄,我好擔心。”

“她是不是被警察誘導,產生甚麼臆想症了?我們要不帶她去看看心理醫生?”

沈衍安慰的輕拍着她的背:“好了,別怕有我呢。一個不相干的人,犯不着爲他生氣。”

“都怪我......”

林茉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如果不是那天你替我擋了酒,又陰差陽錯地......師姐也不會撞見我們,更不會氣得一個人跑到國外去......”

沈衍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縮在角落裏的女兒,語氣帶着責備。

“鹽鹽!是你媽媽動手打了林茉阿姨,你林茉阿姨不過嚇唬她一句要報警,她就嚇得扔下你獨自去旅遊了。”

“你媽媽心思野,玩兒夠了自然就會回來。”

“不想回來也成,爸爸再給你找一個新媽媽,總之,這樣不負責任的媽媽,用不着你惦記。”

他將林茉打橫將她抱起,走向主臥。

“你阿姨嚇壞了,爸爸先抱阿姨去休息。”

門剛被關上。

林茉就主動環住沈衍的脖子,紅脣在男人嘴上親了一口。

“師兄,你怎麼這麼猴急,我怕師姐再回來......”

沈衍蹙着眉。

他本來沒那種心思,可看着懷中人羞紅的耳朵,顫抖的眼睫。

怎麼看都比蕭沁那個女人更懂得討她的歡心。

眉頭輕輕鬆緩,緊接着,心中那份壓抑許久的慾望和煩躁交織在一起,讓他再也無法剋制。

半推半就間,兩人衣衫褪盡,曖昧的喘息聲從門縫裏絲絲縷縷地傳來。

我麻木的看着這一切。

這是我和沈衍的婚房,牀頭櫃上還放着我和他的結婚照。

照片裏的我笑得那麼傻,他的眼神那麼溫柔。

現在,我深愛的丈夫正抱着S害我的兇手,在這張牀上翻雲覆雨。

一遍遍叫着那個叫了我八年老婆的男人,在另一個女人耳邊呢喃:“茉茉,你好美。”

我想吐,但更想笑。

沈衍,你知道你抱着的這個女人身上,沾着我的血嗎?

4.

市公安局裏,燈火通明。

劉隊驅車趕回了單位,調取了那隻殘骸。

當他看到證物袋裏的手,尤其是在看清那道熟悉的疤痕時,瞳孔瞬間緊縮。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再也忍不住,猛地衝向垃圾桶劇烈地乾嘔起來。

直到把胃裏的酸水都吐盡,他才撐着牆站直身體,

“沈衍,你必須,立刻,馬上過來警局確認一件事!殘骸手上的疤,和你妻子蕭沁的一模一樣。”

電話那頭,沈衍剛結束一場酣暢淋漓的情事。

聽到劉隊的話,嗤笑了一聲,語氣裏充滿了嘲諷。

“劉建國,你是不是最近辦案壓力太大,辦傻了?一道疤而已,全天下有疤的人多了去了。”

“她的朋友圈纔剛更新,再敢咒我老婆,我真的會對你不客氣!”

說完,他再次掛斷了電話。

劉隊無法說服沈衍,但他沒有放棄。

他想起了我在法醫中心的辦公室,也許那裏會有線索。

劉隊以案件協查的名義,連夜帶人進入我的辦公室。

半夜,沈衍抱着林茉發呆,目光撇見牀頭的結婚照。

那是八年前的夏天。

那時,我剛懷了三個月大的鹽鹽,笑得眉眼彎彎。

我是學校公認的才女兼校花。

而他只是我身後無數追求者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可就是這麼一個貧困生,不僅讓我對他死心塌地,還未婚先孕有了鹽鹽。

他再次打開我的朋友圈,畫面定格在那張巴黎朋友圈。

距離鹽鹽生日還有半個月,她怎麼捨得提前穿這條裙子呢?

他又想起劉建國的話,難道......

沈衍使勁搖了搖頭,一定是他想多了。

手指從撥號鍵上收回,他沒有打出去。

出來時,沈衍看到林茉光着腿,上身穿着一件他的白襯衣,在廚房裏哼着歌爲他早餐。

他愣了一瞬。

蕭沁說穿着愛人的襯衣做家務纔會有幸福感。

林茉見他盯着自己,立刻裝作不好意思地解釋。

“我的衣服被你扯壞了。睡不着,想讓你嚐嚐我的手藝。”

沈衍皺了皺眉,最終還是壓下了心裏那絲一閃而過的怪異。

第二天一早,劉隊請來了局裏最好的技術專家,破解了我的私人日誌。

日誌裏,記錄了我對近期幾起案件的分析,而在最後一條,日期顯示是我出事的前一天,赫然寫着:

【林茉在處理王家碎屍案的證物時,手法可疑,與兇犯的切割方式有高度重合性。】

【我懷疑她在模仿作案,甚至......她可能認識兇手。爲防萬一,已將實驗室原始監控數據做雙重備份。】

劉隊看完,後背一陣發涼。

他立刻向上級彙報,申請了對林茉的二十四小時監控和背景調查。

與此同時,還在補覺的沈衍接到了我領導的電話:

“沈衍!蕭沁到底怎麼回事?今天這麼重要的國際法醫學術會議,她是中方首席代表,現在所有人都等着她,她人呢?”

沈衍還有些沒睡醒,下意識地回答:“她不是在國外休假嗎?”

主任在電話那頭怒火衝上來天。

“你有沒有搞錯!她這麼敬業的人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出國休假?!”

“她護照丟了,上週纔跟我保證過,無論如何都會出席!”

“轟——”

沈衍的大腦,彷彿被一顆Z彈引爆,瞬間一片空白。

他立刻衝進臥室尋找我的護照,林茉被他嚇了一跳,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慌亂,轉瞬即逝。

就在此時,沈衍的手機再次響起。

是劉隊打來的電話。

“沈衍,我們通過鹽鹽和那截殘骸做了緊急DNA比對。”

“結果出來了,是謀S!”

“你來市法醫中心,認領你妻子的......遺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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