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國慶時,嫂子給我弟介紹了個對象。
女孩叫許芳,勤快懂事,不要彩禮。
唯一的要求就是,婚後不能回孃家。
全家高興壞了,當晚就擺酒訂婚。
可第二天,我把準弟媳的照片發給閨蜜看,她卻嚇得打來了視頻。
“你家這個女孩,我在尋人啓事上見過。”
“三個月前,她進山失蹤了,至今沒人找到。”
我趕緊問嫂子從哪兒認識的她。
嫂子卻說,是在槐樹村趕集時遇見的。
我爸聽完,手裏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槐樹村十五年前就發生過泥石流,整村一百多口人無一生還。
當天夜裏,準弟媳站在我家門口,敲響了我的房門。
她隔着門,輕聲說:
“我不能回孃家。”
國慶收假第一天,大家湊在一起聊假期安排。
輪到我時,我舉着手機裏的照片笑:
“我回了趟老家,我弟訂婚,準弟媳叫許芳,不要彩禮......”
話沒說完。
閨蜜張萌突然站起來,臉色煞白:
“林晚,你把你弟媳照片再給我看看!”
我把手機遞過去。
她倒抽一口冷氣,翻了翻手機,懟到我面前:
“你這個弟媳,我在派出所的協查通報上見過!”
“三個月前她遇上山體滑坡失蹤,早就確認遇難了!”
我愣了愣。
笑她看錯:
“別瞎扯,許芳是我嫂子上週在槐樹村趕集認識的,怎麼可能失蹤三個月?”
旁邊的老周聽見“槐樹村”三個字。
手裏的搪瓷杯“啪”地砸在桌上。
熱水濺了一褲子都沒察覺。
“你說你嫂子在哪認識的她?”
“槐樹村集市啊。”
老周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放屁!槐樹村十五年前就發了泥石流,整村一百二十七口全埋在山底下了,哪來的集市?”
辦公室瞬間安靜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
突然想起昨晚提到許芳老家是槐樹村的,以後有空可以回去看看。
我爸如出一轍的反應。
他當時臉白得嚇人,只說“喝多了手滑”,甚麼都沒解釋。
我還沒回過神,張萌就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你自己看本地新聞!今天剛發的警情!”
我點開推送。
頭條赫然寫着:
失蹤三月女青年許芳遺骸在槐樹村遺址被發現,案件正在進一步偵查中。
配圖裏,女孩穿着紅色毛衣,耳朵上戴着一顆小小的珍珠耳釘。
和我昨天見許芳時。
她戴的那副一模一樣。
寒意順着後脊樑爬上來。
我突然想起,訂婚宴散場已經是夜裏十一點。
剛躺到牀上,就聽見有人敲我房門。
門外是許芳的聲音,很輕,像貼着門板傳進來的:
“姐,你睡了嗎?”
我問她甚麼事。
她沉默了幾秒,輕聲說:
“嫂子說過,我不能回孃家。”
我當時困得厲害,應了一聲說明天再說。
門外就沒了動靜。
現在想起那句話,我攥着手機的指節全是冷汗。
我沒理辦公室同事的議論,轉身跑進洗手間給我爸打視頻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了。
鏡頭裏,我家院子熱熱鬧鬧的。
我爸擦着自行車。
嫂子周梅蹲在菜畦邊摘辣椒。
許芳穿着那件紅毛衣,正在剝蒜。
看見鏡頭,還笑着抬了抬頭:
“姐,你咋剛走就打視頻呀?”
我盯着屏幕裏活生生的人,懸着的心一下落了地。
肯定是張萌和老周看錯了。
要麼就是重名。
我跑出洗手間,把鏡頭轉了一圈,舉給湊過來的同事看。
“你們看,我弟媳好好的在家呢,甚麼泥石流甚麼失蹤,都是瞎說的。”
同事盯着我的屏幕,臉色一個比一個怪。
張萌聲音發顫:
“林晚......你屏幕裏哪有人啊?你對着你家空院子拍甚麼呢?”
我一愣,趕緊低頭看手機。
畫面裏,一切清清楚楚。
“你們瞎說甚麼呢?他們這不都在嗎?”
沒人說話。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瘋子。
我心裏發慌,趕緊掛斷視頻,打我弟的電話。
響了好久,他才接。
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懵:
“姐?你突然給我打啥電話?”
“你媳婦許芳呢?你讓她接電話。”
“啥許芳?”
我弟更懵了。
“我連對象都沒有,哪來的媳婦?”
“你是不是加班加糊塗了?”
“對了,你國慶說要趕專題不回家,甚麼時候回來給我帶兩盒你單位旁邊的醬鴨啊?”
我握着手機,渾身的血一下涼了。
“我沒回家?那我昨天喫的訂婚宴是跟鬼喫的?”
“你可別嚇我,”
我弟乾笑了兩聲。
“咱爸上週就去外地幫工了,咱哥和嫂子也在城裏上班,哪來的訂婚宴?”
“我看你是真累糊塗了,趕緊歇會吧。”
電話掛了。
我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看着自己慘白的臉,手都在抖。
我明明回了家。
明明吃了八桌酒。
明明給了許芳兩千塊見面禮。
怎麼在我弟嘴裏,這些根本就沒發生過?
我又翻相冊,想找昨天拍的訂婚宴合照。
相冊裏確實有照片。
可每張照片裏都只有我自己。
我舉着酒杯對着空氣笑。
我夾菜給旁邊的空氣。
背景里根本沒有我爸、我哥、周梅。
更沒有穿紅毛衣的許芳。
我再也待不住,跟主管請了假,開着車往老家趕。
四個小時的車程,我把油門踩到底。
一路上給家裏所有人打電話,全是無法接通。
天擦黑的時候,我終於看見了村口那棵老槐樹。
樹還是我熟悉的樣子。
枝椏歪歪扭扭,上面繫着村裏人祈福的紅布條。
空氣裏飄着熟悉的紅燒肉香味,是我媽最拿手的菜。
可我七歲那年,我媽就病逝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我就看見我媽站在院門口,穿着她常穿的那件藍布圍裙。
看見我還嗔怪地拍了拍手:
“你這孩子,咋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快進來,飯都做好了。”
院子裏燈亮着,我爸、我哥、周梅、許芳、我弟都在。
桌子上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燉雞、炸丸子,全是我愛喫的菜。
我站在院門口,腿有點軟。
剛纔電話裏我弟說家裏沒人,可現在所有人都好好的在這兒。
肯定是他們聯合起來整我惡作劇,故意嚇我。
我鬆了口氣,走進去拍了我弟一下:
“可以啊你們,聯合我同事戲弄我,嚇死我了。”
我弟被我拍得一愣,笑着給我遞筷子:
“姐,你說啥胡話呢?”
“快坐下喫飯,明天許芳還要回門呢。”
周梅給我盛了碗雞湯。
許芳坐在我對面,低着頭笑,耳朵上的珍珠耳釘泛着光。
我喝了兩口熱湯,渾身都暖了。
掏出手機拍下一桌子菜發工作羣:
“你們可真夠無聊的,我現在就在家喫飯呢,甚麼廢墟甚麼失蹤,再亂講我生氣了。”
羣裏安安靜靜的,沒人回我。
我媽給我夾了塊紅燒肉,心疼地摸着我的頭髮:
“在外面上班累了就回來休息休息,天塌下來有爸媽給你頂着。”
我爸也笑着開口:
“還記得你小時候發燒,我揹着你走了十幾裏山路去鎮衛生院,你趴在我背上,說以後要賺大錢給我們花。”
“時間真快啊。”
我靠在我媽肩膀上,鼻子有點酸。
是啊,我怎麼會記錯呢!
這就是我家,大家都在,熱熱鬧鬧的。
耳邊是他們聊天的聲音。
我困得睜不開眼,很快就睡着了。
再有意識的時候,是被冷風吹醒的。
我躺在一片爛泥裏,周圍全是齊腰高的荒草,斷壁殘垣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幾道手電光直直照在我臉上。
我眯着眼,看見幾個穿警服的人站在我面前。
蹲在我面前的男人亮出證件,聲音很穩:
“市局刑偵支隊,顧硯川。”
“我們接護林員報警,說有人在槐樹村遇難者遺址獨自逗留了十二個小時,你叫甚麼名字?”
我腦子嗡的一聲,爬起來抓住他的胳膊:
“甚麼遺址?這是我家!我剛纔還在跟我爸媽喫飯呢!他們人呢?”
旁邊的護林員臉色怪異,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遞到我面前。
視頻裏是晚上。
我一個人站在廢墟里,對着空氣舉着碗,笑着說“媽你做的紅燒肉真好喫”。
還伸手往旁邊虛扶了一把,像攬着甚麼人的肩膀。
我盯着視頻裏瘋瘋癲癲的自己,渾身發冷。
“不可能!這不是我!我明明在家睡覺!”
“姑娘。”
一個上了年紀的村民開口,聲音帶着點後怕。
“我們巡山的時候就看見你一個人在這廢墟里轉,又哭又笑,喊你你也不理。”
“我們守了你一晚上了,你哪來的家人啊?”
“這地方埋了一百多口人,荒了十五年了。”
我踉蹌着往後退了一步。
踩到一塊斷磚,低頭看見磚上刻着我爸的名字。
那是當年我家蓋房子的時候,我爸親手刻在門檻石上的。
現在那塊石頭埋在泥裏,上面長滿了青苔。
顧硯川扶了我一把,聲音沒甚麼情緒:
“先回所裏吧,你家人已經在那邊等你了。”
我被帶到派出所的時候,我爸、我哥、周梅、我弟都坐在值班室裏。
我看見他們,眼淚一下就湧上來了。
衝過去抓住我爸的手:
“爸!你快告訴他們,我們昨天剛辦的訂婚宴,許芳還在家裏,你快跟他們說啊!”
我爸紅着眼圈,把手從我手裏抽出去。
轉過身從包裏掏出一份病歷,遞到顧硯川面前。
“警官,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女兒一直有精神分裂,總幻想家裏有別人,我們看了好多醫生都沒看好。”
“昨天她趁我們不注意偷偷跑出去,我們找了一晚上都沒找到。”
我僵在原地。
“爸?你說甚麼呢?我甚麼時候有精神病?”
周梅在旁邊抹眼淚:
“是啊,你三個月前就說要給小野介紹對象,我們以爲你只是說說。”
“誰知道你自己跑到山上去了,你要是出點甚麼事,我們可怎麼活啊。”
顧硯川把一疊證據擺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第一張是我的手機相冊恢復記錄。
最近一個月的照片全是我一個人在槐樹村廢墟拍的。
沒有訂婚宴,沒有許芳,沒有家人聚餐。
第二張是許芳失蹤案的現場物證。
我的記者證掉在她被發現的泥坑裏,上面有我的指紋。
最後,是一份簽了我名字的《精神障礙患者自願入院治療同意書》。
周梅湊過來,指着上面的簽字說:
“你看,這是你上個月自己籤的,說等忙完這陣就去住院治療,我們都沒敢逼你。”
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從門口走進來,手裏拿着約束帶和針管。
“林晚是吧?跟我們回醫院吧,好好治療,病就好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緊緊貼在牆上。
渾身都在抖。
“我沒病!也根本沒簽過甚麼同意書!”
“我昨天真的在家吃了訂婚宴!”
“許芳穿着紅毛衣,耳朵上有珍珠耳釘,她還敲我房門說她不能回孃家!”
我拼命掙扎。
兩個醫生上來按住我的胳膊。
眼淚糊得我看不清東西。
我喊得嗓子都啞了,卻沒人信我。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的眼神看着我。
就在針尖快要扎進皮膚的那一刻。
我的手胡亂掙扎間,插進了外套口袋,摸到一張皺巴巴的硬紙。
那是那天夜裏許芳敲我房門的時候,從門縫裏塞進來的一樣東西。
我當時困得厲害,隨手塞進口袋,根本沒看是甚麼。
我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張紙攥在手裏,舉到眼前。
是一張泛黃的死亡證明。
紙邊已經磨得起毛,蓋着十五年前鎮派出所的公章。
死者姓名欄寫着:周梅。
死因:泥石流掩埋。
家屬簽字欄裏,是兩個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許芳。
我猛地抬頭,看向站在我爸旁邊的周梅。
她正看着我。
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沒有溫度的笑。
電光火石間,我甚麼都明白了。